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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荷花村（一） 我放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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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倒下的猝不及防，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木偶，身子一歪，直直向前栽去。
下意识的，元小满冲上前揽住他，以些许缓冲之势，拖着他的身子一同摔在地上。
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震起木缝间一缕灰尘，在昏暗光线里弥漫飘散。
他的侧脸被斑斑血迹浸染，愈发衬出他面色的苍白，闻昭闭着眼，睫羽微微颤着，似未完全失去意识，他倒在元小满的怀里，喉结轻动，哑声问道：“元小满，怕吗？”
此时元小满顾不上那么多，单手摸上他脉搏，凝神感受指腹下那两根脉线的搏动，见鬼脉未完全压过人脉，才缓了一口气，拧眉回他：“你说什么？”
闻昭嗤了一声，又道：“我说，怕我吗？”
元小满拉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将人支撑起来。
她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而她语气轻道：“那你怕我吗？一个赶尸人围在你身边，于你而言，岂不是催命符。”
听罢，闻昭唇角又是一扯，他缓缓睁眼，视线微垂，落在她身上，声音懒倦：“不是说……要救我吗。”
元小满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也在救我们，不是吗。”
闻言，闻昭没有再讲什么，由着元小满给他搀扶到另一间房，船中一名黑衣少年见状，顺势来帮忙。
那少年本欲让闻昭躺下，而闻昭却摆手不用，这间房比方才那间略小些，陈设也简单，一张窄床靠着舱壁，床上铺着半旧的靛蓝褥子，他半身倚靠在床头，侧眸看向站在桌前正倒茶水的元小满。
“将军，你让谢统领查的事已有眉目了。”
听此，元小满端茶的手一顿，将茶轻搁在桌上，转身道：“我先出去。”
“不必。”闻昭咳了几声，而后看向少年，“你直说便是。”
那少年看了眼元小满，这才垂头道：“樊家药房并无疑点，有些孩子虽不在澧州城，但却在其他城中镇里的樊家店铺做帮工。”
闻昭听后，刚想说话，嗓间忽地一紧，那阵细养便顺着喉头窜了上来，要他忍不住得咳嗽起来，只须臾，视线内便有一茶盏端了过来。
那双手算不上白嫩，细细小小却骨节分明，宛如小竹一样，他接过茶，掀起眼皮，望向她：“多谢。”
元小满摇摇头，将茶递给他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旁，听闻昭道：“百笙堂背后应与盛都有些关系，你告诉谢巍，我身份已暴露，让母亲多加小心。”
他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润去嗓中那股涩意，他抿唇又道：“瀛州那边如何？”
“抓了几个北周探子，听意思，大约北周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嗯。”闻昭将茶盏放在床边桌几上，温声道，“你先下去吧。”
黑衣少年应是，临走前又偷摸瞟了元小满一眼。
元小满满是不解地对上他的目光，而那少年却是对她微微一笑，反手关上了房门。
客船常年待在水中，内里不免潮湿，那门声吱呀，闻昭身下的床也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了一声，此消彼长，像是两样旧物在一唱一和，元小满不由转眼看了过来，正见闻昭盯着她看。
“你一夜未合眼，要休息一下吗？”元小满错开目光，将床边桌几上的茶盏端走，放在桌上。
闻昭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没什么想要问我的？”
元小满背对着他，手指抵在桌边，指尖隐隐泛白：“其实没有。”
闻昭微仰着头靠在床头：“其实没有，那便是有了。”
元小满双手蓦地攥紧，似下定了决心，这才转身道：“我知道，你怀疑虞衡。”
“你也怀疑，不是吗？”闻昭侧过脸，神色平淡。
对于闻昭说的，元小满确实无力反驳，她偏身走到窗前，抬手打开了窗户，木窗框有些紧了，推的时候发出一声涩涩的摩擦声，窗扇往外翻开，清晨的风带着早间独有清爽，吹拂过她的面颊，她望向河水，心绪纷乱。
也不知何时，闻昭竟下了床，他站在她身后，随她一同望向潺潺河水，半晌，他启唇道：“小满，视角不同，立场也不同，若如道不同……”
他话没说完，元小满便猛地转过来，她眸光清澈，仰头看向闻昭：“你想跟我说，下一次你不会放任虞衡了，是吗？”
“那你这一次为什么放过他。”元小满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将她拉进了闻昭投下的影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面对元小满突然地靠近，闻昭没有后退，他微微仰了点头，眼神落在旁处：“世间安得两全法，这一次，我放过的是我们。”
