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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留在原地的人 我的离开是 ...

  •   虞曼生病的消息,不需要明澈主动去获取。

      信息源会自己找上门来。

      先是简栀。语音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明澈正在整理汇报会材料,她没点开,转成了文字,简栀说虞曼姐病了,她们回城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然后是工作群组。虞智内部的项目协作平台上,虞曼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病假”。明澈看见这行灰色小字时,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会议纪要。

      再然后是汇报会。虞曼没有出席,关琳坐在主位,替虞曼传达了对于前期工作的肯定和对下一阶段的期待。
      明澈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专业的地方,高效简洁地完成了汇报。
      会后关琳特意走过来,说了一句“明律工作很出色,虞总看人很准”。明澈说“谢谢关总”,然后合上电脑,离开会议室。

      当天工作收尾得早,明澈没有拖拖拉拉留在办公室,也没有刻意延缓回到云璟的时间。

      因为她不回避可能会见到虞曼这件事。

      那晚过后,情绪到顶,又完全回落,她整个人都松了。

      生理上,心理上,各个方面。脑子也完全清空了,不像之前那样,想到会在非工作场合见到虞曼,首先就有情绪上的反应,然后是躯体化的症状。

      嘴角弧度要控制在不显得僵硬的角度,眼神在对方身上的停留时间要保持在合理区间,说话的语速和用词要经过筛选,把可能被解读出私人意味的成分提前剔除干净。

      累。

      那种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是真的累。

      她这人向来擅长压抑自己,从小生长环境决定的。阿妈一个人带她,日子紧巴巴的,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情绪的外溢,难过了不能哭太久,生气了不能大喊大叫,想要的东西买不起就学会不想。

      后来的职业身份,更是要求把情绪稳定当作基本素养。不能让私人情绪干扰专业判断,不能在客户面前泄露出不确定性,在谈判桌上被对手看穿底牌。

      极端的压抑就容易造成极端的反弹。现在她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状态,弹簧被扯到极限,又完全回弹,不再蓄力,也不再需要释放了。

      ——

      回到云璟,明澈走出电梯,没往4201方向看,她直接回了4202,洗手换衣服,扎起头发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她决定做番茄牛腩,这道菜需要慢慢炖,不过今晚没什么事,有这份空闲。

      一个人的晚餐,不讲究摆盘,直接盛在深口碗里,菜盖在饭上,端到客厅茶几,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吃。

      吃完收拾好,她窝进沙发,打开电视,找了一部不需要动脑子的喜剧电影。

      电影放了大概十分钟,男主角正在一个很尴尬的场合说了句很蠢的话,明澈的嘴角刚刚翘起来。

      门铃响了。

      她按了暂停,走到门边,没有通过可视门铃看是谁,直接开了门。

      虞曼站在门外,脸色很白,精神恹恹,整个人笼着一层病气。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掉。

      明澈说:“我没有不想见你。”

      虞曼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下:“好,那是我想见你,我们聊一聊,好吗?”

      明澈从鞋柜拿出一双客用拖鞋:“进来吧。”

      虞曼换了鞋,走到沙发坐下。

      明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自己在另一侧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和一整段说不清的距离。

      虞曼像是在组织语言,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

      “你现在看上去很不舒服。”明澈先开了口。

      “还好。”

      明澈注视着虞曼,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脸色到嘴唇,从呼吸节奏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然后她说:“不像是还好,去过医院了吗?”
      “暂时先不用去。”
      “吃药了吗?”
      “吃过了。”
      “体温呢?”
      “下午的时候,三十六度八。”

      明澈又看了她一会儿:“你脸很红,应该是又烧上去了。”

      虞曼反应有些迟缓。可能是因为真的又发烧了,大脑混沌,反应不过来,也可能因为明澈现在对待她的方式,太陌生了。

      她原本以为,明澈会呈现出某种防御机制的抗拒回避,说“虞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或者干脆不给开门。

      她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坦然。

      “光吃药不行,你需要去医院打针或者输液,联系你的家人,还是你的生活助理?”明澈拿出手机。

      虞曼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上走,面颊上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她抿了抿唇:“不想。”

      “不想去医院?”

      “不想让她们陪,去医院,你可以陪我吗?”

      是请求的语气。

      虞曼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使平时她看上去总是平易近人,但这种随和是站在更高位置上的向下兼容,内在姿态始终是向上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俯就,用请求的方式得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在请求,语气,措辞,眼神,都是请求。

      明澈看不出犹豫的样子,她站起来:“我先叫车,你要回去换身衣服吗?”

      虞曼摇头。

      明澈去卧室换衣服,过了一两分钟出来,递给虞曼一件薄外套。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虞曼穿上,整个人被淡而清冽的气息完全裹住。

      “谢谢。”

      她一直知道,在明澈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人格底色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善良。善良的人容易共情,心软,在看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放下自己的立场和界限,伸出手来。

      她利用了她这份美好的品质。

      ——

      上了车,两人坐在后排。明澈在右侧,看着窗外没说话。

      虞曼坐在左侧,同样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反光率很高,映出明澈被夜色和灯光涂抹得模糊的侧脸,

      记忆忽然接管了虞曼的意识。

      那年冬天,明春来肺炎住院,一开始她不知道,是打电话后听声音听出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明春来应该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住院那些夜里,在发烧带来的肌肉酸痛,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虞曼不知道,她没有问过。

      很多时候回忆起明春来,浮现出的画面都是同一类型。坐在书桌前安静写作业,吃饭的时候不会主动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心事也不会表现出来,被问到怎么了,也只是说没什么。

      很少打扰她,也几乎没有过任性自我的时刻。

      虞曼曾经以为那就是明春来的本来样子,一个沉默内敛,乖巧懂事的女生。

      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从不主动索取,把自己需求坦诚讲出来的明春来,真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吗?

