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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李故✘左余覃 ...

  •   暴雨倾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铅灰色的、动荡的喧哗里,香山别墅空旷得能听见雨水敲打玻璃与瓦片的区别。

      李故第三次看向毫无动静的大门,终于拿起手机,铃声响到第五下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模糊的雨声和另一种…有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

      “左余覃?”李故把听筒贴紧耳朵,“你在哪儿?雨太大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像是那人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些,“…工地。”

      左余覃的声音裹在风雨里,有些失真,但依然很轻,“三期,塌陷的地方。”

      李故心头一紧,“现在?这种天气你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左余覃答得简单,背景里那种沉闷的撞击声又响了几下,像重物落在泥土上,“土方还在滑,得盯着。”

      “盯着?”李故几乎想笑,“你是总裁还是监工?专业的人呢?”

      “都在。”左余覃顿了顿,“有人受伤了,我得在。”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李故却忽然听懂了,暴雨是他没能预测的变数,人员伤亡也是,所以此刻左余覃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和那些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泥土待在一起。

      “你吃饭了吗?”李故换了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只有风雨声。

      李故叹了口气,“地址发我。”

      “…什么?”

      “地址,发我。”李故已经起身去找车钥匙,“你看你的房子,我送我的饭,不冲突。”

      “不用,”左余覃拒绝得很快,“雨大,路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李故拉开别墅门,潮湿的风立刻涌进来,“那你别挂电话。”

      左余覃似乎愣了一下:“…什么?”

      “保持通话。”

      李故找管家要了车钥匙,快步跑进车库,他的步子太快,身后匆忙撑伞的管家才跑到一半,他已经钻进车里了,发动车子后胡扯着,“让我听听你那边的动静,万一…我能知道你在哪儿出的问题…”

      越扯越离谱,李故一拍额头,咬了咬牙道,“太危险了,左余覃,我得跟你在一块,否则随便一道雷都能把我吓死!”

      两边都安静了片刻。

      只有电流和雨声在滋滋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左余覃很轻的呼吸声。然后他说,“李故。”

      “嗯?”

      “如果你开的是管家的那辆宝马,车载冰箱第二层…”他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吞没,“管家喜欢在里面放些巧克力,你先吃。”

      李故拉开冰箱,果然看见一排没拆封的黑巧,他又气又恼,接过管家递来的饭盒,道,“左余覃,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熬着,雨就会停?”

      电话那头,只有雨水冲刷万物,和远处重型机械隐约的轰鸣。

      凌晨2:48分。

      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冲回地底。

      左余覃站在工地临时指挥棚的檐下,看着布满裂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第七通电话,未接。

      电话挂断是由于碰撞间手机跌进了泥水里,被踩碎了屏幕。

      那位家属妄图来揪左余覃湿透的衣领,唾沫混着雨水溅到他脸上,“你把我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黑伞的金属伞尖抵在对方喉下三毫米处,左余覃甚至还维持着微微倾身的礼貌姿态,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对方因恐惧而战栗的身体上。

      “安静些。”左余覃轻声说,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我在打电话。”

      他俯身捡起手机,屏幕推搡间被踩裂了,通话中断,花的看不清上面的字。

      伞尖倏地向前送,左余覃盯着那裂纹,脸愈发难看,“真烦人。”

      好在陈文华及时拖着人离开了,回来时左余覃去了避雨棚,一直在专心折腾手机,努力辨认手机上的字。

      工头在汇报塌方范围,监理在扯皮责任归属,董事会的王董派来的人阴阳怪气说着“小左总还是年轻”。

      左余覃没空搭理他们。

      陈文华快步进到指挥棚时,鞋底带起的泥水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少爷,出事了。”他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紧绷,“这片区的排水系统就是个摆设,不止紫薇苑,红枫里老小区的地基也泡软了,塌了三栋楼侧墙,地势较低的万里巷,积水已经漫过一楼窗台,现在整条巷子漂着冰箱和电动车…”

      左余覃还在摆弄手机,没抬头,“把话说完。”

      陈文华停顿一秒,像在吞咽某种黏稠的恐惧,“距此最近的步行街,修有两个地下车库,那儿已经成了蓄水池,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里,有十几个人困在车里敲窗。”

      风卷着雨灌进来,冷得入骨,除了两人外,帐篷里的其他人被冻的直发抖。

      左余覃终于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后,他问,“市政那边呢?”

