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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决定(修) ...
白雪原一进商场,就看见靳平川正微微弯腰,耐心地听一位女顾客说着什么。
他在商场门口靠墙的位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靳平川,直到那女顾客走了,才走过去。
谁知道旁边又走过来两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要和靳平川合影。
于是他脚步顿了顿,又在旁边默默等了一会儿,看靳平川配合地微微俯身,对着镜头比心,露出标准笑容。
还挺敬业。
等靳平川终于送走合影的客人,短暂的间隙里,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雪原这才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喂。”
靳平川看到他,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蹙了一下眉头:“我姥姥出什么事了?”
白雪原哑然失笑,怔了一秒,才无奈道:“你能不能盼她点好?”
靳平川松了口气,睨着他:“那你干嘛来了?”
白雪原先是支吾了两秒,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他还是开了口:“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靳平川看了看四周,快闪店的主管似乎正往这边看,他微微侧身,示意白雪原:“说。”
白雪原言简意赅:“下午从你家离开的时候,你房东去家里要房租来着。”他顿了顿,看着靳平川瞬间凝住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她老公也来了。”
靳平川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秒,总是淡定的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控制得很好,立刻就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恰好这时又有两位客人走近店铺,靳平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脸,挂上标志化的笑容迎了上去。
白雪原看着他熟练切换状态的样子,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可是他的话已经带到,自认为没有其他能帮忙的地方了,他两次帮自己,自己这边也还了两次人情,也算两清。
于是不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喂。”靳平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白雪原脚步一顿,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靳平川侧对着顾客,目光却扫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你走了吗?”
白雪原满脸问号,心里嘀咕,怎么我走还得经过你同意?
靳平川没等白雪原说什么,又快速地说了一句:“等我五分钟,别乱跑。”
说完,就接着去应对那两位客人。
白雪原是一脸的无语,觉得意外又荒诞。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转脸就走,而是选择板着张脸在旁边站着等他。
说好的五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靳平川却越来越忙碌。
不断有客人上前咨询或合影,他站在那儿,穿着和其他模特一样的衣服,身为服务人员,却像个自带追光的大明星,游刃有余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罩子,吸引着一拨又一拨人。
白雪原靠在墙边,看着。
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帮了他的忙,他可没这么对自己笑过,心里开始烦躁起来,越来越不想等了,板着的脸也越来越垮。
一个小时过去了,靳平川才走过来,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问得有些突兀:“你之前的那个提议,还算数吗?”
“什么提议?”白雪原一时没反应过来。
靳平川抿抿唇,垂下眼睫没看他,声音轻轻地说:“替你解决那帮追债的,你给多少钱?”
白雪原嘴唇半张,还没明白。
靳平川等了会没听见他的回答,抬眸,看他一脸痴呆的样子,忍不住吐槽:“看着不傻啊,怎么那么笨呢。”
被骂了,白雪原才猛地秒懂,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那个啊。”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靳平川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只是很直接地就事论事地说:“算数,你想要多少?我觉得合理就给你。”
靳平川想都没想:“一年房租?”
白雪原问:“那是多少?”他对这个没用概念。
“三万左右。”这个数字对靳平川来说显然不轻松,说出来时,下颌线绷紧了些。
可这笔钱比白雪原想象中少,他没犹豫:“行啊。”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仿佛只是在答应请人喝杯奶茶,靳平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
本来面子就掉一地,这下更是碎成渣了。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种落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另一个问题:“白老师不会说什么吧?”
“不会。”白雪原垂了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太愿意多说,“她不在家,管不了我。”
靳平川没懂:“什么叫不在家?”
白雪原犹豫了好久,又觉得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才看着靳平川的眼睛,说了实话:“之前被赵天浩逼走了,没人知道她在哪儿,警察也找不到。”
靳平川哑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家一堆烂摊子,好像也没立场去同情别人家的糟心事,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不过坠落的方式不同罢了。
说到这,白雪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灵光一现,眼眸亮起来:“诶,要不你搬我家住,反正我家空着也是空着,你跟着我住,还能24小时保证我的安全。而且我家的环境,怎么也比你现在住的好点吧?起码不用睡折叠床。”
“谁跟你说我睡折叠床了?”靳平川愣了下,大声问。
白雪原很平常地看着他,眼神清澈,逻辑清晰:“你家就两个卧室,阳台上放着折叠床,不是你睡,还能是你姥睡吗?”
