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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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佳禾的心脏几乎被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男人话音落地，她怔愣一瞬，而后迅速撇过头，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她刚刚“做贼心虚”，还以为柏梵认出她来，要在这千米海拔上跟她秋后算账。
没想到虚晃一枪，问她来云城的原因。
对呀，既然她不是大学生，那之前胡诌的毕业旅行也就不成立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啊。
许佳禾在心里小声咕哝。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男人那双如夜色般深邃的黑眸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带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又在她转过身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敛起几分。
许佳禾咽了咽口水，语调仿若劫后余生般轻快，顺着柏梵的话理所当然道：“还能是因为什么？”
“哦，”柏梵挑眉：“也是‘情伤’？”
“……”
“是也不是吧。”许佳禾长长地呼了口气，认真思考两秒后，颇为严谨道：“我确实是被前男友绿了，但我好像……”
“并没有那么难过。”
真正令她难过的，是另一件事。
观景台上走了一批人，又很快有新的游客络绎登顶。
柏梵低垂着眼，目光轻轻落在女孩子那双安静扑闪、浅浅缀带着露珠的睫毛上，没有追问，也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半晌，才再度听见空气中传来许佳禾的声线：“我只是想不通……”
她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信任…就那么不值钱吗？”
她和前男友狄然是在大学新闻社认识的，后者是大她一届的学长。
她最初对狄然其实并没什么感觉。样貌斯文，却不算出众，但为人和善，很会拿捏人情世故。这是许佳禾当时对那位学长所有的印象。
真正让两人有所交集的，是一次夜市的外出采访。
当时场面混乱至极，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塑料凳，直直奔着许佳禾的方向砸来。许佳禾当时还是个新闻萌新，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直接愣在原地，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是狄然冲到她身前，替她挡了这一下。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许佳禾开始注意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学长。
两人的交集也由此多了起来。
狄然总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虽然许佳禾自觉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但在自家老爷子十年如一日的严格要求下，狄然的出现貌似给她带来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不必再是那个事事完美周全的许氏集团独生女许佳禾。
她也可以是个搞砸一切、等着人来保护的许佳禾。
遇到狄然之后，许佳禾好像迎来了她迟到的叛逆期。
她什么都想跟老爷子对着干，甚至就连答应和狄然在一起，也有一半是出于给老爷子添堵的心理作祟。
做了十几年乖乖女的她。
似乎迷恋上了这种跟亲近的人作对的感觉。
狄然对她近乎百依百顺，饶是比她先毕业一年，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因为工作中的琐事，而有太多变化。依旧扮演着体贴的男友角色。
就这样，两人交往了整整大学四年。
许佳禾自认对狄然尽管没有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但相比于其他追求者，无疑是有好感的。
也从未因为家境优越，而看轻过他。
毕业半年后，许佳禾听老爷子提起相亲的事情，下意识觉得这是一场商业联姻，刚进入社会略有收敛的叛逆劲儿立刻反水。
不仅爽约了那场相亲会面，抛下相亲对象在餐厅等了一下午。
还故意接受了狄然的求婚。
老爷子最初自然极力反对，但在许佳禾执拗的坚持下，才勉强同意下来。
而所有的事情，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有了转变。
婚礼准备的琐事，狄然母亲的介入和变本加厉，让两人爆发了为数不多的一次争吵，这也是许佳禾第一次用自己许氏千金的身份来压人。
事后，许佳禾自知不妥，便主动去狄然公司送便当，结果却撞见他和女同事在茶水间搂搂抱抱。
其实哪怕在那一刻。
相比于难过和难堪，许佳禾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她曾经坚信不会背叛自己的盟友，不但背叛了她，还让她在父亲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她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信任喂了狗。
只剩下失望和恶心。
同时也顿觉万分庆幸，庆幸她没有在渣男的怂恿下丧失理智提前领证，也庆幸她还有及时止损的机会。
她许佳禾绝对不会要一个对自己有二心的脏东西。
