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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百笙堂(四) 他抬起手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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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灯火葳蕤,虞衡周身如火燎着一般,唇间口渴得厉害,他单手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侧眼往外间看。
外间人影微动,须臾闻昭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他似一直没睡过,眼下泛着乌青,略显疲态。
接过他递来的茶水,虞衡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被呛了一口,他没忍住连咳几声,这动作不小,扯着他伤口,疼痛非常。
闻昭从虞衡手里拿走茶杯,手指抵在他锁骨中间的凹陷处轻轻一按,片刻虞衡便不咳了,他忍着腹痛,抬手将他的手抚走:“多谢。”
闻昭没有言语,正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虞衡盯住他劲瘦的背影,蹙眉问道,“为什么让我去追缪声。”
烛光掩去闻昭一半侧脸,他唇角微乎极微地扯动,说不清那算不算笑,转瞬即逝,他没回头也没回答,只一人走出内间。
他坐在椅子上,由着影子透过屏风,映进虞衡的眼底。
大约这就是虞衡不大喜欢他的原因,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偏他故作深沉,嘴上说着我们一路同行,不要把彼此当作敌人,可实际呢,他自己却是谁也不信。
他仰头倒在床上,也不顾腰腹上的伤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床架,问:“你离魂症至少两天没发作了吧。”
闻昭翻开手边的书,手指拨开一页,簌簌的声音传进虞衡的耳朵里,他皱起眉,很不满地叹了一口气:“我虽不知你发病症状程度,但也能猜到,小满帮过你,不然你也过不了这两天的安稳。”
听那书页没再翻动,虞衡单手撑在脑后,侧眼看向那坐得笔直挺拔的影子:“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若是病发难以控制,就离她远些。”
“等到了南疆,你给出我想要的答案,我便一定救活你。”他阖上眸,声音放柔许多,“所以,在此期间,你不许再撩拨她了。”
烛芯炸开,一声微弱霹雳,闻昭眼睫颤了一分,视线依旧落在书上。
不知过了多久,虞衡的呼吸渐渐平息。闻昭抬眼,手指捻在书角,却怎么也翻不下去下一页了。
另一间房烛火也亮着。
沐浴过后的元小满在柔软的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拿起手边的小瓷瓶,挖出一小块,均匀地涂抹在指尖上。
清清凉凉的,中和去一丝丝如针刺般的痛意。
她右手五指展开,等着药效完全吸收。
花瓣包摆在床上,元小满眼下无聊,便从里面掏出生死簿翻看,这段时间生死簿留下名字不过闻昭与长生,现如今长生已不在,这簿上徒剩下个闻昭的名字。
她左手拂过熟悉的名字,脑子里开始回忆有关于他闻家的事情。
去年,她全身心投入在赶尸上,不闻战事,有些事也只知道一星半点,好像沧澜道连丢五州是因为军械贪污的缘故。
军械贪污定是有的,但不至于伤亡损失如此,想必闻昭也早就察觉,随而答应了今年三月的出征,想来也是为了查探清究竟是什么原因。
瀛州之战,城内布下长生术阵法,如若闻昭不察,阵成术成,所求长生之人长生,那大魏……也命悬一线。
她捡回闻昭,救治他离魂之症,遇长生,寻阿道,落花双生术再现,缪声失踪,虞衡受伤,桩桩件件,像是在钩织一个巨大的网,将大魏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如果真的是南疆……
阿爷的声音似乎又在元小满耳边响起,紧接着她秀气的眉皱在一起,“啪”得一声合上生死簿,略显烦躁地坐在床边。
如今南疆所剩脉系里,乃祝由蛊一脉为主,移灵脉为辅,再就剩下傩神脉下的祀儿……
当年,她不满族里做派,不惜与阿爷大吵一架,只身出走,这一走,也从未和祀儿通过信,也不知她身体可有好些了。
呼吸逐渐烦躁闷重起来,元小满张口呵出气,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凉风吹开碎发,她闭上眼冷静片刻,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吵声都散去了,这才慢慢睁开眼,探出脖子往隔壁看了一眼。
烛光还亮着。
她伸回脑袋,看向天边的月亮,想起闻昭对她说的话,浅浅抿了下唇。
道理她都懂,但心病乃需心药医,等治好闻昭,她也该好好想想她的以后了。
元小满扶住窗框,将窗合上。
夜深了,该休息了。手上的药也都吸收了,元小满收拾好东西,解开腰带,刚想宽衣躺下,便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响动。
她本以为虞衡起夜,搀扶间碰倒了什么,可这响动不停,好似在纠缠打斗?
蓦地一声脆响,元小满猛地惊坐起来,心道不对。
顾不得右手指尖的灼痛,她一把拽上包套在身上,直冲出门。
“砰!”元小满踹开虞衡房门,眼前寒光一现,一黑衣人提剑而来,直直砍过来。
闻昭正与其余人缠斗,见状,下手瞬间狠厉,奈何围攻他的人太多,使他无法分身,只能急声道:“小满,小心!”
