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说你愿意 “我愿意。 ...
-
.
江别月舅舅皱了皱眉:“你……”
“你什么你,现在十点半,你们家的声浪已经超过45分贝了。”
这时候,江别月脚边那个AI咿咿呀呀道:“接到指令,测试分贝,并没有超过45分——”
“我手机上的测试软件说超过了45分贝,你俩要不面对面斗蛐蛐儿?”沈惊风狠起来连AI都不放过,“再说了,你敢说自己没扰民,敢说你们没欺负家里孩子吗?21世纪都快过去了,还搞几百年前罚跪打人那一套呢,最好把你们这群人都请去喝茶顺便普普法。”
说罢,沈惊风绕过两个大人,直接把江别月从地上拎起来,附到他耳边轻声道:“放心,其实你们动静不大,这些都是我猜的,别人不会知道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江别月听到这句话,蓦地愣住,任凭沈惊风把他拉起来,对方向旁移了两步,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一手背在身后,仍抓着他的手腕没放,笑道:“您这回可看好了,这跟我妈或者江别月都没有关系。”
他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回响在这间狭小的平层里,惊得声控灯忽明忽暗,光影交错,让江别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美梦。
“——这次是我要带他走。”
沈惊风说完,敛起笑容,带着警告意味地扫了二人一眼,江父吃过亏,这会儿不敢和他硬碰硬,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倒是江别月的舅舅没领教过沈惊风的执着,仗着自己是长辈,挽起袖子指着他:“你这个小崽子,别人家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您不会以为您七老八十的,我就不敢动手吧。”沈惊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笑笑,“我可不像江别月一样是什么乖宝宝,要是你这么对我,你会被我揍的懂吗?有江别月这样的儿子你们就谢天谢地吧,别不知足,如果觉得生活太闲非得找点事儿做,欢迎找我,我能让你们知道江别月有多好。”
他在心中冷笑,不就是PUA吗,谁不会啊?
江别月的舅舅没想到对面会这么无赖,被噎得脸色一红,刚想继续反驳,沈惊风就握了握拳,一米八七的男生比他高了一个头,光是倒映下来的身影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不敢再和沈惊风横,只得叫道:“那、那你问江别月,你看他愿不愿意跟你走,如果他不愿意,你就是拐带别人家孩子!”
这样的施压似曾相识,沈惊风下意识地心中一紧,随之而来的是用力攥了一下江别月的手腕,让他不要担心。
两方之间山雨欲来,对方家长自鸣得意地扬起头看着沈惊风,沈惊风在心中默默打好了回斥的腹稿,威压、逼迫、戒备在空气中相撞,电光石火间,沈惊风听到木地板发出一声突兀的嘎吱声响,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他刹那加速的心跳,某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一秒之内快速晃过,然后他听到江别月说:
“我愿意。”
江别月的舅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江别月,你再说一遍?”
“我说,”璀璨的黄色光晕晃过视野边缘,手腕上属于对方的温度,轻易碾平了他最后的顾虑,“我愿意跟他走。”
人的认知是一片厚重的冰面,看起来坚不可破,可一旦有人在上面凿开一个缺口,微小的间隙就能让大量的阳光蜂拥而入,于是一度深幽黑暗的浅海,从此一片长明。
沈惊风的出现就是他命运的裂缝,在那一个可能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沈惊风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挑眉看了一眼面前的二人,让江别月带好书包,随即不由分说地将江别月扯了出去。
.
“你别动别动。”沈惊风让江别月坐着,自己则屈起一条腿半跪在椅子上,把他整个人卡在墙角,一手摁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爸这下手也忒狠了,这脸花了也太暴殄天物了…….”
江别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在夸我好看。”
“……”沈惊风一不小心把自己真心话讲出来了,一时有些汗颜,抬手掰过他的脸,两指卡住他的下巴把他固定住,“你别讲话,伤口要裂开了。”
江别月抿唇而笑,顺从地仰起头,任由沈惊风在他脸上摆弄。
“饿不饿?”沈惊风一边凑着涂抹碘伏,一边问他,“不过你嘴伤了,得带你吃点儿清淡的,那点烧烤你是没有口福了。”
“有点。”江别月尽量小幅度地动着嘴唇,反问道,“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恩将仇报。”沈惊风嗤笑一声,给他上完药,把棉棒扔到垃圾桶里,一手拎起江别月,指了指楼下开着的那一家馄饨店,“凑合着吃?”