靳平川被他堵得一噎:“你……”
白雪原语气自然:“我家四个卧室。”
靳平川:“……”
他彻底无言以对。
不远处又有客人走了过来。
靳平川看了一眼,迅速收敛了脸上翻腾的私人情绪,对白雪原匆匆说了句:“不说了,我先去忙。”
白雪原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你不管你姥爷他们了?”
他指的是房东那件事。
靳平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刘姐刘哥顶多说话难听点,态度强势点,不会真对老人做什么出格的事,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家理亏,人家债主上门说几句难听的,发泄一下怎么了,也该让人家出出气。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不再看白雪原,径直迎向那位走近的顾客,脸上瞬间重新挂起,仿佛从未被生活打扰过的笑容。
白雪原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直到晚上,白雪原洗完澡正准备上床玩手机,门禁对讲机忽然响了。
保安的声音传来:“孩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他……” 还没等保安说完后半句,白雪原心里莫名一动,说了句“我下去”,就匆匆挂了,飞奔出门。
外头挺冷。
白雪原穿得是薄款睡衣睡裤,趿着没提上脚后跟的布鞋,上面忘了裹羽绒服,冻得孙子似的。
靳平川在小区门口抽烟。
猩红的火星在寒冷的夜色里明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白雪原这副模样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他抬手把还剩半截的烟在旁边垃圾桶上掐灭了,动作有些用力。
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白雪原感觉靳平川在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果然,下一秒这人上下打量他两眼,扯了扯嘴角问:“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反讽,白雪原腹诽。
白他一眼说:“找我干吗?”
靳平川抿抿唇,目光扫过白雪原身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安静的楼宇,顿了两秒,又挂上笑:“没什么,就是看你家小区挺高档,想问问,真舍得让一家寄生虫过来住?”
这三个字并不好听。
但白雪原没有在意这其中的自嘲,更忽视了自嘲里的自尊。
他只是很平常地看着靳平川,仿佛从没听过他用了这样的词形容自己和家人。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眼神清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施舍,也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很简单的道理:“身外之物,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交换我想要的东西。”
白雪原说这些话的时候,坦荡得让人无处躲藏,靳平川看了他很久,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在生活重压下磨出来的硬壳,那些为了维持体面而强撑的淡定,在这个过分直白也过分简单的少年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效用。
一声凄厉的哭嚎,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突兀地划破了二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赵天浩那个杀千刀的,欠钱不还,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儿几个啊……”
又来了。
阴魂不散。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羽绒服,把一辆银色电动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近前。
车里挤着两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两个老太太都有七八十岁,穿着臃肿的花棉袄,面对面拍着大腿,嘴里颠来倒去地哭骂,那小男孩大概四五岁,对这种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只低着头玩玩具车。
白雪原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想走已经来不及,两个老太太比年轻人都利索,跳下车朝他直扑过来,一个抱住他的腿,顺势坐倒在地,拍着水泥地面嚎啕大哭,另一个则用头撞他肚子,尖声哭喊:“小兔崽子!你不还钱,还敢叫警察!你比你爹还毒啊你!”
白雪原根本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这种人,会使出这种招。
肚子一疼,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紧接着,两个老太太就趴他身上,在他身上又掐又打又嚎。白雪原徒劳地喊着“你们干什么”“放开”“泼妇”,声音却被老太太的大嗓门淹没得无影无踪。
靳平川眉头一拧,抬眼看那女人事不关己地扶着电动三轮在一旁看,小男孩则依旧玩着他的玩具车,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真是冷漠又刁钻。
他两步跨上前,从后面一手一个攥住两个老太太的后衣领,用力将人提溜起来。
老太太劲头不小,一边在空中胡乱踢蹬,一边扭头试图咬他的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靳平川知道这种老人沾不得,怕被讹上,干脆松开衣领,转而攥住两人的脚踝往外拖。
白雪原见状,连忙配合他,手脚并用往外蹬。
两个老太太被又踹又扯,别提多狼狈,哭得像杀猪似的。
那女人和小男孩见状,终于不再旁观,尖叫着冲上来想撕扯靳平川,不远处,小区值班的两个保安也听到了动静,快步朝这边跑来。
眼看就要陷入混战,靳平川当机立断,低骂一声,松手放开老太太,一把将那小男孩提着后领子抄了起来,吼道:“够了!都给我住手!再闹我他妈摔死他!”