元小满怔住了。
窗外有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眨眼就远了，回想这一路走来，早已不是给闻昭治病那么简单，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想得简单罢了。
她是南疆人，是当年南疆灭族浩劫里，剩下的，苟延残喘之人。
族人恨大魏皇室、恨那些不明事理的大魏百姓，而大魏百姓也厌南疆人行巫蛊之术，避如蛇蝎。
明明都是魏人，却生得这份嫌隙与怨恨。
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
元小满心中蓦地生出一股悲凉，浩劫之时，她不过襁褓婴儿，不知当年灭族真相，后时长大，阿爷也不曾与她讲过这些，她不懂是什么样的恨，但在闻昭的话语里，却发觉有些事半点不由人。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那凉意顺着脊骨一路蔓延到四肢，像是整个人慢慢沉进了冷水里。
不知不觉中，她眼里竟沁满泪水，闻昭见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南疆是你的家，所以元小满，你可以走你的路。”
“放我和虞衡离开？”元小满哽咽问道，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涩意，像是吞了什么粗糙的东西。
“嗯。”
那一声很轻、很浅，宛如元小满的错觉一般，她伸手擦去眼角的泪，转身离开。
她裙角飞起一角，与闻昭衣摆轻轻纠缠，又转瞬分离，闻昭侧身，看着她的背影停在门口，门框将她的身形裁成一幅窄窄的画，她的肩头微微起伏，像是在忍耐什么。
须臾，他听她缓缓道：“一言为定。”
彼时，虞衡正捂着腰腹趴在墙角听隔壁动静，门砰地一声响，他来不及反应，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一脸心虚地看向走进来的元小满。
他这一路颠簸，腰腹伤口又隐隐渗出血来，染在靛蓝色的外衣上，洇出一片比衣色更深的痕迹，在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元小满斜眸看过去，却没什么反应，只冷冷坐在一旁桌前，一言不发。
许是瞧出氛围不对，虞衡抿抿唇，慢吞吞地挪过来，小心翼翼坐在元小满旁边，偷偷瞟她。
“听见了什么？”她忽然发声。
虞衡愣了一下，随后身体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塌下去，带着一丝窘迫笑道：“这里隔音挺好的，我想听见什么也很难。”
他后半句语气上扬，拖着懒懒的尾音，似有撒娇卖好的意味。
可眼下元小满并不吃这一套，她依旧没有正视虞衡，只垂着眼，摆弄手上的茶杯，问道：“为了帮缪声，你不惜捅自己一刀，何苦呢？”
大约是知道自己瞒不住了，虞衡敛起脸上笑意，将手搭在桌边，有些苦涩道：“小满，若是换你，你该如何做？”
元小满抬眼，对上虞衡那双眸子：“他错了，就是错了。”
虞衡听罢，笑了，可那笑意不尽眼底，处处充满无奈：“小满，对错之间还会掺杂许多复杂的东西，不是一字便能定义下来的。”
听到他这样讲，元小满哼笑了一下，随后问道：“自落花一脉覆灭，双生之法亦然不复存在，我不管缪声是为了南疆的何人，但如今他为了试验共生之法，戕害无数孩童与幼兽的性命，这难道不是错吗？”
“长生，五两银子将自己卖与他，只为给他祖母买药续命，而缪声呢，竟将他剥皮与幼虎试验做双生，虞衡，你可知道，生人剥皮是有多痛！”
“风水镇，一宅院井内生得童子煞，最开始将这煞气镇压即可，但缪声为了自己不受被他害死的孩童怨气侵扰，竟非以煞养煞以煞制煞，以至于风水镇内外鬼气遍处，阴森无比。”
“还有澧州百笙堂，一场大火，埋葬多少尸骨，你敢说和他无关吗？！”
“暂不说瀛州城长生术的阵法与他有没有关系，就上述罪行他都该死千千万万次。”
“你救他？你又不是不知道长生！又不是没去过风水镇！你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元小满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向后一滑，椅腿在船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一把抓住虞衡的领口，双眼猩红：“难道只是因为我们都是南疆人，就要是非不分吗！”
虞衡攥住元小满的手腕，看那豆大的泪滴砸在自己手上，咬了咬牙，才狠下心来，道：“他要救的人……是祀儿。”
祀儿……
这一句话，宛如惊雷狠狠劈在元小满的身上，虞衡见她怔住，于心不忍，但事已至此，不如尽数告诉她。
他叹了一口气，道：“祀儿乃傩神一脉仅存后人，窥天之术本就让她体弱多病，如今更是强弩之末。”
“小满，你知道祀儿对族里来讲是多么重要的存在，眼下族中倾尽所有，不惜试验双生法，只为给祀儿续命。”
“缪声喜欢祀儿，便独身承担族内压力来此地试验共生之法，若还有别的选择，你当他愿意做这丧尽天良的事吗？！他与我说过，下辈子他愿不入轮回，来偿还此生的冤孽，”
“小满，你我是南疆人，若是不放走缪声，不救祀儿，便是与族里作对！”
