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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听证会 扮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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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明天就是听证会了。
我本以为会彻夜难眠,特意调了半杯宁神药水,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荡,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一饮而尽。
摊开卡伦那本笔记,手指划过那些字迹:某司长的报销单漏洞、某委员在盥洗室隔间的抽泣声、某家族与翻倒巷的隐秘汇款记录。我想记住几桩够分量的,至少能在威森加摩那些锐利的目光下,稳住自己的声音。
可药水似乎起了效,又或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秘密本身就有催眠的重量。没翻几页,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但最后还是趴在摊开的书页上,闻见墨水的气味,然后,闭上了眼睛,陷入梦境。
梦里最先回来的总是那股潮湿的咸腥气,像是退潮后裸露的海滩,又像是地下室经年不散的没味(没人去的那种)。它钻进我的鼻子里,黏在我的喉咙里。然后白光漫上来,没什么温度却又足够柔和,笼罩一切。
我感觉不到心跳,不,是感觉不到“心脏”作为器官的搏动。但胸腔深处依旧有东西存在着,一个冰冷的,光滑的,规则的物体,嵌在那里,严丝合缝。
它取代了心脏,但没有跳动,只是存在着,像钟表内部一枚代替了发条盒的金属块。它就如此沉默的待在我的胸腔里,似乎是我在守护着它。
紧接着,画面碎了,又拼凑成别的形状。
我看见自己,或许不是“我”,应该说是卡伦?
我走过一条长长的,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木门。推门,坐下,面对一张张模糊,只有嘴巴在动的脸。问题像雨点般砸来,关于预算、关于流程、关于某个永远找不到的归档文件。我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流出,给出方案,给出折中,给出一个又一个“可以这样处理”。
场景切换。窗外天色暗成深蓝,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光晕在堆积如山的羊皮纸上找出人的影子。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没有饥饿感,没有困意,只有一声一声的叹气,里面有着烦躁,很多很多的烦躁。
加班。最后一个离开。走廊的灯依次在身后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回荡,一声,一声,规律得如同某种机械的节拍。
“德里克,今天你又是最后一个人走吗?”我听见有人这么说,“你可真努力。”
苦命的打工人。
我听见我在那个人离开后,发出了十分不爽的咂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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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惊醒,脸颊还压着卡伦的笔记。秘密基地里一片黑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合上书,走了出去。夜晚的霍格沃茨十分昏暗,墙壁上的烛火只能勉强照亮地面,毕竟那些画也需要他们想要的睡眠时间。
这个时间段,我不确定费尔奇有没有睡着。我只看到了洛丽丝夫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最后蹲在我的面前,没有出声。我想了想,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蹭了蹭我,然后起身带着我去公共休息室。
她是个聪明的小猫,知道我并不是学生。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但我却一点都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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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很多种魔药。
复方汤剂的基底,增龄剂的苦涩等等,还有几滴其他的用于稳定几种魔药效果的。
魔药在胃里翻腾,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重塑。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视野拔高,肩膀变宽,垂落的发丝在余光里染上熟悉的淡金色。我站在魔法部地下八层某间废弃盥洗室的破镜子前,看着那张脸,卡伦·德里克的脸,在昏暗光线里逐渐清晰。
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平静,疏离,带着一丝我永远模仿不来的,属于另一种选择的审视。
镜中人扯了扯嘴角。我也扯了扯嘴角。
然后我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向威森加摩的审判室。
听证会要开始了。
审判室比想象中更冷。不是温度,是某种氛围的低温。高耸的黑色石墙向上延伸,消失在阴影里,仿佛没有天花板。环形阶梯座椅层层叠叠,坐满了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他们的脸在摇曳的火把光里明暗不定,像一片会呼吸的浮雕。正中央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几位威森加摩的元老端坐着,他们的银白色长发和锐利目光在昏暗中最先被捕捉到。
空气里有羊皮纸,旧木头和某种类似古龙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但在门被推开,我走进去的瞬间,潮水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射过来。探究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还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敌意。我在那些目光的聚焦下走向证人席旁的座位,没什么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邓布利多。他坐在审判席一侧稍低的位置,他望过来,温和地朝我微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鼓励。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不用紧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模仿着记忆里卡伦可能有的姿态,极其轻微地颔首,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空荡荡的被告席。
很快,那里将站着西里斯·布莱克。
我本以为我会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声音发抖,所有属于“艾莉”的反应。
