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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爬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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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边潮忽然说:“涧生,我想去你们宿舍看看。”
下课铃刚打响,边潮声音又轻,牧涧生转过脑袋,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啥?”牧涧生问。
“我说。”铃声结束,边潮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你们宿舍看看。”
这回匡志尚也听明白了,凑过来道:“宿舍没啥好看的哥,十张高低铺,两扇柜子,没了。”
“宿舍里头没有厕所?”
“没有。”匡志尚一五一十,“想解手的话,得去走廊两头的公共厕所。”
边潮背着书包站起身,匡志尚此刻已经蹿到门边了,又扒着门框回过头:“哥你真要去看啊?”
边潮点点头。
“那跟我们一起走呗。”匡志尚笑着说,“咱们从山坡上穿过去,刚好领你逛逛校园。”
学校里有个小山丘,恰巧横在从教学楼到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有些人会选择从旁边绕,有些人则图省事,抄近路直接上山下山。
常有情侣在山上林子里幽会,手拉着手静静杵那儿,也不动也不发出声音,冷不丁一看挺像鬼,能吓路过的人一个激灵。
山坡上早已被踩出光秃秃的小径,匡志尚兴致勃勃地带着头,牧涧生和边潮并肩走在后边。
“这边还有个亭子……哥你从前的学校长啥样?”匡志尚转过脑袋,“我感觉山上风景很美,不过你们那儿肯定更美。”
边潮想了想,温声道:“其实也没有。我们学校里没有山,绿化不如你们。”
“绿化?绿化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匡志尚撇撇嘴,“村里头到处是绿的,我们巴不得看一点别的颜色。”
边潮慢慢笑了一下,但大约是呼吸的时候受了风,笑完又咳了一小阵。
牧涧生顺手替他拍了拍背,目光晃到他瘦薄的身上,待他咳完便问:“边同学,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我看着也是。”匡志尚显得忧心忡忡的,“哥感觉老咳嗽。”
“老毛病了。”边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揩了揩唇角,“所以我觉得你们这儿比城里好,至少空气更新鲜,待得很舒服。”
他说话的时候,有西风窜过林梢,将黄了一半的叶子摇下来,剩些仍旧翠碧的在树上挂着。
“真的吗哥?”匡志尚笑着说,“从城里人口里听见这话总感觉很神奇。诶哥,你看过海吗?要不要周末的时候让生哥带你去海边转转?我保证你会喜欢。”
“哦?”转学生的目光顺着西风晃到牧涧生脸上,轻轻地问,“可以么,涧生?”
这边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匡志尚的手电。边潮的眼瞳在暗处映着一抹亮色,相较往日里颜色更深一些。
牧涧生迎上他的视线,顿了顿,顺口道:“没问题,我家离海边不远,到时候一起去海边转转。哦,去海上也行,你坐我船——你先别笑了,等会儿又咳嗽。”
边潮于是没张开嘴笑了,只是抿着唇,唇瓣勾起一个弧度。
“不过——”牧涧生发现了一个问题,话音一转,“不过我家离学校有点远,我周五下午回家,得走两三个小时,周一又走两三个小时回来。我怕你吃不消。”
“不骑自行车吗?”边潮问。
“嗐,没自行车。”牧涧生道,“假如出远门会骑,是借的别人家的;上学就不骑了,走走还能锻炼身体,况且村里的路很多是土路,跋山涉水的,自行车也不好骑。”
边潮停下脚,“嗯”了一下,漫不经心似的说:“回头我送你一辆。”
牧涧生没当回事,信口道:“那边同学你很壕了,我先谢谢你。但相较之下,可能尚哥更需要。”
“我?”匡志尚唰地扭过头,“我哪里需要了?我家里不是有?”
牧涧生“嘁”道:“你家那辆锈成那样,骑起来跟锯木头似的稀里哗啦,知道的说你在骑自行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拉二胡。”
匡志尚的关注点一向很偏:“生哥我二胡拉得可好了,改天拉给你听。”
牧涧生:“……我在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他俩对话的时候,边潮一直抿唇笑着。
牧涧生余光扫到他脸上时,会觉得他唇角的弧度很奇妙——像是极细的蛾眉月,将脸颊两侧浅浅的酒窝挤了出来。
大约是牧涧生转头的频率有点高,这些视线被转学生注意到了。
于是边潮走着走着,忽然问:“我脸上有东西?”
