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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秘密 秘密 ...

  •   卡伦躺在那里。但他的姿势并非完全规整。他的左手安放在腹部,非常标准的安眠手势;右手却垂落在石台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最后一刻仍想抓住什么。

      而那只手上,覆盖着另一只手。

      比卡伦的手稍小一些,肤色在白色光罩中显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却异常柔软地搭在他的手背上。那不是一个紧握的姿势,更像一种无意识的依托,又像是想要努力触碰后得手的放松。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另一个人。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在石台旁的地面上。他的身体扭曲着,像被随意丢弃的傀儡,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手臂伸向石台的方向,正是那只覆盖着卡伦的手。

      更让我呼吸停滞的是:他的胸口在起伏。

      极其微弱,需要屏住呼吸,凑近到几乎触碰到他卷曲的发梢,才能从布料细微的褶皱变化中,捕捉到那一丝生命存续的痕迹,缓慢、绵长、轻微,仿佛生命就在他下一次呼吸的时候消亡。我想如果只是一点小小的刺激,眼前这个人就活不下去了。

      我继续观察他。他的头发又卷又长,而且没有梳理的样子,有一些头发黏在一起,像是被水打湿后又干了的样子,散乱地铺在脸颊和脖颈周围,将面容彻底遮蔽。我只能从发丝的缝隙间,瞥见一小片苍白的下颌线条,和一只同样毫无血色的且紧闭的眼睑边缘。

      我想撩开那些头发。

      手指在意识中已经伸了出去,但下一秒,某种无形的阻滞感阻止了我的行动。因为规则不允许我这样做。

      梦境自有其顽固的逻辑。你无法在重演的剧本里,擅自添加未被写定的动作。每一次试图的“僭越”,都可能让这片脆弱的幻境如肥皂泡般炸裂,将你粗暴地抛回现实。

      于是我只能僵在那里,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在那两具身体:一具如入殓般安详,一具如搁浅般挣扎,在他们之间来回巡梭。

      覆盖的手。微弱的呼吸。纠缠的发。

      白色光罩无声地流淌,将这一切包裹成一座静止的却又矛盾的呼吸着的坟墓。

      而一个冰冷的问题,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如果卡伦是“被安放”的那个……

      那么旁边这个还在呼吸的,蜷缩的,以手相覆的——

      他又是谁?

      我轻轻打了个寒颤,一股细微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对死亡和尸体感到害怕,毕竟我之前也见过更离奇更恐怖的景象,我只是莫名的感觉到不安,觉得奇怪。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些拿着丝线在你的脖子上若有若无的触碰。

      但我很快压下了那阵战栗,深吸了一口,调整自己的状态,强迫自己重新成为冷静的观察者。

      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白色空间。除了光,石台,以及台上台下的两个人,再无他物。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来源,也没有尽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固定在这里,只剩下这唯一需要被“阅读”的场景。

      于是,视线只能落回他们身上。

      卡伦的衣着,在几十年后的今天看来,确实落后了甚至老气。剪裁利落的深色巫师袍,领口和袖口有着如今不常见的繁复暗纹,但质地极好,即便在无温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面料本身矜贵的垂坠感。它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躯,每一处折叠都似乎经过考量,不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呈现一种别扭的“表演”。

      就好像他是给人看的收藏品,所以必须精致和美丽。

      他的金发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与石台上,没有束起,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无需戒备的沉睡。脸庞是我熟悉的轮廓,却又陌生。因为那双总是带着倦怠或审视的冰蓝色眼睛紧闭着,嘴角被巧妙地调整出一个极淡的,和不符合他平时人设的的微笑。

      这笑容毫无生气,我估计是他死后才被人调成成这样,完成了“安详”的塑造。

      我顺着卡伦的脸往下看。

      我的目光定格在他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也因此,那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显得格外刺目。痕迹很窄,边缘清晰,深深嵌进皮肉里,绝非偶然碰撞所能形成。那是被某种细韧的东西,比如绳索、铁丝,或是其他捆绑工具长时间且用力捆绑后留下的印记。

      在这样一身精心打理的衣着衬托下,这道伤痕像一句无声的尖叫,戳破了所有关于“平静长眠”的假想。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如果卡伦的“安详”是被人为布置的妆容,那么这道被衣袖半掩的绑痕,是否才是他最后时刻真实的注脚?

      而那个蜷缩在他手边,呼吸微弱的男人……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团卷发,移向那只覆盖在卡伦手背上的,同样苍白的手。

      一个被精心装扮,一个被随意丢弃。
      一个带着微笑的淤痕,一个带着呼吸的沉寂。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但我能感觉到维系着幻象的魔力正在松动,稀释。白色光罩的边缘开始模糊、褪色,像被水浸湿的素描画。石台的轮廓变得透明,卡伦嘴角那抹凝固的微笑,还有他手腕上刺目的淤痕,都开始溶解在逐渐稀薄的空气里。

      就在那片纯白即将彻底溃散的前一秒,我伸出手,试图去接触卡伦的胸口。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放着什么东西,即使看上去一片平坦。

      但我的指尖只穿过了一片正在消散的光晕,最后卡伦消散了。

      幻境彻底崩塌。

      有求必应屋粗糙的木地板,积尘的窗户,旧书桌的棱角,重新将我包裹。壁炉冰冷,魔药坩埚早已停止冒泡,房间里只剩下我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蜷缩了一下落空的手指,慢慢收回,掌心空握。
      我没有犹豫。

      我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第二瓶魔药。液体在玻璃瓶中泛着诡异的光泽,比第一瓶更加粘稠。

      仰头,灌下。

      这一次的灼烧感不再是“火”,而是“熔化的玻璃”。它不再是沿着喉咙滑下的热流,而是无数细小的、锋利的碎片,从口腔一路刮擦到胃袋深处。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鼻腔里弥漫开铁锈味。我严重怀疑我在流鼻血,但我擦了一下,只是我的幻觉。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股想要呕吐的本能,不能吐,吐了就前功尽弃。

      这瓶魔药的使用说明旁边的注解,冷冰冰的告诉使用者:感官具象效果随使用次数递增,副作用同理。连续服用会中毒且严重损害心脏,大脑等。下次服用需要等待七天以上时间。

      七日?我等不了。

      我用手背粗暴地抹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吞咽着口腔里残余的灼痛和血腥味。喘息着,等待那股撕裂般的感觉从喉咙深处缓缓退潮。

      然后,白色,再次降临。

      更加浓郁,更加沉重。

      咸腥气几乎凝成实体,压迫着胸腔。
      呼吸真的痛。

      光罩中心,石台、卡伦、还有那个蜷缩的身影,重新浮现,他们没什么变化

      我喘息着,努力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和仍在颤抖的指尖,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对沉默的“共生体”。

      这一次,我要看得更仔细。
      在那片被精心布置的安详,与那道无声呐喊的淤痕之间。

      在呼吸与长眠的并置之中……
      真相,你到底藏在哪一层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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