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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李故✘左余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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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叠在上方的手忽地一动,李故猛地一惊,这才发现电话期间两只手一直叠着,他鬼使神差般捉住左余覃的右手,交握在一起。
左余覃微微一怔,单手按灭了通话和手机,“怎么了?”
那只被李故握住的手没有抽走,只是顺从地留在对方掌心,指尖甚至安抚似的轻轻回勾了一下。
李故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听着那些词从这张温顺的嘴里讲出来,再联想到左余覃病床上的模样,和车外那个他全然陌生的、属于“小左总”的世界,他心里那根弦就莫名地绷紧了。
他不是怕,是…慌。
一种抓不住什么的慌。
所以克制不住地,本能地去捉那只离开的手,并攥紧,下意识地用了力,那只手指节清晰,皮肤温热,存在感强得惊人。
“你…”李故开口,声音有点哑,“刚才说的‘进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嗯。”左余覃轻描淡写地说,“几个不干净的老股东,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李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你经常做这种事吗”,又想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但话到嘴边,却变了味。
“那你呢?你会不会…”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危险。
左余覃忽然笑了。
不是电话里那种温和的笑,是一个更真实也更让李故头皮发麻的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漂亮,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不会。”左余覃将手指反过来,轻轻捏了捏李故的虎口,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李故,别怕。”
这一刻,他觉得左余覃像个小太阳。
温暖,明媚,能把一切黑暗的阴冷的都驱散,就像把那些老股东‘送进去’,以及让他这个冰凉的恶劣的对一切都毫无渴望的野草,感受到了光和热,生了根,发了芽,从心脏里开出了向阳花。
李故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贪慕虚荣,不是趋炎附势,更不是畏惧和妥协…而是感动之余,从浑身逆流而上的血液里,涌上来的真挚爱意。
“嘶…!”
左余覃浑身一颤,连忙拍下隔断屏,声音又冷又硬,“停车,下去。”
运气不错,小弟方向盘一拐,下了高速,可陈文华的视线落在李故额头暴起的青筋上,微微眯起眼睛,像只盯紧猎物的狼。
“下去!”
左余覃疼的冷汗直冒,左手已经摸在了座椅夹层里的冰凉上,看着陈文华不情不愿地下了车,才收了手,将李故那只要掰断他右手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抽回了被掐的遍布血痕的手。
“左余覃…”
李故红着眼睛,又来抓左余覃的手腕,在注意到那手腕上迅速浮现的淤痕后,他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差点就死了…”
这话没头没尾,左余覃却在听到的一刹那明白过来这变故的缘由。
他知道李故这幅失常的模样,是精神病发作了,创伤性精神障碍患者在受到与创伤有关的刺激后,会迅速陷入崩溃与解离状态,处于解离状态时,会触发心理保护机制,他抽回手的动作在李故的眼里,会被认作是不断地模糊和远离,看似一掌不到的距离,实则在李故站在的意识里,变成了无法触及的存在。
极度恐惧下催生的保护性攻击,伤到了他,也会伤到李故自己。
左余覃知道,现在的李故,急需一个情绪发泄口,要么情绪耗竭,要么认知断联,否则做出什么来谁都想不到。
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冰,沉重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上,左余覃的视线掠过李故那只骨节发白的手,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很重地按在了李故剧烈颤抖的下唇上,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入感。
“李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唤醒一个梦魇中的人,“看着我。”
李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左余覃没有移开手,指腹甚至更用力地碾过那片柔软的唇瓣,留下一抹近乎凌虐的红痕。
“把你忍在这里的话,”他盯着李故的眼睛,“讲出来,憋在里面的东西,吐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下滑,轻轻挑起李故的下巴,迫使他完全仰起脸。
左余覃命令着,语气平静地近乎诡异,仿佛在向他布置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瞳孔里映着李故苍白惊惧的脸。
“想骂就骂。”他给出了选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想哭就哭。”
“选一个,在我面前。”
将一个纵容的、由他监管的泄洪口,精准地凿开在李故即将崩溃的堤坝前,对于李故来说,是救赎,于他而言,却是致命的,尤其他还是李故被刺激的根源所在。
被李故刻意遗忘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冰冷的雨水、扭曲的金属、病床上苍白安静的脸,以及更久以前…
李故恐惧到了极点,他必须抓住点什么,必须确认这个人还完好地、真实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于是手比脑子快,他抓住了,用上了能捏碎骨头的力气。
旧疤叠新伤。
“我不是…想伤害你…你不能…不能再出事…”
他语无伦次。
精神像一根绷到极限又骤然断裂的弦,那一刹那,所有念头都碎成尖锐的渣滓,扎得他浑身发疼。
李故哆嗦着,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缠了恐怖癫痕的手腕,甩一般地丢开,仿佛有源源不断的、腥甜滚烫的鲜血正从癫痕里涌出来。
可是…血流太多会死的…
李故呜咽着,颤抖着,将那只手腕再次紧紧攥着,试图去赌上那伤口,“不疼…不会死的…你别怕,左余覃。”
左余覃同他一起在发抖,他强忍着,克制着,喉间发出一声低喘,撑在李故下颌处的手一转,揽在汗涔涔的后颈上,将人紧紧拉进怀里。
……
陈文华踢了小弟一脚。
那小弟叫闷子,年纪不大,贵在人老实和口风紧,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拿的不拿,不该说的被割了舌头都得倔着脖子,一路从科索沃跟到A市,是陈文华最信赖的手下之一。
被踹的原因是想闷子抽根烟。
俩人在雪地里站了十几分钟,吹得眉毛都快结冰了,车里都没什么动静,闷子哆嗦了会,问,“华哥,咱这还去不去?”
“等着,别废话。”
过惯了安生日子,连点冷都受不住了,陈文华搓了搓手,白了一眼蹲地上御寒的闷子,跟着也蹲了下去。
没一会,闷子往田垄边凑了凑,扒了团雪在手里,“华哥,拿雪搓手能热乎,你试试?”
闷子鼻尖冻得通红,一边搓一边抱怨着,“稀奇,一个地儿一个灾,A市闹水涝,这儿又雪灾,地方大有地方大的不好,你说是不,华哥。”
“这不叫灾,没听过‘瑞雪兆丰年’?”
“雪还有这说法呢?”闷子愣了愣,“生养都在科索沃,没回过国,就会说个普通话,也不标准,要不是少爷请了人来教咱们,我都不敢说我是个华人。”
他的标准说的像个‘包整’。
闷子自顾自地嘟囔着,“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大了,好吃的太多了,这两年膘儿都给弟兄们养出来了。”
陈文华又白了他一眼,“想回去过没饭吃的日子?”
“那肯定不是,这多好,就是你跟少爷的五年之约不过一半了吗,用那什么什么词…几人忧天,我跟耙棍几个弟兄们时不时地忧一下,对吧,这单干完华哥你收手不?”
陈文华没接话,只是习惯性地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自己右手食指的侧面关节,那里有一层常年持握刀具与枪.械磨出的、洗不掉的硬茧。
他咂摸了下嘴,想抽烟。
见他不回,闷子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没再吭声,把手搓热乎后抱了一捧雪给陈文华,“暖和多了,你看,华哥,你也来点,不搓热点会留冻疮的。”
布满老茧的手被搓的红彤彤的,在零下的温度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陈文华嗤了一声,“我不搓。”
“试试呗,华哥。”
“滚蛋。”
恰好陈文华的耳麦响了,他连忙起身,跺了跺鞋上的雪,“少爷,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