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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李故✘左余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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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气温骤降。
左余覃翻开项目书下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关于无限连带责任条款——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及集团章程第七章,涉及法定代表人个人资产担保的决议,需经股东大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
他合上文件,微微偏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请问各位前辈,昨晚八点钟的临时股东大会,是哪位替我投的赞成票?”
死寂。
窗外乌云压境,会议室灯光惨白。所有董事此刻才猛然意识到,这个他们以为只需施压就会屈服的漂亮少爷,手里早就握好了反击的每一颗棋子。
左余覃站起身,将那份伪造的签名复印件轻轻撕成两半,丢在桌上,他轻声说,“换个问题,我初来乍到,太多事情还不了解,比如我父亲接手紫薇苑项目后,在他车祸入院后第三天,有关紫薇苑的续建批复,却出现在集团OA流程里,被批准拨款四千万。”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请问是哪位前辈…替他点的‘审批通过’?”
王董事拉了脸,“你父亲车祸后不也签署了遗产分配公证书,公证处全程录像,三位律师在场见证。”
他目光转向在座众人,像在寻求共识,“那份文件上,他的签名可一点也不抖。”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王董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能签遗产公证书,怎么就不能签项目批复了?”
他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那份公证书里,他把长承集团股份、香山等数座豪宅别墅以及数个信托基金。”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左余覃,“都留给了你,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要你好好接手。”
左余覃微微眯眼。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左卓挟着室外的湿气走进来,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细密雨珠,他身形高大,剑眉冷目,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像极了当年的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左承。
而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长桌前几位董事的脸像被他身上的寒意冻到了,脸色微微发白。
左卓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桌前,将一份档案袋扔在桌面上。
“刚听各位提到紫薇苑?”左卓抽出几张纸,并起青筋突兀的长指在纸面敲了敲,“项目副总周振,伪造续建批复,联合财务挪用前期款四千八百万。还用‘员工内部认购’名义,卖了四十二套不存在的房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只略过了长桌尽头的左余覃。
“买家拿着假合同来集团闹事,才扯出这笔烂账,今天我来,和诸位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档案袋里滑出几张照片——戴着手铐的中年男人垂着头,背景是看守所灰墙。
“主谋上周已经入狱。”左卓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供词很有意思…他只说自己应该放手去做,至于是谁让他放手去做,怎么放手去做,各位,有头绪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的满室死寂。
雨水顺着他的大衣下摆,一滴,一滴,砸在深色的地毯上,无声晕开。
左卓说完那番话后,并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骤然紧绷的脸。
王董事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捏皱了面前文件的边角,财务总监则垂下眼,盯着照片上那个戴着手铐的、熟悉的下属,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左卓等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看来大家一时都想不起来。”他伸手,将那些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收拢,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没关系。”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弟弟。
“余覃,”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倦意的温和,“紫薇苑的烂账,哥会替你一笔笔理清,该进去的人,一个都不会在外面过年。”
这话是说给左余覃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至于今天这个会……”左卓拿起左余覃面前那份新增了担保条款的项目书,看也没看,随手撕成两半,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就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微微侧头。
“走了,余覃。”
总裁办公室。
左卓没有走向会客区,而是直接靠在了巨大的实木办公桌边缘,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今天沉得住气,”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好。”
左余覃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注视着雨水在玻璃上拖出的长长的泪痕。
“沉不住又能怎样?”左余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像母亲当年那样,跑到老宅里砸了那盏水晶吊灯?”
