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边潮 ...
-
“真假哥？”寸头惊呼，“你看一眼就做出来了？”
“假的。”牧涧生没好气地说，“填空题，哪来的ABCD。”
“诶哟，搞半天哥跟我俩开玩笑呢。”寸头笑着说，“哥你真幽默。”
牧涧生：……
牧涧生有时候是有点佩服他的这位同桌张口就来的能力的。
某人谄媚的技术修炼得炉火纯青，譬如这会儿的“真幽默”，譬如下午的“石斑鱼”。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点了转学生起来读课文，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引得全班掌声雷动。
同桌大声说，英语界失去了转学生就像是大海失去了石斑鱼。
“石斑鱼？”转学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新鲜。
“近海有时候会有石斑鱼。很好吃很好吃，不过大部分时候我们舍不得吃，假如抓着了，会拿去镇上卖。”同桌话音一转，“哥你知道石斑鱼的英文是啥不？”
这个词有点生僻，转学生摇摇头。
牧涧生瞥同桌一眼：“你知道？”
“不知道啊。”同桌嘿嘿一笑，“所以才问问他。”
牧涧生：……
然后同桌就被英语老师丢了个粉笔头：“匡志尚，你这么喜欢讲，你上来讲呗，我退位让贤。”
同桌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举手表示再也不敢了。
牧涧生听见身后人低低笑了一下，由于离得近，像是抵着他的后脑勺笑出来的。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大部分时间里，他身后都是没人的。
转学生的这一声笑意味不明，牧涧生又觉得有点无聊，遂打算干点挑拨离间的坏事。
他一边偷摸着往作业本上填字，一边撕了张纸条，唰唰写了一通，往旁边一丢。
牧涧生：那城里来的嘲笑你，你听见没。
半分钟后，纸条被传了回来。
匡志尚：那能是嘲笑吗？就算是嘲笑，他只笑我不笑别人，说明啥？说明他心里有我！我要认他为亲哥！
牧涧生：……同桌脑子坏了。
-
旧海中学大部分人都走读，宿舍是二十多个人一间的大通铺，一间宿舍住一个班的男生或女生。
晚自习下课后，匡志尚揽着牧涧生的肩出了教室，回头问刚一脚迈出班门的转学生：“你住哪儿？”
“他肯定不跟咱一起住。”旁边有人接话。
九月的天气还热得很，转学生却不知何时换上了长袖。
教室门口恰恰好刮过一阵夜风，他在风里咳了一声，把肩上的书包带往上提溜，四平八稳地温声道：“我住外边。”
周遭响起一叠声“啊”，语气有惊讶有羡慕有遗憾。
匡志尚跟转学生聊了一天有的没的，已经单方面将自己升级成了转学生的“好哥们儿”。
他笑着问：“哥，你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不远啊？”
转学生往旁边指了一下：“就在那儿。”
他又补了一句：“那排小红楼。”
校门外是一条潺潺的小河，河边是一大片芦苇荡。芦苇荡外有一排小红楼，里边住了几家叫得上名儿叫不上名儿的人。
旧海中学的校长就住那儿，他家阳台上种着争奇斗艳的植物。上课的时候假如往窗外看，常能瞥见他夫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端着洒水壶优雅地浇花。
那排小红楼在旧海中学的同学们眼里，是颇有些地位的人住的。
小红楼长得很气派，每栋都有三层，窗户又大又明亮。旧海镇大部分民房都只盖了一两层，它便显得鹤立鸡群一点。
于是围观群众间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啊”，这会儿大部分都是羡慕了。
只有匡志尚有点遗憾。
“好吧。”他咂咂嘴，“本来还想和哥一起住，让你体验一下咱们的夜生活的。”
转学生笑了一下，说：“下次吧。最近有点感冒，传染给你们不好。”
匡志尚恍然大悟似的：“难怪哥你今天总咳嗽呢。行哥，快去休息吧，我和生哥也回寝室了。”
“嗯。”转学生点点头，“回见。”
尾音落下来，两个字被他说得挺拔又温润。
牧涧生觉得“回见”这个说法很文雅，他们很少这么说话，分别的时候要不用土话说“再会”，要不拽点洋文说“拜拜”，要不干脆不打招呼。
匡志尚很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回见”，又觉得有些别扭似的，嘿嘿笑了两下。
转学生说完，不急着走，目光在人群里随意晃了一圈。
牧涧生感受到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比别人的长一点。
初秋蛩音未歇，暖色的灯光从教室的窗玻璃往外透。蟋蟀在教学楼外的草丛里扯着嗓子叫唤，反而衬得这边安静起来。
