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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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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塘村里头有个算命先生,在碰见牧涧生第一眼时就对他说,你知道吗,16岁那年你会有大劫。
“那怎么办呢?”14岁的牧涧生问。
算命的煞有介事道,我这儿有一张符纸,你拿回家放枕头底下,睡个七七四十九天,这劫便化了。
那张黄不楞登的符纸被举到牧涧生眼前,牧涧生却没有顺手接过,因为算命的说一张符纸二十块钱,牧涧生说去你的你抢钱啊,一张破纸卖八斤猪肉?!
算命的说贵有贵的道理,牧涧生说你看我像不像猪。
而当他刚过完16岁生日,高二新学期开学的时候,牧涧生猛然想起来这事,觉得算命先生说的“大劫”似乎不无道理——
由于没写暑假作业,他现在正在奄奄一息地接受班主任的唾沫星子洗礼,并且感觉自己快死了。
“作业呢?”
“被狗吃了。”
“纸又不是屎,狗怎么吃?当我好糊弄啊?”班主任一拍桌,“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来不了……”牧涧生讷讷道。
“为啥?”
“都在外边打工。”
牧涧生说话的时候声音轻下去,少年人向外展露自家窘境的时候总会有些不自在。
班主任咳了两声。
“作业还是要写的。”班主任看着眼前黑发乌眼的男生,叹了口气,语调软和下来,“你回去吧,这周补一补,下周一交上来,可以吗?”
牧涧生出了办公室。
他一整个暑假有一半时间出海打渔,另一半时间在忙田里的活计,还帮着邻里种地修船,从头到尾脚不沾地。
昨晚补作业到凌晨三点,只堪堪写完了半本英语。
太困了……
牧涧生一回班就趴上了桌子,人事不省。
他是被雷动的掌声惊醒的。
掌声很夸张,劈里啪啦像是放鞭炮。
牧涧生揉着眼睛问同桌刘晓庆来学校了?同桌说你做梦。
同桌是个寸头,皮肤晒得黢黑,此刻露着上下两排大白牙,笑嘻嘻说:“庆姐咋可能来?不过咱班转来个城里人,你说稀奇不稀奇,城里人往我们这边跑,不知道他图啥。”
“城里人”三个字猛然触发牧涧生的回忆。
大约是方才睡得不怎么踏实,课间短短十分钟,他便做了一个梦。
他先是梦到了早晨起床没穿裤子就去了教室,而后画面一变,教室的水泥地忽然成了木地板,窗玻璃也变得纤尘不染,耳边喧嚷着收音机里才会听到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
没穿裤子的他在这个干净而井井有条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窘迫得要命。
接着,耳边传来了“城里”俩字,于是梦里的他恍然大悟——原来我在县城里的高中。
难怪这么格格不入。
牧涧生长这么大,只进过三次县城。
一次是城里有个亲戚结婚,十几年没什么联系了,忽然请他们一家子去喝喜酒。一次是妹妹重病,镇上医院看不好,转去了城里中心医院。
还有一次,他凌晨三点突发奇想,拽着哈欠连天、高呼“你是不是有病”的发小骑了四个小时的自行车进了城。
店铺陆陆续续挂上了营业的牌子,他看了眼自己脚上沾泥的鞋子,和打了三个补丁的、混着海腥气的外套,站在服装店洁净无尘的玻璃橱窗外边局促地插着兜,踌躇半晌,终于还是没进去。
只是在路边摊上给妹妹买了三两镇上没见过的水果糖,给妈妈买了一条撞色围巾。
听见“城里”两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自己的外套上看了一眼——
上头仍旧打着三个补丁,还沾着海水干涸后在上头留下的盐渍。
他再往四周瞧,看见人群来来往往,穿着板正有型,都是他那年在县城服装店里看到的新奇款式。
他遂往旁边瞄了一眼,蹿进了草丛。
城里连草丛都显得干净一点,绿到了让人怀疑没人会往上踩的程度。但大约是不拘何处的草木都是一家亲,气味和远山里太阳底下的田间差别不大,他蓦地就从里头找到了些许安全感。
他正蹲得起劲儿,不远处的教室里掌声雷动。
然后他就醒了。
牧涧生抬头往讲台上看。
这位城里来的新同学穿了件白衬衫,白得像是冬日稻田里的雪,有些晃眼。肤色像是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稻草人,透出一股孱弱的书卷气。
头发不长不短,末梢微微打着卷儿,盖住了一点眉毛。
他有点……太干净了。
和这个教室格格不入。
牧涧生的视线从新同学苍白无尘的脸转到了自己小麦色的胳膊上。
这儿的大部分人肤色都是小麦色。
旧海高中是旧海镇上唯一一所高中,距离海岸线二十来公里,聚集了十里八乡读得起书的孩子们。
许多人住海边,天天在海滩上跑,皮肤早被烙上了太阳的印记。
班主任觑着眼找空位:“边同学,现在就俩位置,一个在前边,一个在最后边,你想坐哪儿?”