于是她果断取消婚礼，单方面删除了关于狄然的所有联系方式。做完这一切后，默默将自己锁进房间。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受到了情感上的巨大打击，就连老爷子也这么认为。
可只有许佳禾自己知道——她是惭愧。
是的，惭愧。
像是浪子的幡然醒悟，许佳禾猛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任性，除了伤害到从小爱护她的父亲，没有任何意义。
从前她只认为老爷子对她严厉，可仔细回忆起来，好像并非如此。
她作为许氏唯一的接班人，老爷子却并没有阻止她选择喜欢的新闻专业，也没有阻挠她和狄然交往。
纵使反对她和狄然的婚事，清楚狄然这个人对公司毫无益处的情况下，最终也因为她，选择了妥协。
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她喜欢。
他以为她喜欢，所以他这个父亲先认输也没关系。
许佳禾第一次觉得，她任性过头了。
……
思绪如云端的空气般渐渐飘远。
然而下一刻，却被身旁那一道低缓且冷静的声音拉回神。
听着耳畔女孩的喃喃自语，柏梵眸光稍暗，似有某种隐晦的情绪一闪而过。
但很快出声回应：“那得看给谁。”
许佳禾抬头，眼神有些许茫然：“什么？”
“信任再值钱，那也得看给谁。”男人眉宇舒展，不厌其详地补充。末了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地抬了一下眉，意有所指道：“如果对象是我——”
稍作停顿：“我一定不会让你产生这种想法。”
他语调缓缓，表情无比认真。
某个瞬间，许佳禾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向她承诺的错觉。
这不禁令她心头一颤。
两人距离仅有一臂之遥，这也使得许佳禾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柏梵的眼睛。眼尾天生有点儿往上翘，瞳孔漆黑清润。
某些时刻，还带着稍纵即逝的凌冽和深沉，叫她琢磨不透。
但不可否认，这双眼睛很会诱惑人。
仿佛一本古老神秘的丛林之书。
明知危险，却还是吸引着人想要不断去探索和了解。
好在许佳禾仍旧理智占据上风。
她很快整理好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顺着男人方才的话，若无其事地扯出一抹清楚对方在开玩笑的笑容。而后接过包，随手锤了下柏梵的肩侧，转移话锋。
“走吧，我饿了，去吃早餐。”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后者则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勾了勾唇，随即抬腿跟了上去。
“喂，我说真的。”
“哦，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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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山脚的早餐店吃了碗云城当地的特色米线，随后驱车回到旅馆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中途经过古镇景区，还进去逛了逛，买了点纪念品，但并没有过多停留。
一来路况拥挤，他们需要尽量在白天赶回民宿；二来，由于高海拔过大的温差，许佳禾似乎有了点感冒的前兆。
不过许佳禾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见男人径直走向驾驶座，她急忙出声叫住他：“回去我来开吧。”
闻言，柏梵只是慢条斯理地替她拉开车门：“还是我来吧，就当是报答你的围巾和糖。”
“……”
他这么说，许佳禾也不好再坚持。坐进副驾驶，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许是昨晚失眠的连锁反应，许佳禾回到民宿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扎进房间里补觉。
而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
醒来时，夕阳只余半个尾巴，在海平面拉出长长的余晖。乍一看，好似一杯被打翻的鲜榨橙汁。
这么想着，许佳禾舔了舔唇，抱着衣服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了身清新凉爽的夏装，下楼前往“干杯”。
一进到酒吧，许佳禾立刻在吧台的位置捕捉到一抹熟悉身影。
男人白衣黑裤，衬衫袖子松松垮垮地捋至肘部，曲着腿散漫地坐在高脚凳上，另一只腿甚至还能轻松接触地面，眉眼在昏暗灯光下添了几分冷峻感。
此时单手叉腰，拿着手机抵在耳边说着什么。
似是觉察到她的视线，男人不咸不淡地偏头看了过来，目光触及她时，微微一顿。
见状，许佳禾径直走向吧台，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
与此同时，酒吧内的音乐自动换了一首，周杰伦的《Mojito》前奏缓缓响起，吧台前的排灯也随着轻快的曲调变得明亮起来。
不等Colin开口，许佳禾轻轻指了指男人面前的杯子，示意要杯同样的莫吉托。
柏梵眉梢微挑，几秒后被电话里连续的人声扯回思绪。
这杯鸡尾酒的做法十分简单，不过五分钟，便上了酒。
恰好柏梵也在这时结束了通话。
他握着手机，小臂搭在吧台边沿，淡淡扫了一眼许佳禾手里的杯子，沉声提醒：“嗓子不舒服还喝冰的？”
他记得她在车上睡觉的时候，咳嗽了两次。
听到这话，许佳禾刚碰到吸管的嘴唇收了回来，莫名有种被大人教训的感觉。她好笑道：“放心吧，你看我这样像是要感冒的样子吗？”
“……”
柏梵垂眼，目光在许佳禾脸上停留数秒，确认她状态不错，才慢慢收回眼。
却又在触及她白皙莹润的肩头时，匆匆移开视线。
经过这两天一夜的旅行相处，两人的关系仿佛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许佳禾也逐渐打消了躲避柏梵的想法，开始尝试着把对方当成朋友来相处。反正他现在也认不出自己，实在藏不住了，再跑路也不迟。
