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百笙堂(五) 怕吗? ...
-
这一地黑衣人着实给老板吓个不轻,他哆哆嗦嗦站在那儿,两条腿像是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身上一半的力都靠在旁边小二身上,语气颇为无奈,带着颤音道:“公子啊,你们究竟是何人啊?”
闻昭扯下旁处纱帘,撕成掌宽大小,将一个个黑衣杀手反绑在一起,他手上动作利落,指节分明,撕布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听见老板的话,他手上动作没停,也没有抬起头看他,声音平静至极,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老板若不想引火上身,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这话说得很通透,老板也不傻,哀叹一声,扭身离开,轻声对小二道:“你去报官吧。”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尾音消散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约莫人下楼了,闻昭站起身,走到门边张望一眼,随后合上门。
虞衡是这个时候从里间出来的,他没穿鞋,肩膀上攀着宝藏,手捂在腰腹上,一瘸一拐地走到茶桌前从上往下细细扫探过小满,从她的发顶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袖口,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转眼望向地上的杀手。
那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眼底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几件摆在面前的物件。
“你这个身份还敢报官?”虞衡捂着嘴轻咳一声,许是抻到了伤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拧眉闭上眼缓了一阵。
元小满伸手扶住虞衡,心想若是报官,官员见到闻昭,说不准是会认出他的,倒是他身份暴露,岂不是来不及治病,便要回前线了。
这样不行。她刚想出声,闻昭却转眼看向她:“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呵,你真是不管我死活。”虞衡睁眼,讥讽道。
“去吧小满,收拾好东西便过来。”闻昭将手中银红长鞭幻化回山鬼八卦钱系在腕上,目光斜睨向虞衡,“我若真不想管你,将你扔在这儿自生自灭便好了。”
虞衡这是头一次被他噎住,面上不服气,唇翕动着,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元小满见状,有些无奈,拍了拍虞衡的肩膀,从满地腿中插缝走过,回去收拾东西。
不到一刻,元小满便收拾好东西赶了过来,虞衡这个时候也被闻昭穿好了衣服,甚至周身都挂满了他喜欢的银饰。
虞衡面无表情,像个木偶娃娃盯着闻昭抬指拨正他的额饰,闻昭语气随意,也不知是不是存着气他的心思,竟开口问道:“可还满意?”
结果不出元小满所料,虞衡甩了一个很大的白眼,随而闻昭一侧嘴角勾起,嗤道:“那走吧,虞少爷。”
说罢,闻昭转身,抬手一扯,又幻出长鞭,他接过元小满肩膀上的行囊,抬手揽住她的腰:“不走正门,冒犯了。”
话音将落,他打开窗户,携着元小满飞身而出。
风声从耳边掠过,将她的碎发吹得飞扬起来,元小满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人已经稳稳落在地面上。
他的手臂从她腰间松开,往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是方才那一下不过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我去带他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甚至还没等元小满反应过来,虞衡便站在了她的身边,只不过他落地的姿势远没有元小满那么从容,脚步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捂着腰腹,另一只手本能地拽住了闻昭的袖口才稳住身形。
顺带着旁边还有一个嘴巴被帕子塞住的黑衣杀手。
“你带他干什么。”虞衡蹙眉问道。
闻昭闭口不言,将包袱递给元小满,从马棚解下两匹马,那两匹马大约是店家的,一匹枣红,一匹黑,被突然拽起来,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虞衡瞧见,捂着伤口,烦躁道:“你让我这样怎么骑马。”
“你与我同乘,我自会护你周全。”应是嫌他烦,闻昭的语气也带着冷意,他把马送到元小满手里,又将绑着黑衣杀手的绳交给她,“看好他。”
元小满看了眼杀手,衣服和头发是湿的,领口处还粘着几根茶叶,大约是刚被泼醒,她微皱眉,翻身上马,手腕用力一扯,那人踉跄,随即如鹰一般的眼狠狠刺了过来。
很凶狠,但并不叫人害怕。
对于她这样的赶尸人来讲,最令人害怕的眼神,应该是一个人濒死前的眼,不再聚焦,失去神采,空洞沉寂。
那样的眼睛她见过太多,多到已经不会在夜里反复想起。而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还有太多不甘和愤怒,还远远没到让她发憷的地步。
“去城东。”闻昭翻身上马,回头看向小满,“拖着他不好走,你先行。”
这个黑衣杀手被闻昭捆了个严实,靠着两条腿在地上跑却是比不上马快,元小满将绳索绕在腕上,对闻昭点点头,两腿一夹马腹,让马小跑起来。
夜深得不再彻底,远处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闻昭乜着虞衡,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丢坐在自己身前。
他动作并不轻柔,扯得虞衡伤口痛,他啧了一声,讽道:“不愧是武将。”
闻昭握紧缰绳,轻道:“不是你自找的?”
虞衡眉头再一次皱起,此时他藏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直冲闻昭嚷道:“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行不行?”