最后边在最角落,离黑板很远。
前边那个位置是一位同学转学后空出来的,他家里把他送去了县城里的中学。
那是全班视野最好的位置,热爱学习的好学生都对其趋之若鹜,离黑板又近,光线又好,又不会吃到粉笔灰。
原本班主任说开学考后重新排座位,现在……
所有人都以为新同学会选择坐前边,而他们也默认了这位和乡土气格格不入的城里人享有优先选择座位的特权。
许多人有点遗憾。
新同学没说话,拎着书包下了讲台。
他走上过道,离那个风水宝地越来越近——
抵达它,又掠过它。
牧涧生眼见着转学生一步步走向自己,而后猛地反应过来,最后一排的空位置正在自己身后。
“哗啦——”身后的椅子被拉开,接着就是一阵温和的摩擦声。
新同学正在用洁白的毛巾一丝不苟地擦着桌子上的灰。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是探射灯,唰地聚在他身上。
这些眼神绝大多数并没有恶意,就好比荒凉简陋的鸡舍里突然多出来一只身姿笔挺的鹤,土著鸡们便会不自觉多出几分好奇与审视。
但新同学不受影响,擦得很认真,白瘦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暴出一点青筋。
他不紧不慢,擦完桌子擦凳子,最终用掉了两块毛巾,又拿了个袋子把脏毛巾装起来。
同桌冲牧涧生挤了挤眼,做了一个“讲究”的口型。
一直到新同学擦完桌子,班上才窸窸簌簌开始有别的动静。
这些动静较平时而言似乎轻上了一点,大约是想给新同学留个好印象。
此后的一整天里,新同学不会主动和同学搭话,不过别人问他什么总能得到回应。
他们聊天的时候,牧涧生便在前边默不作声地听。
他有时候在补觉,有时候在补暑假作业,于是只是听了个囫囵,并不认真。
偶尔的间隙里,他从梦与书本中抽离出来,想着,这位城里来的新同学脾气似乎挺好。
牧涧生一直没和转学生攀谈,直到自己的同桌小寸头忽然嚎了一嗓子:“生哥,湘兰是九月初三生日不?”
牧湘兰是牧涧生的妹妹,在海塘村念小学,偶尔会来镇上的旧海高中看她哥。
牧涧生班上人都认识她。
牧涧生正在闷头写数学,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抓着笔转过脑袋:“作死啊,心脏病被你吓出来了。”
“诶呀,你就说,湘兰是不是九月初三?”
“是啊。”牧涧生说,“做什么。”
“那就对了。”寸头一拍巴掌,指着转学生说,“他和小湘兰同一天生日!”
牧涧生不明白同桌的兴奋点在哪儿——同一天生日的人多了去了。
又或许是因着找到了和城里人为数不多的共同之处,便隐隐生出些自豪起来。
牧涧生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一个什么反应——倘或只有同桌在场,牧涧生早就嗔他少见多怪了,但现在多了个并不熟悉的城里人,牧涧生觉得自己应该斯文一点。
于是他斟酌了会儿,说:“那很有缘。”
“确实有缘。”转学生温声接话,“要是有机会,生日可以一起过呀。”
声音像是林间沾了晨露的青松。
不带一点口音。
即便他在这间有些破败的房子里呆了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也没有染上丝毫的乡土气,仍然是格格不入的样子。
牧涧生的目光从转学生书桌上做工精良的玻璃杯上一晃而过,心道,有钱人家便连杯子都看起来更干净一点。
不知道用它装出来的水会不会更好喝。
他“嗯”了一下,侧头去看下一道数学题,本子却被寸头夺了过去:
“诶呀生哥,别写了,放松一下,聊聊天嘛。”
牧涧生攥着手腕转了转:“老班要我下周一之前写完,我不写,你帮我写啊?”
寸头秒怂,将本子往牧涧生桌子上一掼:“写不来,我作业都抄的。”
转学生好奇地问:“一开学就有这么多作业么?”
“这是暑假作业。”寸头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我这好兄弟基本没写,被老师勒令一周内补完。”
转学生“哦”了一下,忽然摊开手,温声道:“给我看看。”
掌心白皙干燥。
牧涧生的视线从上头的纹路一晃而过,把练习册拍到了他手里。
转学生扫了一眼:“ACC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