      还是,是明春来揣摩了她想要看到的样子之后,自觉呈现出来的迎合物?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自己面前,真正做过自己。

      虞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明澈转过头看她:“马上就到了。”

      ——

      医院急诊大厅。

      全程都是明澈在跑流程。挂号分诊,进诊室,拿处方单缴费,再去输液区取号。

      护士过来扎针。虞曼手背上的静脉细而浅,发烧导致的轻微脱水,血管不够充盈。护士在手背上拍了几下才找到一根。下针的时候,虞曼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她别过脸,没有看。

      明澈去服务台拿了条毯子,盖在虞曼腿上,然后坐到旁边椅子,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输液区很安静。虞曼靠着椅背,输液的手搁在扶手上,药液很凉,流进血管的时候,能感觉到小片冰冷的触感从手背沿着静脉往上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的那只手有些僵,手背上的胶带扯着皮肤,不太舒服。她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手腕搁在扶手边缘。

      明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护士站:“麻烦您,16号输液速度能不能调慢一点?她可能有点疼。”

      护士过来把滴速调慢了一些:“这样会好一点,就是时间会长一些。”

      “没关系。谢谢。”

      明澈坐回去,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四瓶药。第一瓶快结束的时候,输液管里的液面降到了最低处。监测仪还没有响,明澈已经站起来了,叫了护士过来换药。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每一次都比监测仪的反应更早。

      虞曼看着她做这些事。看不出特殊的关切意味,就像她做其它需要持续关注和处理的事情一样,认真细致,不遗漏细节,也没有额外的情感附加。

      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她,是陈今樾,安莱,或者项目组任何一个同事,明澈也会这样做的。

      虞曼很确定这一点。

      ——

      输完液,已经是半夜了。

      回到云璟,明澈先走出电梯,虞曼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

      走出几步,她停了下来:“那晚你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明澈转过身看她。

      “有过。”
      “什么?”

      “有过无法承受的后果。”虞曼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大厅,显得很轻,“当年你走后,我去过榕政,看见了你。”

      明澈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知道。”

      虞曼眼神晃了一瞬。

      “我也看见了你,我以为后面你会来找我,但你没有。我自作多情地想过,你来,是不是有那么一点想挽回我。”自作多情四个字明澈说得平静,没什么自嘲意味。

      “但无论如何,你没有找我,我也因此感到庆幸。因为说实话,如果你真的挽留了,当时的我很难说能做到完全不会动摇。那样的话,即使和好,我们之间假装看不见的缝隙又能支撑多久?我不确定。”

      “但我想,最后如果以更难堪的方式结束,那么我们连现在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对话,也做不到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离开是对的,你的不挽留是对的,当年我们的结束,同样是对的。”

      输液之后,虞曼的体温已经降下来,可此刻那种烧灼感又回来了,从胸腔往上升,漫过喉咙,漫过耳根,进入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

      明澈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意,她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她花了六年时间得出的结论。

      她们的结束是对的。
      她的不挽留是对的。
      她的离开是对的。

      那谁是错的?没有人是错的,所以没有人需要被原谅,被记住,更不会被放在心里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特殊位置上。

      越来越像了。

      明澈越来越像梦里那个,让她呼吸困难,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不可以。

      她已经失去过去的春来了,不可以再失去现在的明澈了。

      “明澈。”虞曼无力地喊出一声。

      明澈沉默了下来。

      泳池边那个夜晚太暗了,池底的蓝光只照亮水面附近的小片区域。虞曼在那种光线条件下的脆弱,明澈看见了,但看得不那么分明。

      而此刻大厅灯光明亮,在这样的光里,虞曼的脆弱无处可藏。

      她的脸色还是白,眼神失焦,嘴唇干燥,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小片发烧后的热疹,没有完全消退。

      “以后,按照你想要的方式,你觉得舒服的关系。我们相处,好吗?”

      明澈能说什么呢?她看着虞曼那张被病和别的东西同时折磨着的脸。

      说“好”?“不好”?说“我需要时间”?这些话她都可以说,可以是真的,也都可以是假的,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对虞曼,永远不可能像对一个普通人那样。

      因为她们之间除了那些纠缠不清的部分,还有过很纯粹的,不应该被否认的东西。

      恩。

      这个字有些古老了,在现代语境里已经不常被使用,太重,也太正式,可明澈想不到更合适的字来形容。

      当年如果不是虞曼,她的人生会怎样?

      会幸运地遇到另一个好心人吗?在那个西南偏远的乡镇,一个父亲早逝,母亲伤病,成绩优异但家境窘迫的高中女生,她会被哪一双手接住?

      或者不会有那双手。

      那她会辍学吗?去工厂打工,阿妈的腰伤拖成残疾,再也直不起来?

      站在现在的时间线回望,她没办法知道答案了。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明春来过着怎样的人生,她永远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那条可能一直滑坠的路,是虞曼将她带离的。

      就这一点,她也永远感激虞曼,所以她无法再说些残忍的话,做残忍的事。

      只能以今晚唯一一次回避的方式结束:“你需要休息,早点休息吧。”

      转身走回4202,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虞曼留在原地,耳鸣还在继续。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现在知道了。

      当年不肯多走一步的人,最终就会成为被留在原地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留在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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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赝品妻子》老婆生前有多冷,我死后就有多疯 《继承亡姐的未婚妻》姐终妹及文学,年下病娇装乖上位 《情敌她总看我》冰山撞火山,情敌变情人 《和死对头协议结婚后》先婚后爱,轻松小甜饼 完结文可戳《缉罪者》刑侦队长X犯罪心理学家。 《山河为聘》古百女帝,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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