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哭嚎戛然而止。
小男孩也被吓住,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大哭起来,双腿乱踢,靳平川没客气,抬手照着他屁股就结结实实给了几下:“再动一个试试?”
小孩吃痛,哭声更大,但挣扎的幅度却小了许多。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两个老太太心疼得直抽气,脸色发白,颤声道:“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简直不是人!我们要报警!报警抓你!”
靳平川太清楚这种老赖套路,仗着年纪大就有恃无恐,根本不把警察放眼里。
他偏不吃这套。
“报警?行啊。”他语气带上了笑,“那我就等你孙子开学,天天去他学校门口闹。”
“你敢!”一个老太太捂着被白雪原踹疼的肚子,色厉内荏。
另一个跟着帮腔:“我们家欠你钱了吗?你凭什么!”
“我想去就去,你管得着么?”靳平川挑了挑眉,看着老太太瞬间睁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我不光自己去,我把我七大姑八大婆,但凡70岁以上的亲戚都叫去。她们往校门口一坐,哭起来全校都能听见,咱们就看看,谁更丢得起这个人。”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你……你……”
“你什么你,赶紧滚。”靳平川失了耐心,声音沉下来,“你们老脸可以不要,你们孙子往后还要不要抬头做人,自己掂量。”
一直沉默的女人听到这话,终于绷不住了。
她脸上的漠然褪去,只剩下惊慌和急切,猛地扑上前,一把从靳平川手里夺过还在抽噎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又急又怕:“别闹了妈,别闹了!这大冷天的,闹来闹去钱也要不到,走走走,我们走!”
她边拖着孩子,转身就去拉那两个还在发愣的老太太。
两个老太太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又虚张声势地撂下几句狠话,终究还是在女人连拉带拽下,灰头土脸地爬上三轮车走了。
保安见状,也离开了。
众人都退去,只留下靳平川和白雪原。
白雪原还有点发懵,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些撒泼的哭嚎。
他头发被抓得乱成鸡窝,脸上蹭了几道灰痕,身上那套刚换上没多久的睡衣脏得没法看,沾满了土,脚上趿拉着的布鞋掉了一只,甩在几步外。
他只好单脚蹦跳着,挪到那只鞋旁边,再穿上。
靳平川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自己一点点收拾残局。
白雪原穿好鞋,低头看着鞋带,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地笑一下,却先吸了口凉气,牵动了身上的痛处。
他声音干涩:“真够烦的,又得重新洗澡了。”
靳平川没说话。
白雪原便慢慢压下心头那阵翻腾的尴尬和窝囊,抬眼看向靳平川,真心实意道:“谢谢啊,还是你脑子转得快,知道拿小男孩对付老太太。”
靳平川语气平淡:“一个猴一个拴法。”
又问:“怎么着,我刚才算试岗吧?”语气带着点随意,却又不像完全开玩笑。
白雪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害。”
靳平川扬了扬下巴,嘴角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问:“东家觉得我刚才表现如何?能入您的眼吗?”
白雪原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缓解尴尬,就顺着他的话,清了清嗓子,端起点架子:“还行吧,能文能武,能屈能伸,反应快下手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靳平川听着他那小腔调,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当你是给我转正了。这份工,我接了。”
白雪原默了一默。
夜风卷过,卷起地上几片脆响的枯叶。
他看着靳平川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高大沉寂的侧影,像是确认一遍,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你要搬进来吗?”
靳平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窗户里亮着一格又一格暖光的高楼,又收回目光,落在白雪原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上。
然后,他点了点头:“以后我姥爷给你做饭,我姥姥帮你洗衣服,你就负责吃饱穿暖,好好上学。”
白雪原静静听完这段话,在认真心里过了一遍,捕捉到关键点,问问:“那你呢?”
靳平川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波澜不惊,却有种沉甸甸的力量。他说:“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没什么漂亮的大话,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挺可靠的。
白雪原看了眼自己满身的灰,又扭头望了眼刚才那家人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简单地说:“行。”
这晚过后,靳平川一家四口就搬进了白雪原的家。
而白雪原始终不知道,靳平川是怎么突然之间就做出这个决定的。
啊啊啊觉得写的好差,又要改文了,不过应该还是会保证两天一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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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决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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