“而且就算缪声死了，也自会有人将他试验成功的双生法带回南疆。”
“祀儿不会死，也不能死。这一点，身为南疆的你我，没得选择。除非，你不要你阿爷了，不要南疆的家了……”
那一瞬，元小满似被抽干了力气，她双手从虞衡领口垂下，重重磕在桌上，可她却不知疼痛般竟莫名笑了起来。
泪与那笑声一同来，她看着虞衡，那抹来自心底的复杂情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像是站在独木桥上，进退两难。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
最可悲的是，她可以分辨对错，但她却断不去与南疆的羁绊。
虞衡看着她，忍着腰腹上的疼痛，勉强站起，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小满，这些事与你无关，像闻昭说的那样，你可以继续走你的路。”
泪从小满面颊滑下，她歪着头，似乎不解：“我的……什么路？”
虞衡伸出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轻轻为她揩去眼泪，温声开口：“既然闻昭放我们离开，那我们就离开，不回南疆了。”
“我听说盛都繁华，有好多美食，我们可以去吃一吃玩一玩，而且盛都有一个很是有名的万花阁，其中衣裳华贵精美，你都没穿过，到时我给你买几套，每天变着花样穿，如何？
见她没有说话，虞衡又继续道：“你不是想去青云山拜拜那个青云观吗？我们也可以去啊，到时候你也可以跟道长们学些别的符箓画法，这多好。”
不知为何，元小满只觉得虞衡说话声音很小，她费力听清，却转瞬又忘记，只能看着他的嘴巴开开合合，说个不停。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飘过来，落不到实处。
突然间她想起了什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一次落下，喃喃道：“我答应了闻昭，答应了长生……”
长生青涩的嗓音仿佛又在元小满耳边响起，他说：“五两的长生救了姐姐两次，所以十两银钱，能不能求姐姐一定救回阿昭。”
记忆在这一瞬忽然开阀，那辆驶往澧州城的马车上，她还记得，自己对他说过，会救他……
可如今，她自顾不暇，像一只狼狈的狗，夹着尾巴逃走。
可笑，真是可笑。
阳光在这时透过窗户，一抹刺眼的光折在元小满的眼里，她眯了眯眼，在大脑一片混乱之下，逐渐麻木。
她躲开虞衡的手，走出了房间，任凭身后虞衡如何唤她，她都置之不理。
廊道里很静，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一步一步，似在叹息。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么大的客船，那么寥寥无几的人，总会有她一个人能待的地方吧。
元小满从船后舱走到船尾露台，那露台不大，三面围着矮矮的木栏，栏杆上的红漆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芯。
江风迎面吹来，仿佛吹开那双扼住她脖颈的手，让满腔的无措和无奈顿时释放出来。
四下无人，她放肆大哭。
可她的情绪还未安定，便听发带上朱铃嗡动不停，那声音又急又密，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在耳边振翅不停。
元小满吸了一下鼻子，旋即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头来。
为什么空气中有那么浓郁的血腥味？
元小满站起身，抬手擦干净眼角的泪，看着河水里的血色，直觉不好，立马扭身跑回后舱。
她冲过来的时候，闻昭房门大开，其内闻昭双手支在膝盖上，与那俯身汇报的黑衣少年一同侧眼看了过来。
哭过。
闻昭看向她，心中大约也猜到她为何会急急忙忙地冲过来。
只是未等他开口，元小满便迈进房门，粗粗扫过闻昭一眼，哑着嗓子道：“你……疼不疼？”
闻昭愣了一下，随后道：“无碍，我受得住。”
可元小满对他的置若罔闻，只转眼看向那个黑衣少年道：“不远应该有需要镇魂安魄的，带我过去。”
少年惊了一瞬，他看向闻昭，见他缓缓点头，才对眼前人道：“那元姑娘跟我来吧。”
话毕，少年便走了出来，元小满紧随其后。
船舱过道逼仄，两侧板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走至前舱，发带朱铃嗡动声越来越大，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嗡鸣，而是近乎尖锐的震颤。
直至她走到船头。
江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入眼，是一艘内河客船，若说闻昭这艘可容纳二十人左右，那眼前那艘便可容纳五十人不等。
但这艘船究竟能容纳多少人，元小满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这条船上，无人生还。
那黑衣少年见元小满愣在原地，以为她有些害怕，于是出声安慰道：“元姑娘量力而行便好，剩下的可交由将军来做。”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