左卓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盏灯值八十万。她砸完,父亲转头就订了盏一百万的。”
他顿了顿,“许薇从来不明白,对父亲那种人来说,发脾气是最没用的,还好,你不像她。”
没用的不是脾气,左余覃将额头倚在冰凉的玻璃上,许薇那次闹过后,老爷子被逼无奈瞒了下来,没敢和袁锦提半句。
左卓当时也在场。
他以为父亲当时生气了,所以才接连三个月内再回过母亲那儿,也没回老宅,可左卓不知道的是,父亲在那三个月里,能抽出时间的每一分钟,都陪在许薇的身边。
“紫薇苑。”左余覃直起身体,缓缓抬头,眼底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那名字……”
“是你母亲的名字。”左卓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父亲当年拍下那块地,随口取的名字,哄情妇的小把戏,连浪漫都算不上。”
他终于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锐利的眉眼。
“可就是这点不上台面的‘小把戏’,现在成了烂账,成了捅向你的刀。”左卓弹了弹烟灰,“动这笔账的人,不是冲钱,是冲你。他们知道你在乎这个。”
左余覃摇了摇头,“一个名字而已。”
而且是个难听的名字。
“真的‘而已’吗?”左卓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如果只是‘而已’,你今天在会上就该把那份伪造文件甩到王董脸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雨声淅沥。
其实没必要,左余覃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抬眼,治那群老狐狸,简直不要太容易,长承的烂账可不止紫薇苑一个项目,这三年来左卓无心地产板块,董事会的那群蛀虫,早就把这张披着光鲜亮丽外衣的内里啃没了。
“哥。”
“怎么了?”
左余覃把头垂低,“烟给我一根。”
左卓分神了一瞬,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等左余覃叼在嘴里,抬手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很轻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起来,眼眶瞬间逼红。
左卓的烟又重又呛,远比不上他常抽的那种,带着淡淡甜橙味的香烟。
“不会抽就别学。”左卓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坏习惯只会越惯越多。”
左余覃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但眉心蹙着,吐出烟雾后嘴角勾了个笑,“那怎么办,已经上瘾了,戒不掉了。”
左卓看着他被烟雾微微模糊的侧脸,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小覃…”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和左余覃之间的距离拉近,“哥能替你摆平外面的豺狼,却摆不平你心里那头。”
他指了指左余覃心口的位置。
“许薇的疯,不是从父亲死才开始的,是从她把自己活成‘左承的情妇’那一天,就注定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是父亲用钱和纵容堆出来的假象,地基是空的,所以父亲一抽手,她就塌了。”
“你不能和她一样。”左卓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我左卓的弟弟,是长承现在名正言顺的总裁,你的底气,不能是任何人给的,包括我,你得自己从这堆废墟里,把骨头立起来。”
左余覃乖乖点了头,“我知道。”
左卓被他这乖极了的笑感染,不由得嘴角上扬,“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对吗?”
左余覃眨了眨眼睛,“就算没过去,不也没关系吗?”
左卓嘴角的笑意淡了,他没接那句话,只是看着弟弟在灯光下过分干净的侧脸,看了很久。
“小覃。”他忽然伸手,不是揉头发,而是用指节很轻地碰了碰左余覃的脸颊,像在确认温度,“你知道哥哥最怕什么吗?”
左余覃抬起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
“怕你太乖。”左卓收回手,“怕你觉得…那些烂事真的‘没关系’。”
“紫薇苑的账,我会清干净,王董事、陈董、所有沾了手的人…”他顿了顿,“一个都不会留。”
左余覃双手乖乖垂在身侧,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是哥…”
他转过身去,视线落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左卓微微弓起的、疲惫的脊背。
“长承的烂账,可不止紫薇苑啊。”
左卓怔住。
“这三年来你忙着海外并购,专注金融板块时,左氏集团的地产板块…”左余覃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长承董事会那群人,早就把这块蛋糕从里到外,啃得只剩空壳了。”
他微微偏头,示意桌上的文件夹,“那儿,西岸仓库的虚假招标,北区改造款进了谁的女婿口袋,还有‘城市森林’项目那块地…他们仗着哥你对地产不感兴趣,拼了命地抱着左家这颗大树啃,四个月,我让陈文华查了四个月,只能查出这么多,换哥来的话,肯定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吧,也会亲手扒下这张外皮,送他们进去。”
左卓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打火机的手越锢越紧,骨节微微泛白,“我本来想着…”
“嗯。”左余覃知道他要说什么,乖乖点头,“外面那些人都说你把长承丢给我是让我玩,是糟蹋,但我知道,哥你想培养我的能力,所以没关系。”
“这个‘没关系’的意思是,我能处理好。”
等到蛀虫把苹果啃到最烂的时候…左余覃眨了眨眼睛,他才好连虫带核,一起扔掉。
话到嘴边,左余覃轻笑出声,“有哥在,我不怕,就算我没做好,也有哥帮我顶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