“啊?”牧涧生光明正大地扭头看了看,“没有啊。”
“有。”匡志尚斩钉截铁。
“什么?”牧涧生问。
“有大写的‘帅’字。”匡志尚冲边潮煞有介事地说,“哥我现在觉得你是宇宙第一帅的了,帅爆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帅的人。”
牧涧生:……
一般人碰到这种时候会谦虚,但转学生接受得很坦然又很优雅,大概是碰到过太多次这种情况了。
“谢谢你。”他温声道,“你也不赖。”
“跟哥比还是差远了。”匡志尚嘻嘻笑着,挠挠头道,“好了,咱们现在走到了山顶,准备下山,哥你当心点。话说哥你不夜盲吧。”
这话里似乎蕴含玄机,边潮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匡志尚道,“下山的路有点难走,我怕哥你看不清路,吧唧一摔,再么好了,要滚下山了。”
边潮想着这路再难能有多难走,结果低头一瞧——
那个下坡陡得能有六十度,被人踩出了几级看着就很容易塌方的台阶。匡志尚已经下了两级,正抓着旁边横生出来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边试探。
他成功下了第三级,抬起头,冲边潮嘿嘿一笑:“哥,要是怕摔,就抓着树枝——卧槽,不是!”
匡志尚劲使大了,树枝被连根拔起。他一个没站稳,往旁边栽去,牧涧生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却还是慢了半拍……
滚下山的成了匡志尚本人。
……
“呜呜呜呜,都怪我,其实还有另一条好走的路的,但我想着带哥刺激一把。”匡志尚灰头土脸地坐在山坡下的水泥地上,抓着牧涧生交代遗言,“生哥,替我照顾好我爸妈。然后我桌肚里有一把玩具水枪,被我搞坏了,麻烦你帮我修一下。然后务必要照顾好李金贵呜呜呜呜。”
边潮温声问:“李金贵是谁?”
“学校里的一只流浪猫,不过这不是重点。”牧涧生蹲在匡志尚旁边,抓着手电,蹙眉往匡志尚身上照,“尚哥你先别贫,你感受一下你骨折没。”
匡志尚呲牙咧嘴地动了动身子:“应该没。不过擦伤好像很严重。”
“嗯。”牧涧生边照边说,“膝盖破皮,大腿乌青,胳膊上也都是伤,脸上——”
“脸上怎么样?”匡志尚紧张起来,“不会破相了吧,我的帅气一去不复返。”
“……没,就一道细口子。”牧涧生仔仔细细瞧了瞧,拍了拍他的肩,“不幸中的万幸。你还站得起来吗?”
匡志尚抓着牧涧生的胳膊艰难起立,感觉自己像是被三轮车碾过,浑身骨头七零八落。
此刻旁边人山人海,赶集一样的阵仗惊动了巡逻的教导主任。
“我说没说过别往这条路走?”教导主任是个中年地中海,嗓子被烟熏透了,眉毛中间拧出深深的“川”字,说话像鸭子叫,“你哪个班的?你班主任谁?”
匡志尚还在呲牙咧嘴,边潮向前一步,温声道:“郑老师,他是我同学。不怪他,也不怪我们班主任,是我一定要他带路,催着他往这边走。我以后一定注意,老师消消气。”
匡志尚:!完了,他哥不知晓郑铁棍的威力!
郑铁棍是海塘中学高二年级的教导主任,原名郑山药。此人雷厉风行、不苟言笑,战斗力更是媲美雪夜上梁山的林教头。据说他家里鸡窝曾经摸进了两只野狼,这人持着铁棍就往外冲,愣是把它们活活打死了,便得了这么一个响彻全校的外号。
匡志尚想,先不说今天就是自己的问题,即便不是自己的问题,也不能让人一新来的转学生独自承受铁棍的怒火!
小寸头正准备把责任揽回自己身上,却见蓄势待发的火山戛然而止,片刻后,那张紧巴巴的脸挂上了如沐春风的微笑:
“没事的,小边,你刚来,还不熟悉,以后记住不要往这边走,山上有很多好走的路的。爱冒险是好事,老师要表扬你,但是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不好向你爸爸交代,理解一下,啊?”
近距离围观川剧变脸的牧涧生和匡志尚活像见了鬼。
他们看着边潮乖顺地点头,而从没有过好脸色的教导主任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好孩子”。
“生哥,我感觉我眼睛出问题了。”匡志尚揉了揉眼,“这还是那个郑铁棍儿吗?”
“不知道,可能他刚捡了八百万,所以比较开心。”牧涧生说,“要不就是我在做梦。”
边潮还在说:“郑老师,医务室已经关门了,估计他们寝室也没有消毒的东西,我带我同学出校门,去我家里包扎一下行吗?可以的话,请您跟门卫讲一声放他俩出去,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