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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李故✘左余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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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断屏紧闭,车里死静。
陈文华瞄了眼导航,有些绝望。
去时算得上畅通无阻,一拐头,导航界面红得发紫。
临近年关,大雪封路,这下五六公里别想动了,他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后视镜,隔离屏没开,只听从缝里泄出来的浅的不能再浅的呼吸声,后座这两位爷倒是消停了,一个睡死过去,另一个…
另一个没动静。
上车前左余覃发了话,只两个字“回去”,要说都快摸着H市的地标牌了,突然打道回府气一气也正常,但陈文华上车后半句话都没敢问,他听出来了那字里的颤抖,强撑的克制。
情况不妙。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车龙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每一秒都让陈文华的心往下沉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一阵几乎被扼死在喉咙深处的抽气声,透过缝隙钻进了陈文华的耳朵。
那不是痛呼,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濒临窒息前,本能从牙缝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求生信号。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急促,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又迅速归于沉寂。
死一样的寂静再次降临。
陈文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几乎能想象出后座的景象——左余覃用力蜷起身体,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嘴,把一切痛苦的生理反应闷回去。
“少爷?”陈文华敲了敲耳麦,声音里透着压不住急促,“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忽然!一阵无法完全控制的破碎呼吸声,如同重锤砸在陈文华耳膜上。
“左余覃!”陈文华瞬间拔高声音,拍了拍隔离屏,“你把隔离屏打开,左余覃!”
“闭嘴…”
耳麦里传来左余覃沙哑的声音,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隔断屏缓缓降下时的响动后,陈文华绷紧了身体,浑身汗毛直竖,而在看到左余覃手腕间的抓痕后,被安稳日子惯坏了的陈文华,时隔两年,那双眼里再次起了杀意。
他迅速从车内空间里取出密码药箱,里面有应急用的镇定剂,越过隔离屏递给左余覃,打着商量,“要不先去H市,去的路不堵,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不用。”
停了一会儿,左余覃又挤出两个字,听着更费劲,“回香山。”
“嗒。”
隔断屏缓缓上升。
交通广播还在絮叨个没完,女声说疏导时间“无法预计”,陈文华气的想狠砸方向盘,忍住了,给了副驾的闷子一拳。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闷子正歪头看窗外,雪将整个世界都染白,突然挨了下,疼的龇牙咧嘴,没等问又挨了一拳。
李故就他妈的是个祸害!
“去…哪儿?”
陈文华愣了一瞬。
后座传来的那声极轻哑音,是刚醒来的李故,他在一片昏沉中颤抖,没睁眼,喉咙里挤出一点模糊的气音,在隔离屏的彻底闭合后,断掉了。
耳麦里传来左余覃略带僵硬的声音,“阿华,掉头。”
陈文华以为自己幻听了,“回香山?”
“去H市。”
左余覃没解释,也没看李故,他把耳麦闭了,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左手仍按在右手腕的掐痕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答应过的。”
左余覃突然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陈文华沉默两秒,下车找人扯皮去了。
现在他的心情,比庙里端坐的大佛还静,什么怨气什么杀意都没了,他怕他带上那么一丁点的人情味,都会克制不住把李故拖下来弄死。
拿雪一埋,干净。
车后座。
李故慢慢睁开眼,看着车顶,暖气很足,但他觉得冷,他听到自己蚊子似的哼哼,“左余覃…你在吗?”
