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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李故✘左余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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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余覃忘不掉那段冰冷馊臭的记忆,哪怕左卓刻意解释只是小聚,尽可能地避免刺激到他,可远远不够。
猝不及防刺进脑海里的刀,不断拧转,并带起胃部熟悉的生理性的抽搐,令左余覃略带红润的脸色,迅速褪成病态般的冷白色。
左卓又悔又恨,他太心急了,这心急带来的后果对于左余覃来说是灭顶之灾,将语气迅速放软,“余覃,你别怕,哥陪你一起回去。”
“如果你不想回,那就不回,哥来解决,你想在香山,我们就…”
“回去。”左余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抬起眼,眼底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和袁阿姨、爷爷一起小聚,我知道的。”
左卓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不断扩散开来,哪怕左余覃除了脸色微白,其余和他刚进来时没什么区别,语气轻松,眉眼乖顺,带着点冬日午后的懒怠。
“你…想好了?”左卓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勉强或恐惧的痕迹。
“嗯。”左余覃应了一声,甚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体,毫无破绽,“我听哥的。”
左卓不由得轻笑出声,“真听?”
“当然。”左余覃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目光,兄弟俩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事可以商量,但有些免谈。
比如许薇…和李故。
左卓说不清自己心头到底是欣慰还是无奈,酸一阵、胀一阵,来来回回磨得他头疼,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左卓将那点复杂的思绪勉强按下,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沉稳笑容,盯着他的高领毛衣看了会,道,“最近预告有大雪,香山会比城里冷,你平时多穿点。”
左余覃乖乖点头,“好。”
左卓环顾了一下客厅,“这宅子就你自己住,还是太空了,花园的梅快开了吧,到时候让管家挑好看的摆到屋里,也让周舟再挑一些,还有山茶,一块送来栽上。”
“谢谢哥。”
兄弟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左卓不再提老宅、生日,也不再提李故。
他转而说起公司里几件不大不小的趣事,某个元老在会上闹的笑话,某个项目出人意料的进展。
左余覃安静地听着,适时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偶尔插一句无关痛痒的点评。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左卓刚进门时,那种兄弟闲谈的松弛,只是屏风后的影子,依旧僵立着,而左余覃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再没有完全松开。
茶续了第三次,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香山的轮廓融入沉甸甸的暮蓝之中。
左卓抬手看了看表,站起身,“真得走了,晚上还有个推不掉的应酬。”
左余覃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外头风大。”左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歇着,好好休息,长承的事慢慢来,别累着自己。”
他走到玄关,管家早已恭敬地递上外套,左卓利落地穿上,他身形挺拔,背影高大,迅速从冷峻却不失温柔的哥哥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左总。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轻喊,“余覃。”
“嗯?”
“有事…随时给哥打电话。”他顿了顿,“任何时候。”
这句话说得很慢,也很重。
左余覃站在客厅温暖的光晕里,望着兄长逆在门口的背影,轻声道,“好。”
左卓似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管家紧步跟着,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前,迅速闭上。
左余覃在原地站了很久。
而后没有立刻上楼,也没有看向屏风,走回沙发边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左卓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茶杯里的水早已冷透。
他伸出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杯壁,然后收拢手指,仿佛想握住那点残留的属于亲情的温度。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气声,除此之外再没了多余的动静。
左余覃闭合了一下眼睛,沉浸在又炽又亮的灯光下,闭合眼皮介乎于幽深和暗红的世界里,身体越绷越紧。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蓝彻底沉淀为浓黑夜色,客厅里只余几盏壁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李故才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从屏风后磨蹭出来,他将脚步放得轻了又轻,挪到茶几边后,目光先是落在左余覃交握搁在膝头、指节有些泛白的手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的脸。
左余覃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没有预想中的沉郁,也没有伪装的温和,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两口枯井,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刚才与兄长交锋的疲惫,还是被回忆刺穿的痛楚,抑或是此刻看到李故时的复杂,都被妥帖地收敛。
他静静地看着李故,看了很久。
李故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还好吗”,或者“对不起”,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几点了?”左余覃哑声问。
李故抬手看了一眼,蓝宝石表面下的指针跳动着,“快九点半了。”
“饿了的话让管家上菜吧,吃完好好休息。”左余覃说完缓缓起身,大概是坐了太久,身体又绷了太紧,身形晃了一下。
李故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想去扶,指尖快要碰到他手臂时,左余覃再一次推开了他。
落了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左余覃无视他的慌乱,绕开后径直朝楼梯走去,身后跟着将追随视作本能的小尾巴。
临到卧室门口,左余覃停住,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他侧过头,“吃完回去休息吧。”
这是他说的第二遍。
李故的脚步钉在原地,距离他只有两步远。“我…我能不能陪着你。”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左余覃此刻的状态让他害怕,这种彻底的抽离和安静,让李故意识恍然,混似做了一场梦。
左余覃沉默了几秒。
“不用。”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进屋前,李故又听到了他的叹息声。
“今天累了,”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想自己待着。”
厚重的实木门合拢上。
左余覃打开了耳麦开关,位于上耳廓内侧,不十分仔细根本发觉不了的地方,是枚特质传讯器,与陈文华佩戴的合为一副。
他问,“阿华,去哪儿了?”
