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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居 ...
搬家那天,白雪原提前在小区门口等着。
接到靳平川电话,说“我们就剩一个路口了,马上到”,挂上电话没多久,他就看到一辆车尾敞开式车厢的白色小货车,晃晃悠悠地驶了过来。
车子停稳。
靳平川先从副驾驶跳下来,他穿菜市场那天的衣服,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
司机紧随其后下了车,那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靳平川从兜里掏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两根烟递过去,脸上带着与社会人打交道的笑:“师傅,辛苦。”
司机推辞了一下,才笑着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白雪原走近,靳平川转脸看他,上下打量他一眼,问:“等多久了,冷不冷?”
白雪原摇摇头:“就一会儿,不冷。”他往车厢后面张望,“你自己坐驾驶室倒是挺暖和,后面姥姥和姥爷冻死了要。”
他说倒装句,山东人习惯了。
靳平川笑笑,笑意却没怎么到眼底,带着点忙碌后的疲惫:“我得和司机沟通路线啊,再说今天真不算冷,没风。”
白雪原没理他这茬,笑着绕过车头,走到敞开的车厢后面,准备搭把手。
当他看清车厢里的情形时,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车厢里行李不多,就三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行李箱,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三个用胶带封好的旧纸箱,车头旁边靠着一副医用拐杖,是姥爷的。姥姥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一个折叠小马扎上,姥爷则坐在轮椅上,两人挨着坐在车厢一侧。
而车厢中间,赫然放着一张医用护理床,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听到动静,他有些费力地转过头,朝着白雪原的方向,扯出一个朴实的笑。
白雪原之前去过靳平川家,只听到过靳父的声音,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生病卧床,从未想过,居然会是这幅样子。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半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
于是靳广弘脸上的笑意,就在白雪原直愣愣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干巴,然后肉眼可见地消散下去,最终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他默默地把脸转了回去,看向天空。
靳平川见状,心里像坠了块石头似的,沉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用处变不惊来处理一切,这会儿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数息,走到车厢边,看着还在发愣的白雪原,平静地问:“这是我爸,你上次去我家,没见过吗?”
他以为白雪原上次去家里,了解过他们家的情况,知根知底才同意他们过来住,可现在看见白雪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远非他想的那样。
“……”白雪原说不出话,喉咙像是糊了层水泥。
靳平川一家四口,除了他自己,一个比一个麻烦:姥姥记忆混乱,需要时刻看顾,姥爷腿脚不便,也需要操心,靳广弘更别说了,生活完全无法自理。
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一直以为靳平川只是穷,可这个世界上,分明有很多事比贫穷更艰难。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苍白的脸色,顿时什么都懂了。
他没有过多犹豫,也没露出什么受伤或愤怒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转头,看向车厢里正被护工和司机搀扶着准备下车的姥姥姥爷,声音不高,却清晰果断:“先别下来了。”然后对司机和护工说,“不搬了,原路返回。”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正颤巍巍要下车的姥姥停下动作,不解地看着他,像个困惑的孩子:“大川,为什么要回去呀?”
搬家司机也愣住了,难以理解地温:“小伙子,这大老远折腾过来,东西都装车卸车了,怎么不搬了?”
靳平川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重复:“嗯,不搬了。再麻烦你们送回去,工钱照旧。”他不想解释,也觉得没必要解释。
闻言,姥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靳广弘闭上了眼睛,被子里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雪原见状,才回过神,伸手一把拽住靳平川的胳膊,怒气冲冲地问:“你干什么?”
靳平川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白雪原,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平和而清醒和体谅:
“我不想难为你,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白雪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复杂激烈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似的冲上头顶,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他死死盯着靳平川,瞳孔因为激动和委屈一点点放大:“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搞得像我撵你样,说走就走啊!你问过我了吗?”
靳平川直视着白雪原泛红的眼睛,慢慢地拧紧了眉头,显然对白雪原的反应感到疑惑,在脑子里过了两三遍也没懂白雪原激动的点,过了会儿,极淡地笑了一下:“你年纪小,脸皮薄,哪能等你开口,那不是欺负你吗。”
靳平川为人处事周到又体面,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谁知白雪原更气了,闭了闭眼,再睁眼,几乎是瞪着他,眼泪都在眼眶里头打转,说:“我说了让你住,就让你住。”
他把字咬的很重。
靳平川微怔,眼眸沉了沉。
似乎突然明白了少年的心意,但随之又更不解了。
他沉默下来。
旁边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气氛凝滞,只有寒风偶尔卷过地面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白雪原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一点,不再激动,缓缓说道:“我就是觉得很意外。”他抬眸,用蒙雾的眼睛看着靳平川,说出了让靳平川一生难忘的话,他说,“哥,我没想到你这么难。”
这句话,换做其他任何人说出口,靳平川一定受不了。
他不喜欢被人可怜,也从来不需要被人同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白雪原这么一说,靳平川自以为早已锤炼得钢铁般的心,突然就疼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早已习惯了寒冷和孤寂,把所有的饥寒交迫都藏了起来,以为无人知晓,也无需被知晓。
可突然有个人走过来,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问他有过什么遭遇,只是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脱下了自己仅存的外套,递给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白雪原说完,也不再看靳平川,重新挂上笑容,去招呼姥姥和姥爷,替他们拿东西。
姥姥和姥爷朝他客气地笑,连连点头,却不敢真的动,眼神一直小心翼翼地瞟向靳平川,显然,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他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靳平川是真的沉默了许久。
才走过来,站到白雪原面前,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别冲动,这事儿非同小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没等靳平川把话说完,白雪原就抢先打断他。
靳平川默了一默,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白雪原迎着他的目光:“我确定。”
靳平川把唇线绷得紧紧的,又问一遍:“你确定?”