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地，牧涧生也说了声“回见”。
转学生笑起来了：“回见啊，涧生。”
他的眼睛在夜灯下弯起，背后的草丛里蛩音忽止。
不待牧涧生有什么反应，他拎着书包，转身就走。他步子迈得很大，大约因为他腿本就很长。
“他记住你的名字啦？”匡志尚暗暗拱了拱牧涧生的肩。
牧涧生无所谓地“啧”了一下：“你一直生哥生哥地喊着我，他记不住才怪。”
匡志尚嘟囔说：“可是他好像没记住我的名字。”
“那我明天喊你尚哥喊一天。”牧涧生笑着说，“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念。人只是城里来的小少爷，又不是天上来的神仙。”
-
牧涧生第二天决定收回自己的话。
转学生就是神仙。
大约是自己埋头写作业的样子有点凄惨，转学生提出帮自己分担。
“我不白帮。”转学生温声道，“涧生，今天中午看你们吃鱼干吃得很香，能不能分我点尝尝。”
旧海中学大部分人都自带米饭和咸菜，只有极少数家庭有条件的会在学校窗口买新鲜的餐食。
而近海的那波人又总会带点咸鱼干，牧涧生每次都带一大罐，给班上同学分着吃。
“城里来的，你喜欢吃这个啊？”牧涧生笑着说，“我还怕你觉得磕碜，所以没分给你。这有啥，我周末回家带两罐来送你，能放一个月。”
匡志尚在旁边帮腔：“真的好吃，生哥腌鱼的手艺一绝。就是……总归没有食堂打的菜新鲜，哥你别吃太多。”
转学生点点头，弯了弯眼睛，温声说好。
过了会儿他又说：“涧生，我有名字。”
“你这不是废话么？谁没有名字——”牧涧生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儿。”
转学生低下头，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而后砸到本子上。
落笔有声。
“唰啦——”
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被猛然撕下来，往牧涧生眼前递。
纸片小小一张，边缘很毛躁。
牧涧生接过去，看见纸上写了两个字——
[边潮]
笔锋凌厉，和转学生的性格不太像。
令牧涧生想起了近海的礁石。潮水涨涨落落，它岿然不动地立在那边，幽深而尖锐。
“边潮。”牧涧生将它读出了声。
“诶。”他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你的字和我不像，你帮我写作业，老师不是一看就知道了么？”
边潮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唰唰写了几笔。
“哥，你还会模仿字迹？”匡志尚看着纸上和牧涧生有八分像的字，震惊了。
“一点小技能。”边潮温声道。
“那哥你模仿模仿我的。”小寸头转头哗啦哗啦翻抽屉，抽出一本册子，递奏折似的虔诚地呈给边潮。
边潮“嗯”了一下：“写什么？”
“就写，匡志尚宇宙无敌超级爆炸第一帅！”
边潮挑了挑眉，低下头写写画画。
“不是，哥你来真的啊。”匡志尚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地往纸上瞥。
边潮写得很快，小寸头即刻便看见纸上浮出了几个字，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定松宇宙无敌超级爆炸第一帅。
“陈定松是谁？”匡志尚有点纳闷。
边潮嘴一张：“我大舅。”
牧涧生：……
匡志尚并不纠结“谁是宇宙第一帅”这个问题，转而关心起了别的：“你和你大舅很亲吗？”
边潮：“还行，比跟我二舅亲。”
牧涧生：……
匡志尚继续问：“那你有三舅吗？”
“没有，三舅是我妈。”
从宇宙无敌帅到家庭内部矛盾的问题发展太过诡异，牧涧生听不下去，遂晃到边潮旁边，随手打了个响指：
“边同学，你刚才说的帮我写作业，还作不作数？”
边潮将脑袋转过来，看着他点了点头，温声道：“我帮你写数学吧。正确率有要求吗？”
“没有没有。”牧涧生赶忙道，“不麻烦，老班估计也不会仔细检查，反正填满就行。”
于是晚自习的时候，牧涧生便收到了一份填满的数学作业本。
有人帮忙的感觉就是爽，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一小半作业了。
牧涧生这么想着，随手翻开一页，定睛一瞧——
问：已知公交车上人数与时间的函数曲线为……请问早上七点的时候，公交车上有几个老奶奶？
答：2.5个。
牧涧生：……
perfect，半拉老奶挤公交。
真是文明友善的新中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边潮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