江别月点点头,二人走进店里,屋内非常亮堂,面前的一口大锅还冒着热气,熏得二人额头沁出了汗水。
沈惊风要了两碗鲜肉小馄饨,端上来的时候馄饨皮煮得晶莹剔透,还透着粉色的肉馅儿,店主给两人都撒了一大把葱花,漂浮在肉汤上面,灯光照耀下显得无比鲜亮。
江别月刚要抬手去拿,沈惊风用两根筷子一把扣住他的手:“哎,你等会儿,烫着呢,你那嘴又不想要了。”
说着,沈惊风一把拉过角落的微型制冷剂,凉风顺着缺口直吹而来,一下把热意打散了大半。
“今天谢谢你。”江别月看着沈惊风,认真道,“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你去跟我妈讲话那会儿,我就老觉得隔壁有人在盯着咱们,被人长时间看着的时候会有感觉,所以我老担心你回去被找麻烦。”沈惊风舀起一勺馄饨,粗糙地吹了吹,稀里糊涂地吞下去,“说起来你爸天天站在门口看着邻居,你妈也不管管么?”
“你这么吃,小心食管被烫伤。”江别月双手交叠身前,静静道,“我妈很辛苦,要养一整个家,成天在外面跑,所以见不到她——我爸在她面前会收敛点,她又老担心我不合群,所以我爸这些事儿,我没告诉过她。”
沈惊风认真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过多说什么,倒是江别月接连着发问:“你呢?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爸爸。”
“他啊。”沈惊风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扯开唇,“他很早就去世了。”
江别月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虽说他的原生家庭很差劲,但是他才十七岁,离生老病死还是太过于遥远,听到死亡二字,仍觉得有些不真实:“……对不起。”
“没事儿,都过去一年多了。”沈惊风瘫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他当时坐了一辆无人驾驶的网约车,没想到乘车过程中突发了心脏病,他原本想改动目的地让车子直接送他去医院,谁能想到那人工智障说在第一个指令完成前不会修改目的地,他错失了最佳的抢救时间,听说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冷了。”
“…….江别月。”沈惊风忽然低头盯着地面,五指不由自主地蜷紧,意味不明道,“我之前说人生死有命,可这样的意外,是完全可以被避免的——”
沈惊风一口气骤然上提,仿佛压抑许久的汹涌情绪都在此刻濒临爆发,可当它们一股脑儿地冲至末端,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硬生生地把它们摁了下去。
江别月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沈惊风,他知道自己此时的任何安慰都太过苍白。
他自己一度对于失去这件事感到深深的畏惧,以至于当他和沈惊风发生矛盾的那一刻,脑海中每一个沈惊风离去的画面和可能都令他寸步难行,这般恐惧是如此的具有威慑力,以至于能推倒他曾经死守的一切,来换一个对方留在身边的结局。
生者的形同陌路都让人心如刀绞,更何况是永无止息的阴阳相隔?
死神就是一位蛮横无理的暴君,要夺谁的性命便夺谁的性命,到时候就算对方希望献祭自己以命换命,都阻止不了所爱之人死去的结局,而从那人心跳停跳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这条时间线上不会有再多的与他相关的记忆,只留活下来的人在相似的地方一遍遍缅怀着故人。
一次回忆就是一次时光的回流,江别月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可他觉得,如果是自己爱的人死去了,他一定会将自己往后余生都困在这场时间循环里,倘若真的有这么一天,那么大概从爱人离开的那一刻起,对方和他的时间,都已不会再向前继续走动。
即便回想一次就像被刀子捅穿一次,却因为太过深爱,而宁愿每天活在思念的刀山火海中,也不敢忘却。
江别月知道沈惊风的想法或许会不同,他很大概率会向未来看,但任谁也无权因为他的乐观,而擅自淡化和忽略他曾经的伤痛。
——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惊风的手。
如果这个时候换个人,或者再早个几天,沈惊风肯定会一边贫嘴一边弹开,可这时他却没有动,也没有询问江别月为什么突然这么突兀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只能听到头顶进风口嗡嗡的声音。
江别月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撩拨,他握得很紧,几乎是摁着沈惊风的手,能感受到对面手腕下脉搏一下一下的搏动,白光打在桌角,照着碗口漂浮的油星子,筷子散在一旁,毫无章法可言。
任何一场偶像剧都不会把一片狼藉的桌子选作主角牵手的地点,这太不浪漫梦幻,江别月却觉得这一分钟是一场美梦,最好这时候他像童话中那样被纺锤刺伤手指,女巫的诅咒触发,让他再也不要从这一刻醒来。
江别月用的力道越来越大,沈惊风也任由他抓着。
好像只要不松手,他们就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