白雪原还是那三个字,清晰有力:“我确定。”
本以为靳平川会问第三遍,结果他改了口,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人善被人欺。”
“人善就不应该被人欺。”没等靳平川把话说完,白雪原又一次把话抢了过来。
靳平川口中的“善人”,是指白雪原。
而白雪原口中的“善人”,指的却是靳平川。
靳平川觉得有些好像,他觉得白雪原一看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没怎么沾染过尘埃的文明少年。
果然,下一句话,白雪原说得特别真诚:“我是好心,但我不是傻子,让你搬过来,对我也有好处,本来就是交换的事儿,咱之前都谈清楚了,你怎么总觉得我占便宜呢?”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达清楚,但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没加修饰,实打实的心里话。
靳平川喉结微微滚了滚。
长久以来,他都习惯了计算与权衡,习惯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公平公正一些,以确保自己不会失望,也不会欠下还不起的情分。
可今天,他第一次有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白雪原也不急,就默默等着他。
他默了半天,忽然抬起手,像个无奈的老父亲似的,把白雪原的脑袋往下一摁,边摁边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将人揉得乱七八糟,嗤道:“还说不傻。”
白雪原被他揉得弓着身子,直起身后甩了甩脑袋,想把乱发甩回去,嘴里嘟囔着:“欸,本来就是啊。”
靳平川没再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们。
白雪原知道,他刚才一定很纠结,天人交战了很久,才说出这句:“……继续搬吧。”
众人这才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总算有了个结果。
大家开始忙忙碌碌地照原计划进行搬家。
护工和靳平川配合着,先将靳广弘连人带护理床调整角度,利用床自带的轮子和一块提前准备的坡板,稳稳地推下车厢。
整个过程,靳广弘一直闭着眼,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收拾得差不多后,靳平川又去旧小区把姥爷卖米线的三轮车骑来,折腾了大半天,都已经傍晚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姥爷就给大家煮米线吃。
浓郁的骨汤香气混合着辣椒油和醋的酸辣味,弥漫了整个客厅,偌大的家终于重新有了人味儿,白雪原在家里出事后,第一次感觉到踏实。
姥爷的手艺确实好,简单的米线煮得软硬适中,汤头鲜美,他几乎把锅里所有的肉片都捞到了白雪原碗里,堆得冒尖,还有些拘谨地一个劲儿地问:“好吃不?咸淡合不合适?”
白雪原吃得吸溜吸溜响,好像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吃得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他不住地点头说:“好吃!特别好吃!”
姥爷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眼睛都眯了起来,又问:“还要不要?锅里还有!”
白雪原就用力地点头,头点得像捣蒜:“要!”
他一点也不客气。
因为他知道,不客气就是最好的接受。
能让小心翼翼的老人心里踏实,感到自己被需要,被欢迎。
靳平川靠在椅子上,抬着下巴,淡淡睨着白雪原。
他没有动筷子,看着白雪原狼吞虎咽的样子,紧绷的唇角,不知不觉间微微松弛,隐隐含着一丝笑意。
后来,他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白雪原,说了句:“多吃点。”
他知道,白雪原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通透。
他不是生活在温室里不经世事的小少爷,而是同样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愿意伸出手,分享自己屋檐的少年。
于是,就这样,他们正式住在了一起。
白雪原家有四间卧室,靳平川家四口人,占据了两间。
姥姥和姥爷住在离卫生间最近的北卧客房,方便起夜。靳平川为了方便日夜照料靳广弘,选择和他一起住在南向的次卧。
南次卧的好处是飘窗大,光线好,对于长期卧床的病人来说,既便于通风减少异味,需要换洗床单衣物时,还可以方便晾晒。这间房原本就是客房,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靳平川把布局重新调整,将床贴着墙壁放,然后在旁边呈“T”字形摆放父亲的护理床,极大的节省了面积。
住了几天之后,白雪原就发现,靳平川和靳广弘的父子关系,似乎算不上特别融洽。他每天都能听见靳平川吵吵他爸,但即便如此,有时候白雪原打游戏打到半夜,打着哈欠出来找东西吃,就看到靳平川冷着一张脸,为他爸爸洗内裤秋裤和床单被罩。
家里明明有全自动洗衣机,白雪原让他用,他总是头也不抬地说:“三两下就洗出来了,用不着。”
白雪原知道,他是不好意思。
就像姥爷准备出摊前,每次在厨房备餐,都会特意到白雪原门口,敲敲门知会一声:“孩子,我用一下厨房哈?”往冰箱里放东西,也会过来说:“我用一下冰箱哈。”
白雪原只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没事,您随便用就行。”
但靳平川还是不肯用洗衣机,姥爷还是每次都要报备。
写《燃烧》的时候一直在克制,觉得这样深刻的救赎和感情下笔必须要淡,所以很多形容词都选择去掉,心理活动也选择简写。这本拿给朋友看,朋友说我写得太内敛了,完全不行,我自己过了一遍,最后选择重写。
我是12月12号开文,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一直在改文,前七章就这样更新了两个月,现在终于可以重新更新了,可能还是会在下笔的时候纠结,但我希望比原版好一些,感情稍微浓烈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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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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