元小满虽不会武,可闻昭这一喊,完全是激发了她求生本能,下意识偏身一躲,躲开那黑衣人的致命一击。
手摸在包袋里,也顾不得其他,随手掏出来个阴锣对着那人脑袋狠狠一敲。
“镗——”,沉闷又响亮。
黑衣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耳边鸣声不断,元小满举着阴锣狠狠晃了下脑袋,踩过那人的背上,虚声道:“好厉害的头。”
她这赶尸的阴锣,今儿个倒也能成砸晕人的工具了。
闻昭瞧见她这头没事,稍稍安心,继续与面前几人缠斗。
元小满手心微潮,躲在柜子后,攥着阴锣死死的,想伺机而动帮闻昭一把,但又找不到时机。
这帮人训练有素,手段狠厉,她那些符箓赶尸的玩意儿,在此是一点用都没有。
正当她心下着急不知该作何时,正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摸向里间,这里间还躺着虞衡呢!
元小满一手夹住一枚符箓,一手握紧阴锣,躬身跟在两人身后。
屋子里乱作一团,花瓶碎了一地,元小满脚下不察,踩到碎片,其中一黑衣人瞬间回头,举剑便砍了过来。
阴锣格挡,与剑刃摩擦,泛出零星火光,元小满侧眼看向虞衡,他那药有安神的功效,眼下人还是睡着,宝藏呲着毒牙,立在虞衡身上,死死盯着另一个杀手。
“虞衡——”元小满喊了一声,以胳膊抵在铜锣上,手腕微转,夹住符箓欲甩向那个杀手。
面前黑衣人瞬间被吸引目光,提剑欲拦。
上当了。
元小满立刻收手,趁他侧身的功夫,反手拿锣狠狠击在他头上。
“镗——”
床上虞衡猛地弹起来,吓得宝藏鳞片炸开,冲着他狠狠一呵。
元小满没想到这个脑袋抗揍,见人没倒下去,忙又补了一锣,好不容易将人敲倒,迎面又来一来。
“元小满——”虞衡一声惊叫伴着连续阴锣哐声。
这个杀手最惨,连中好几击,就连倒在地上了,还要再被元小满重重一敲。
平常铜锣声音响亮,但元小满这是阴锣,还隐约夹杂些许刺耳,好几锣敲下去,她自己耳朵都受不大住,嗡嗡地听不清什么。
两人终于老实地倒在地上,元小满松了口气,抬眼往床上看去,正见虞衡小脸惨白,满眼惊色地撑身起来。
“你醒啦。”她小跑过去,扶起他胳膊。
“你可有受伤?”虞衡粗略扫过她,语气急切。
元小满盯着他的唇,觉得他是在说什么,但耳朵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听不真切,纠结一瞬,她点头答:“这阴锣好使。”
虞衡愣了一瞬,抬手摸上她耳旁,紧张道:“你是不是听不见了?”
“能听见。”元小满盯着他的嘴巴,眨了眨眼。
她视线太直接,虞衡略一思索便觉察到了,伸手将自己嘴巴一挡,继续道:“我在说什么?”
元小满当即不理,转身就走:“我去帮闻昭。”
“不是,你能帮他什么!回来——”
小满听不见,举着阴锣直往外间走。
外间尸体遍地躺,而闻昭正被一人压在桌上,他手执银红长鞭,死死抵住那柄长剑。
黑衣杀手蒙面,眼底杀意尽显,死死压住闻昭,狠声道:“闻将军,今日便是你的死……”
“咣当——”
杀手话音未尽,两眼一翻,当即晕死过去。
闻昭这声音震得发懵,顺手抽走腰牌,推开身上人。他起身,正见元小满双手举着铜锣,眼睛清澈无比,一脸关切地看向他:“你没事吧?”
不知怎么的,闻昭偏偏对她冷不下来,蓦地他嘴角一提,忍不住乐起来,指着了下铜锣道:“好武器。”
好福气?
元小满放下手,看着闻昭笑了,垂头看向阴锣,也笑道:“确实,遇见我也是它的福气。”
闻昭笑意更甚,他微微弯腰,双手抬起捂住元小满的耳朵,嘴唇轻动,摆出口型:缓一下。
瞬间,那夹带血气的檀香将元小满全然包裹住,她怔在原地,只觉得有鼓槌一下下敲击她的耳膜,越来越快。
“哎呀!公子,这是咋了!!!这、这这都死了!”老板站在门口两股战战,一脸惊慌看过来。
看来锣声太大,终归吵起旁人,闻昭轻轻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元小满身前,对门口小二与老板道:“劳烦,我们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