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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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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主任当然同意。
牧涧生搀着匡志尚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芦苇荡里有座小红桥,阶梯有点高,匡志尚走的时候会扯到伤口,边走便喊“诶哟”。
“这么疼?”牧涧生顺手扯过一片碧绿的芦苇叶往旁边递,“来,吹个这个给你哥听。”
匡志尚不喊“诶哟”了,赶忙拽过来叼在嘴里。
芦苇叶被吹出了《一剪梅》的旋律。
桥上有风,轻飘飘晃过天空。
边潮慢慢走在二人前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侧头去看那一大片芦苇。
芦苇被月光照亮,池塘散着阑珊的波光,像是梦里见过的海。
他听了会儿,回过头说:“好厉害。”
匡志尚将叶子团起来丢进芦苇荡,笑着说:“谢谢哥,一些小技能,咱农村人都会。”
边潮的唇角勾起来了,转向牧涧生:“那涧生会么?”
“会啊。”牧涧生随口说,“就是不如尚哥厉害。”
他们走到了小红楼前。
三层楼的窗户都是暗着的。匡志尚看着边潮掏出钥匙开门,有些好奇:“哥,平常你一个人住?”
边潮慢声应着:“偶尔有阿姨来打扫房间。”
牧涧生知道“阿姨”,或者说,知道它的变种“奶母”。海塘村的李婶就去城里给大户人家的小孩儿当奶母,一个月挣得不少,只是吃住都在雇主家,一年只回来一回。
村里有些人说话不太好听,比如什么“放着自己的孩子在家里哇哇哭,跑去城里奶别人家孩子”。牧涧生觉得这些话很神经——人都要吃饭,别人怎么挣钱关那些人屁事。大约是他们没法靠这个挣钱,所以嫉妒到得红眼病,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不过边潮这么大了,也不需要人家奶他。他说的“阿姨”,大概就是那些小人书里写的“管家”或者“保姆”。
牧涧生这么想着,看着边潮开了灯,轻车熟路地进门换鞋。
地板铺了大理石,光滑锃亮,和村里人家灰扑扑的水泥地板大相径庭。
头顶的吊灯用磨砂玻璃罩着,样式新奇繁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散出光晕,牧涧生此前从未见过。
这个海边的少年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匡志尚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边潮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拖鞋丢在地上,匡志尚连忙摆手:“我不用穿,我光脚就行。”
边潮倚着鞋柜,懒懒笑起来了,温声道:“让客人光脚进门,边家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大概是来到了熟悉的环境里的缘故,明明转学生动作神态都没变,但牧涧生总觉得他比白天多了几分松弛感。
“药箱在楼上,我去找找。”边潮从柜子上直起身,“一楼有个卫生间,涧生你可以带他去简单清理一下。客房在旁边,是收拾好的。”
四周沉寂,蛩音被窗玻璃隔在外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边潮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令牧涧生想起了近海的风噪与浪声。
“卫生间”的说法太过文雅,匡志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是卫生间?”