两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许佳禾忽然发现今晚的酒吧似乎格外热闹，就连音乐也透着青春洋溢的气息。
她粗略环视一圈，这才注意到酒吧来了许多成群结队的高中生，看样子是趁着暑假出来放松的。
一群人点了些低度数的果汁和鸡尾酒，占据角落的沙发，围在一起玩着真心话大冒险。
突然像是发生了什么令人激动的事情，气氛瞬间高涨。
许佳禾看着看着，不觉弯起唇角。
正当她走神时，倏忽间，有人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伴随着男人漫不经心的声线游来。
“——玩儿吗？”
许佳禾下意识转头，对上那双半敛的黑眸：“？”
柏梵扯唇轻笑，朝她刚刚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耐心重复道：“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玩？”
“……”
他说这话时，姿态慵懒，语调稍稍上扬，像埋了钩子，眉尾还配合地跟着挑了一下。
莫名给人一种挑衅的既视感。
许佳禾潜藏的好胜心顿时被勾起。她放下酒杯，笑着哼了一声，欣然应战：“我从小到大玩游戏就没输过！”
此时店里来了不少客人，Colin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没有骰盅和游戏卡牌，便随手抽了支没用的空啤酒瓶，临时改变了一下游戏规则。瓶口转到谁面前，谁就默认真心话，改变大冒险罚酒一杯，弃权则罚酒三杯。
谁先叫停就算输。
两人对这场游戏似乎都怀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胜负欲，于是游戏开始前，直接点了六杯B52轰炸机。
这酒的度数可不低。
Colin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还特意找他们确认了一遍。见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才开始制作。
第一局。
瓶口近乎分毫不差地对准了许佳禾。
许佳禾：“……”
许佳禾闭了闭眼，认命地望向低笑中的男人。
柏梵稍稍敛起唇边的笑意，思索两秒后，开始提问：“到目前为止，和我相处的感觉如何？”
许佳禾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简单，愣了下，而后毫不犹豫地答道：“还不错。”
担心三个字略显敷衍，她想了想，又补充说：“给人感觉很舒服。”
闻言，柏梵眼尾上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相反许佳禾眉心微蹙，表情狐疑：“你该不会是在故意放水吧？”
玩游戏放水通常是针对新手或者菜鸟的特殊待遇，对于许佳禾这种自诩游戏玩得不赖的人来说，故意放水无疑是看轻她这个对手。
“没有。”像是看穿她的想法，柏梵缓声说：“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
许佳禾半信半疑地眨眨眼，伸手重新摸上瓶子，开启新的一局游戏。
这次瓶口朝向柏梵那边。
许佳禾其实早在游戏开始前，就想借着这次机会确认一些事情。
为了不显突兀，她轻吸一口气，做思考状，片刻才试探着开口：“之前你提到的那个放了你鸽子的相亲对象，你现在……还怪她吗？”
听到这话，柏梵轻击杯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下，似是没料到她有胆量主动提及这件事。
他扬了扬唇，顿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状似无意地补了句：“哦，你是说和你同名同姓的那位？”
“……”
刚刚措辞时，许佳禾为了不让柏梵回忆起太多关于她的信息，特意避开了这一点。
谁料对方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这属实令许佳禾头皮一紧。
她只能力作淡定地挤出一抹自然的微笑：“对…对啊。”
“不会——”
几乎是同时，男人大方地给出了答案：“准确来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柏梵微耸双肩：“这是她的选择和自由，我无权干涉。”
“……”
听到这个回答，许佳禾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不知怎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受。许佳禾还没来得及深究，它就转瞬即逝，如雾气般消散了。
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像深秋可见度极低的阴霾天气。
许佳禾抿抿唇，快速将这种怪异的情绪丢出脑袋。
于她而言，柏梵没有因她先前的失礼行为而有任何怨言和记恨，反而能站在她的角度着想，这已经是当前最好的结果了。
思及此，许佳禾低头喝了口面前所剩无几的莫吉托，带着薄荷冰意的酒水划过喉咙的瞬间，思绪也跟着理清。
丝毫没有发现一旁的男人久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进入第三局。
瓶口依旧偏向柏梵的位置。
许佳禾想了想，干脆顺着刚才的那个问题进一步延伸、试探：“那你们之间还有可能做朋友吗？”
“嗯？”柏梵轻抬眉：“哪种朋友？”
许佳禾顿了顿：“就…普通朋友。”
话毕，她的目光紧紧落在柏梵脸上，不放过他的一丝情绪。
只见对面的男人垂眸抿了口酒，像在沉思。静默片刻，他倏然撩起眼皮看了过来，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而后，声音毫无平仄地吐出两个字。
“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杯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