左余覃没回答。
李故在长久的静默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就在他以为得不到任何回应,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时,他听到了很轻微的窸窣声。
李故猛地转过头。
左余覃用牙齿扯掉了注射器的一次性护套,针尖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闪过一点寒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随后,他撩起李故左臂的衣袖,冷白的皮肤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没有消毒,没有犹豫,针尖精准而迅速地刺入皮下。
李故虚弱到无力挣扎。
透明的药液被无声注入。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左余覃又拿起绷带,盖住了手腕和掌心的淤痕癫痕,系好后又收拾了注射器,一齐递给了闷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脸。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凝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睡吧。”
左余覃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睡醒就到了。”
药效起得并不迅猛,没有立刻的昏厥,而是一种温水般逐渐升起的剥离感。
先是声音。
车外模糊的风雪声、引擎沉闷的嗡鸣、甚至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都开始退远,裹上了一层柔软的隔膜。
而后是视觉,他的瞳孔渐渐失焦。
眼前的一切都软绵绵的散开了,连那个温暖的小太阳也是。
李故舍不得。
手虚空地抓了抓后,而后被一股温热包裹住,和药效一起把他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茧。
李故躺不下去,也坐不起来,从一开始的僵着,到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雪落在防弹车窗上,无声无息。
车外,陈文华似乎跟人交涉完了,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他迅速关上车门,视线掠过闷子手里空掉的注射器,松了一口气,引擎重新启动,车子极其缓慢地开始移动。
车子像头困倦的钢铁巨兽,终于在上午十一点挤进了H市,陈文华看着导航上终于变绿的线条,突发奇想给交管部门送锦旗。
酒店套房早已准备好,陈文华拉开车门,正打算把人搀出来,却发现左余覃比他还快一步,脸色白得跟酒店外墙的雪一个色号。
闷子正小心翼翼地把睡得不省人事的李故架出来,动作谨慎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华哥,有点沉,要不你来搭把手?”闷子个子不高,又瘦,平时不怎么干力气活。
李故看着也瘦,但沉的不像话。
陈文华下意识去接,手掠过李故垂落的手臂时,脑中警铃顿响,李故这身漂亮肌肉的松弛程度,不像是自然睡眠。
电光石火间,陈文华全明白了。
合着是自家小少爷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没尽兴,给了李故一针,又骗了他一遭。
他抬头,看向已经走到旋转门边的人。
左余覃扶着冰凉的玻璃门柱,微微仰头,似乎在深呼吸,陈文华搀着人过去,刚想开口,左余覃恰好转过头。
陈文华心里“咯噔”一下。
左余覃的眼睛红得骇人,不是哭泣的红,是无数血丝在冷白皮肤上炸开的红,像雪地里泼了杯陈年红酒,艳烈又疲惫,配上他乖极了的一张脸,诡异的不像话。
“看什么?”
“…没什么。”陈文华把话咽回去,转头指挥闷子,“给,锻炼身体的机会来了,把人送上去,看好,别出岔子。”
他特意在“看好”上咬了重音。
见人影消失,陈文华看向左余覃,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左余覃,您得去医院。”
左余覃蹙眉,“我没事。”
“手腕需要清创,而且,”陈文华顿了顿,祭出杀手锏,“您这状态,跟哭了一路的兔子似的,李故醒来要是再闹,谁压得住?闷子见事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我是再给李故来上一针,还是把人哄去看演出?”
左余覃沉默地盯着酒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仿佛能在上面盯出花来。
去医院的路上,左余覃靠着车窗阖眼假寐,陈文华从后视镜里看着,左余覃熬了三四日只睡了七个小时都不见青的下眼圈,短短半日,憔悴的不像话。
李故是傍晚醒的。
头痛欲裂,思绪混乱,嗓子冒烟。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认出天花板不是香山左宅的,也不是迈巴赫的车顶,然后他看到了门边漏了半边肩膀的闷子。
听到他的动静,闷子啪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
李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外,闷子掏出手机,“华哥,人醒了。”
“放心,没让他瞅见。”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左余覃手腕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从处置室走出来时,正好听到陈文华的“那就行。”
“醒了?”
陈文华点了点头,他手里拎着装着消炎药和镇痛药的纸袋,忽然问,“你饿不饿?”
左余覃整理着袖扣,“还行,酒店提供的叫餐品类给我一份。”
浏览中途,李故的电话来了。
“在医院,马上回去。”
“只是重新包一下,不碍事,你是不是饿了,想去餐厅吃还是我叫餐到套房里?”
“我看介绍有东南亚特色小食,要不要试试?或者粤菜海鲜都可以。”
“我第一次来,看介绍说可以看江景,套房里一样可以,看你喜欢在哪里吃。”
“行,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