闻昭不再理他,自顾自驾马,虞衡受不住这样冷,郁气更甚,连带着他的伤口都更痛了几分。
那疼痛从腰腹蔓延开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地割。他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隐隐浮起来,鼻息粗重,却再没开口。
到城东澧水河时,正有一船停在河边,船上有一男子,黑衣束袖,眉眼利索,瞧见闻昭来,他俯身拜礼,道:“将军,元姑娘已经上船了。”
闻昭略一点头,看了眼走得晃晃悠悠的虞衡,不再管他,径直上了船。
船舱内的房间里隐约有女子在说话,是小满的声音,闻昭推门的手顿了下,细细听着。
语速很快叽里咕噜的,他听不大懂,大概是南疆的方言。
约是想到什么,闻昭推开了门。
屋内,元小满被这份突然惊了一下,她手里拿着阴锣,正贴在杀手的脑袋旁,刚准备动手。
“他不是南疆人。”闻昭从怀里掏出当时他顺走的令牌,递给她看。
元小满舔了舔唇,举着阴锣的手放下,往他身后张望一眼,问:“虞衡呢?”
“我叫人带他休息了。”闻昭走进来,将令牌放在桌子上。
他身上有股冷气的味道,元小满吸了吸鼻子,才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知道他不是南疆人。”
闻昭扫了一眼房间,走到书架旁拿下一把短刃,垂眼瞧着:“你觉得可能他与南疆有关,所以想试探一下他能不能听得懂你们的话?”
元小满没成想闻昭能猜到,她愣了下,将阴锣收回包里,嗯了一声。
“结果如何?”
元小满摇摇头,她不会审问,也不敢随意拿下塞在他嘴里的帕子,只靠着他神情上的细微变化去猜测,只不过这杀手是个面瘫,她看不出来什么。
因没听到元小满的声音,闻昭抬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头上:“可知我为何这么着急离开?”
元小满捡起桌子上的令牌:“因为……还会有人来杀我们。”
闻昭听罢,半身靠在架子上,略一点头,用手指将短刃勾出鞘,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小满,出去吧。”
元小满知道他要干什么,她皱皱眉,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份情绪促使她想要留下来,于是她手指轻轻攥了下裙角,道:“我想留下。”
话毕,闻昭抬眼,与元小满的视线相撞。
那一瞬,元小满读懂了他目光里的意味,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间短刃上:“我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那声音像溪水一般清洌洌流过,却让闻昭摸不清她的去向,他默了片刻,最终瞥开眼神,执着短刃走到杀手面前。
他面色宛如冰霜,将冰凉刀刃贴在那人脸上,刃口贴着颧骨,缓缓往下滑,经过腮帮,停在颌角。那人浑身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却动弹不得。
半晌,闻昭幽幽开口:“如今盛都大臣家中都爱养些死士,质量良莠不齐,你觉得……在我手上,你算好还是孬?”
天色并未大亮,房间内暗沉沉的,也未点亮烛火,只由着窗口微弱的光亮衬起闻昭的脸,一面清朗,而一面阴沉。
他两指缓缓抽走堵在他嘴里的帕子,不等那人讲话,反手将刀鞘抵在他的口中:“想好了说,我没有耐心等你。”
刀鞘抽出,那杀手喘了口气,扯嘴笑道:“闻将军,你早该死在瀛州的。”
话音将落,闻昭双眼微阖,单手执刃,一刀刺穿他的锁骨,又毫不留情地拔出来,瞬时,那人惨叫,鲜血尽数迸溅在闻昭的侧脸。
他侧转过头,手指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声音沉隶:“你可以不说。”
那人面色惨白,青筋暴起,他咬牙粗粗喘了两口气,冲闻昭喊道:“那便杀了我啊!”
“杀了你?”闻昭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不禁勾起嘴角,他松开手,手指轻点在短刃上,刃口上沾着的血顺着刃面缓缓滑下,在他的指尖凝成一滴,悬而未落,“我为何要让你痛快?”
他将手上的血抹在男人胸口上,轻声开口:“在岭子坡的那个寨子里,我学了个法子,能剥下一整张皮,还叫人不死,你……想试试吗?”
听罢,男子的眼中忽然生出惧色,他往后瑟缩着:“不可能,不可能,那种法子只有他会,但他已经被我们杀了!”
刀刃再一次探进男人的伤口里,轻柔地挑割血肉,闻昭依旧笑着,盯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声音平和,像闲聊一般道:“何时杀的?”
男人捱不住,挣着身子不停痛苦嘶嚎,听得元小满眉心紧蹙,须臾她吐出一口气,背转过身,手指紧扣在桌沿,关节泛白。
听见身后的细微动静,闻昭神情微动,手上动作却没停下,依旧厉声道:“何时杀的!”
“昨夜!在杀你之前——”
元小满闭上眼,心知他口中那人八成是缪声。
男人似乎真撑不住了,哑着嗓子道:“求将军,赐我一死。”
周遭血气浓郁,元小满心中不禁暗道,各为其主罢了,于是她转回身,眉心渐疏,独眼神里还藏着几分悲色。
那一刀利落,划在男人颈间,血疯了似的涌出,他跌倒在地,双目猩红,死不瞑目。
“铛”一声,短刃落在地上,闻昭看着他,片刻后,抬手阖上了他的眼睛,随后他掐起指尖,以血绘制箓文,镇魂安魄。
一切做完,他捡起地上帕子将手上的血擦去,背身与小满道:“怕吗?”
他身上戾气未散,转眸看过来时,眼底还掺着一股杀意,冷冰冰的,刺进元小满的心头。
指甲抠在掌心,元小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瞬,只见闻昭身形一晃,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