陈文华的耳麦随时随地能够接收到他的话,这次却顿了好一会才回答,“就在香山,没出去。”
“躲起来干什么?”
虽说陈文华刚跟着左余覃的时候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性子,只在暗中保护着,可在渐渐熟悉了他的性子后,也会出来溜达溜达,尤其是在香山左宅,手下的那些小弟隐在各个入口出口,没必要过于紧张。
“没…没躲。”
陈文华耳边回响起昨晚左余覃的那声‘滚’,眼眸暗了暗,“这不是招你烦…”
左余覃拖来椅子到落地窗边,跨坐在上面,没一会一身黑衣的陈文华从后仓库的方向拐了过来,快步到栈道上对着落地窗摆了摆手示意。
“招我烦?”
陈文华挠了挠头,语气诚恳了些,“我的错,不该敲门,不该…打扰你。”
“有辆新车,不过没有全黑的,是回国前就定好了的,你考虑考虑。”
陈文华怔住,“回国前?你又定了一辆?”
“嗯,刚办完最后手续,过两天就可以去提车了,你自己跑一趟,还是怎么说?”
湖边风大,把陈文华额前硬茬般的短发刮得有些乱,他的视线定在那面落地窗上,哪怕是单向玻璃,他也知道,窗后的左余覃正反坐在椅子上,微微塌着肩膀,注视着他。
那辆机车是陈文华的心头宝。
撞击后不得不拆,他也没多说什么,机车是在法国时,左余覃见他对一闪而过的机车感兴趣定的。
那时小少爷只有钱没有权,拖了快一年陈文华才提到车,后又转到A市,折腾完各种麻烦手续,依旧连路都没上过,被梆子棍子笑那车是他的小心肝儿,蹭个印儿都得又哭又闹。
“我…”陈文华声音有点干,“我自己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左余覃,昨晚的事,是我没分寸,以后李故相关的事,你不让查,我绝不碰,你不让报,我绝不多嘴。”
左余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短暂的白痕,又很快消失,“李故的事,你没和别人讲过?”
陈文华连忙摇头,“你放心,没有。”
“那我哥呢?”左余覃的语气平静,“昨晚我到家后过了两个小时,你才到,陈文华,告诉我,当时你在哪儿?”
陈文华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经过严格训练、用于应对危机的肌肉记忆在那一刻险些失效。
他尽可能地维持常态,自控力但凡差那么一点,都会露出破绽被左余覃发觉。
他的雇主是左余覃,不是左卓,越过左余覃去报给其他人,哪怕那人是左余覃的哥哥,也是大忌!
“两个小时43分钟,正好是从我哥公司到香山的车程,如果开快点,还有十来分钟汇报的时间。”
左余覃平静极了的话,透过耳麦,被缓缓地,仿佛冰锥被敲入耳膜,精准而彻骨。
木椅轻轻摇晃,发出哒哒声响。
“对吧,阿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