“就是……”边潮顿了一下,“我带你们去。”
那是牧涧生第一次见那么干净的洗手台。
学校里的水池是砖石砌的,里头的陈年老垢从未清理过;家里甚至没有自来水龙头,也自然不会有水池,洗漱时用的是抽上来的井水。
而边潮这儿的水池不一样。
那是瓷的,白的,干净得像是传说中的羊脂玉。水龙头也是瓷的,以至于牧涧生拧开开关的时候格外小心,就好像一不小心便会用劲过头,令它产生不合时宜的裂纹。
实在……太精致了。
令粗糙惯了的牧涧生再一次感到格格不入。
他垂在身侧的手搓了搓裤管,忽然发觉自己有点拘谨。
“旁边的柜子里一次性牙刷,需要的话就自取。”边潮说。
牧涧生在心里说“好”,然后等着匡志尚接茬,却见小寸头迷迷瞪瞪的,显然还没从洁白崭新的新环境中缓过神。
牧涧生于是将“好”说出了声,想了想,又补了一个“谢谢”。
我真有礼貌。他暗道。
他随即又想,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干净的环境里,人好像确实会变得文雅一点。
“不客气的涧生,那我去取药箱了。”边潮挺喜欢笑,这会儿又将唇角勾起来了,“志尚似乎是膝盖比较遭罪,伤口上还沾了很多小石头。”
边潮的说法半准半不准——准的是匡志尚膝盖的伤口确实沾上了尘土,不准的是他哪儿都很遭罪。
牧涧生用干净的方帕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替匡志尚擦拭,擦一下匡志尚嚎一声,叫得比待宰的猪还欢。
“这么痛?”牧涧生有点下不去手了,把毛巾递给匡志尚,“你自己来。”
边潮恰在此时拎着药箱出现在门口。
牧涧生燥热得厉害,已经把短袖的袖子撸到了肩膀。
边潮仍好端端穿着长袖,甚至外头还加了一件很薄的针织开衫。
某人的行止一直举重若轻,针织开衫在牧涧生眼里自动升级成了白大褂,边潮本人则成了城里中心医院的医者。
他走进来的时候会扶一下门框,步伐轻盈,身板挺得很直,像青松。
“志尚,用碘酒给你消个毒,有点疼,忍一忍。”边潮说。
匡志尚这回没嚎。
“不痛了?”牧涧生在旁边揶揄。
匡志尚额头青筋暴起,嘶哈嘶哈喘着气:“草,痛得要命。”
“那怎么不叫?刚才不是叫挺欢?”
“我代表着旧海中学的颜面,痛死可以,丢人不行。”匡志尚掐着牧涧生的胳膊,疼到有点恍惚了,“生哥,我真的还活着么?”
“死了。”牧涧生拍了一把匡志尚的背,“好了,消完毒了,帮你包扎一下。”
最终匡志尚胳膊和腿上缠满纱布,被牧涧生赐名“木乃伊”。
“牙刷在那边柜子里。”边潮松松往旁边一指,忽然想起什么来,“唔,涧生,你们想参观一下我家吗?”
牧涧生闻言抬起眼。
说对这儿不好奇是假的,但他好哥们儿匡志尚成了老弱病残,连走路都困难,似乎无法身残志坚地爬楼。而自己若是抛下哥们儿独自参观,又显得不仁不义。
牧涧生这么想着,刚要说“改天吧”,就听这位老弱病残高亢激昂地应道:“好哇!”
牧涧生:……
牧涧生扭头问:“你都成木乃伊了,咋走?”
匡志尚理直气壮:“你背我啊!”
牧涧生:……
牧涧生拒绝当坐骑,匡志尚瘪了嘴。
“没关系,那就下次,等志尚腿好了。”边潮温声说,“我先带你们去客卧。”
客卧铺了木地板,走一步响一声,比学校礼堂的地面还高级。
匡志尚像是头一回学走路,腿都不知道往哪儿迈,蹑手蹑脚地逛了几步后,小声嘟囔道:“我感觉我衣服好像不太干净。”
“嗯?”边潮回过头。
“哥,你这被子跟云一样,我都怕弄脏它。”匡志尚嘿嘿笑着说,“要不然我睡地上吧,这地板也干净,晚上也不冷。”
“没事,衣服脱下来给我。”边潮说,“楼上有洗衣机。”
“洗衣机?!”
这声是匡志尚喊出来的,嘹亮程度媲美之前的杀猪叫。
他听说过洗衣机,大几百块钱一台。他爸一月赚二十八块五,不吃不喝三年才能买。
“嗯。”边潮平静又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洗衣机。”
洗衣机长什么样呢?牧涧生想。他只在报纸上见过,说是比人洗得干净……
边潮转过脑袋,站到了牧涧生面前。
他用墨色的眼瞳注视着牧涧生,而后微微垂下一点视线。
客卧的灯光昏黄黯淡,牧涧生听见边潮低低地问:
“涧生,要不要和我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