但站在他们面前,站在这些决定他人生死的魔法部官员,威森加摩成员面前,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不是冷静,想是一种特别的真空。
他们的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像触碰到了滚烫的东西。提问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轻,或者变得格外公事公办,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雷区。他们像是下意识忽略我的存在。
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突然带着爆炸性消息出现的卡伦·德里克。
他们又像是在害怕,害怕他们出口质疑的瞬间,我会从那张优雅的嘴唇里,吐出某些足以让整个房间冻结的,又惊世骇俗的东西。
于是,我成了一个意外的旁观者。
西里斯被带进来,形容憔悴但眼神灼亮。彼得以耗子的形态被关在透明魔法笼里,吱吱尖叫,疯狂撞击着栏杆。证据被呈上:活点地图的显现,彼得的阿尼马格斯形态,西里斯的陈述,还有我提供的,关于在霍格莫德看见“斑斑”以及感知到西里斯存在的简短证词。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者说,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质疑声变得稀薄而无力。西里斯被当庭判定为无辜,魔法部的错误判决被正式撤销。彼得则在听证会结束后,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傲罗押走,等待他的是阿兹卡班的摄魂怪。
我几乎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确认,提供那点有限的证据。像个偶然被卷入且无关紧要的见证者。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暗中观察着我。每一道余光,每一次交头接耳时朝我方向的轻微偏头,那些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时偶尔抬起的,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神。
他们在观察卡伦。
在观察消失已久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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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程序即将结束,气氛略微松弛时,有人忍不住了。
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一个副司长,脸颊瘦长,嘴唇很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审判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德里克先生,”他措辞谨慎,“请允许我提出几个……程序外的疑问。您是如何得知彼得·佩迪鲁藏在霍格沃茨?以及,当您感知到西里斯·布莱克在霍格沃茨附近活动时,为何没有立即向学校或魔法部报告?”
他的问题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我看着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看着那些开合的,略显干燥的嘴唇。声音传入耳朵,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审判室高高的黑色石墙开始微微旋转,火把的光晕拉长、扭曲。那些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没有具体面目的剪影。
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像墨水滴入清水,边缘晕开,失去形状。
然后是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冷笑,嘲讽。最后我的脸侧贴着一个冰冷又柔软的东西。
接着,我好像真的变成了卡伦。
我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下巴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这让我看起来有些高傲。我的眼睛扫过提问的副司长,然后看向了一侧。
“如何得知?”我的声音响起来,比我自己预想的更低,更平稳,“观察以及探查。一只老鼠,尤其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它根本活不了十几年,更何况它如此的肥胖却又却少了一根趾头。”
轻微的吸气声在四周响起。
“至于为何不报告布莱克……”我顿了顿,目光掠过西里斯,他正紧紧盯着我,眼神复杂,然后重新看向副司长,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假设,一个被整个魔法世界认定的、残忍杀害十三条人命(包括一位英雄)并在逃十二年的重犯,突然出现在一所充满未成年巫师的学校附近……魔法部应当有自己的监控和预警机制?还是说,诸位更依赖一个……失踪人员的偶然发现?”
“啊,我听闻似乎有摄魂怪闯进了学校并且伤害到一位学生?哦,似乎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救世主’先生?”
审判室里一片死寂。副司长的脸涨红了。
我继续说着,语气不急不缓:“我信任证据,胜过信任公告。我信任自己的判断,胜过信任……”目光缓缓扫过审判席和周围的听众,“……某些匆忙定论的机构。”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这次不再掩饰。声音里充满震惊、恼怒,还有深深的忌惮。他们看着我,看着西里斯,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重新评估一切关联。
又有人站了起来,这次是一位威森加摩的老年女巫,声音尖利:“德里克先生!你消失了十几年!音讯全无!如今突然出现,带来的消息固然重要,但你的行踪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问!你这十几年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回来?”
所有声音再次平息。问题像一把匕首,直刺核心。
我能说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写满质疑、不安和权力傲慢的脸。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用着我特有的,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平静地响起:“我为什么消失?”
“或许……”我微微偏头,目光最终落在某个颤抖着身体,呼吸急促的家伙上:“我能现在出现在这里,而不是永远‘消失’,真是幸好……有叛徒的存在。”
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承受着所有凝固的目光。我微微一笑:“真的是太感谢您了,伯金森先生。我能活着回来,多亏了您的存在。”
有人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