      “瘫痪了,上游水库在泄洪,政府半个小时前发布了一级应急响应,呼吁民众紧急避难,听说出动了救援队。”陈文华喉结滚动,“但保守估计,被水冲走的不下五十人,这雨…暂时停不了。”

      左余覃站起身。

      他走到棚边,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城区。那些被洪水吞噬的街道里,有一条是李故会经过的路。

      “我哥在飞机上,接不了电话,打给周舟,让她调人去开所有仓库门。”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异常清晰,“左式集团所有能动的卡车和铲车都派上,把人给我捞回来。”

      “紫薇苑这些闹事的……”

      “让他们闹,”左余覃拿起靠在墙边的黑伞,金属伞柄在冷光下泛着暗芒,“等天亮了,他们该跪下来谢我今天愿意浪费时间去救人。”

      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雨水砸在伞面上,像失去理智的、濒死的叩问。

      视频会议结束是3:21分,所有人带着各自的算计退出,周舟揉了揉眉心,拨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略带疲惫,“小左总,抱歉,我的权限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能做的我已经尽力了。”

      “好。”

      “卡车和所有重型设备已分别从十一个项目点出发,由各项目经理直接带队,按您刚才划分的网格前往步行街、红枫里和长风地产等区域,沈家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地下仓库钥匙已远程下发,现场保安会配合开门。”

      “市政应急办的对接窗口已打通,我们的人可以越过常规流程直接进入管制区,救援队那边,左总之前安排的医疗小组正在往工地集合,他们会作为第二梯队跟进。”

      短暂的停顿后,周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迟疑,“还有…交通监控最后捕捉到车牌尾号899的黑色宝马,在步行街的北口失去信号,时间点是凌晨2:03。”

      左余覃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漆黑的点。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棚外传来卡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幕,像一柄柄出鞘的刀。

      左余覃看着那些光,慢慢松开手,钢笔滚落到地图上的步行街位置,恰好压住那个用红圈标记的弯道。

      他盯着手机看了三秒,然后拨通第八通电话。

      漫长的忙音,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左余覃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机。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湿透的外套,布料冰冷沉重,像一层未干的血。

      推开门时,风雨劈头盖脸砸来,远处卡车的尾灯在积水路面拉出猩红的倒影,恍惚间让人想起某些更粘稠的液体。

      雨声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只有卡车的引擎,像心跳,一声一声,碾过这座正在溺水的城市。

      左余覃没有慌,慌是没用的情绪。

      他只是开始计算。

      从香山左宅到工地,正常车程七十六分钟,暴雨天,李故从车祸后又一直有开慢车习惯,按照两个小时来算,车出现在步行街的时间正好对得上,而他出发的时间是…

      左余覃闭了闭眼。

      0:16分。

      那么现在,李故已经迟到了66分钟。

      左余覃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甜橙味的,他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着。

      救援队队长赶到时,左余覃已经站在雨里了。

      他没穿雨衣,羊毛衫湿透后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身形,队长想给他撑伞,被他轻轻推开。

      “还请各位,从三岔口开始搜,”左余覃说,声音被雨声削得薄薄的,“重点是河道弯道和陡坡。”

      “左先生,雨太大,无人机没法……”

      “那就人下去。”左余覃转过头,湿透的睫毛下,眼睛黑得吓人,“我加三倍费用。”

      队长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

      偷瞥了一眼站在左余覃身边的黑衣男人,看模样普普通通,高高瘦瘦的,一身常服远不如左余覃的一件羊毛衫贵,却自己撑着伞。

      陈文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窘,默默收起了伞,和左余覃一起在雨里淋着。

      搜救队来之前,他已经派了不少人去搜,这会只是在等结果。

      没一会,耳边的通讯器里响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华哥,找到了!”

      他附到左余覃的耳边提醒,与此同时,搜救队的对讲机也响了起来,“宝马7系,翻在河道里,卡在管道里没被冲走,就是车门变形,里面…里面好像有人!”

      牵引绳将车拖到相对平缓的岸边时,天边已经泛起死灰色的光。

      车顶朝下,驾驶座那一侧深陷在淤泥里。救援人员撬开变形的车门时,左余覃就站在三米外,一动不动。

      他看见李故了。

      那张漂亮的脸近乎惨白,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混着雨水在脸颊上画出蜿蜒的线,左余覃只能看到紧闭的左眼,以及蜷在安全气囊和座椅的缝隙里的身体,胸口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左余覃的呼吸,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救援人员把李故抬出来,放在担架上。有人喊,“左先生,救护车马上到,您先…”

      左余覃没听见。

      他走过去,蹲在担架旁,伸手碰了碰李故冰凉的脸颊,然后他的手指下滑,轻轻握住李故的手腕,那里,脉搏还在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承诺。

      余光瞥见李故的手在紧紧攥着什么,左余覃心神一动,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手,指缝间挤出了一点黑色的泥一样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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