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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李故✘左余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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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陈文华只觉自己不是站在湖边栈道口,而是骤然暴露在毫无遮蔽的狙击镜视野中央。
每一秒都像世纪般漫长。
终于,陈文华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肺部时带着刺痛的寒意,他答得干脆,“是,我去了左总那儿。”
椅子摇晃的哒哒声还在持续。
“但我没提我查到的那些有关李故的事。”陈文华迅速道,“一个字都没提,我去有两个原因,其一,李故刚来香山时,卓总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我是去确认,卓总提的不多,但他没我查的仔细,其二,沈一恒最近动作不干净,他前几天接触静安疗养院那边的人,手法很隐蔽,被棍子发现后报给了我,这件事,我认为需要让左总知情,他才能在集团层面做出应对,切断沈家可能利用的资源和渠道。”
陈文华沉默片刻,继续组织语言,“这事我本该先和你讲,但是左余覃,有些事,我去问,和我替你去问,不一样。我去问,那是底下人办事不力,需要上面给条道儿,或者擦屁股。你出面,性质就变了,沈家要敢打静安的主意,我会先帮他脱层皮,这事脏,我不想让你碰,一丁点也不想,要有什么后果,我陈文华担着,跟你不相干。”
他抬起头,尽管隔着单向玻璃,依旧执拗,试图用目光穿透那块模糊,找到左余覃的眼睛。
“左余覃,我的命是你给的,舒坦的日子也是,两年前我给你那东西,不是让你用在别人身上的,是让你对准我。我办砸了事,我越了线,我让你不高兴了,你随时可以…”
陈文华喉结重重一滚,像是在吞咽着某种难以下咽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儿的腥液。
“崩了我。”
窗后的卧室里,左余覃偏了偏头,将脸颊枕在椅背上,注视着床榻边的一方毫不起眼的抽屉。
绷了许久的身体在摇晃中松了一小块,只半边肩膀,左余覃缓缓松了一口气,“沈一恒那边,你看着办。”
“是。”
“下不为例。”
陈文华垂下头,“是。”
“过了两年舒坦日子,说句滚都能刺激到你了。”左余覃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很快,他轻声一笑,一字一句道,“陈、文、华。”
“滚远点,别耽误我看风景。”
这话像道特赦令。
陈文华的步子比来时还快,逃一般地远离了栈道,喉咙里哽着的那股铁锈味,也终于混着凌冽的山风咽了下去。
进主宅后,他瞥了一眼二楼的卧室门,随后迅速钻进了自己那个简洁近乎空旷的房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松了一口气。
耳麦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阿华。”
陈文华条件反射般站直,轻敲了下耳廓,“在。”
左余覃语气平静,“你刚才说,我哥查过李故,但没你查得仔细。”
陈文华的心脏猛地一震,果然…还是逃不过,他谨慎回答,“是。”
“说说看。”
来了。
陈文华闭上眼,脑中飞速掠过那些加密的档案、模糊的老照片、语焉不详的旧笔录。
不能全说,也不能说‘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卓总查到的,是李故在疗养院的记录、与顾西川的之间的牵扯,以及李故和学舞时的老师苏归之间的矛盾,这些是明面上的。”
陈文华将声音压低,“这其中被顾西川抹掉了不少,大概是为了…讨好李故,被抹掉的部分卓总没查到。”
“其中包括李故养父养母的…”他停住了,似乎在等待指令。
“说下去。”左余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死因。”
“够了!”左余覃的话又快又狠,仿佛一把刀猝然斩断了余下的所有音节。
陈文华冷汗直冒!
“把这些东西,咽进肚子里,”左余覃用手撑着头,眼前再次闪过李故那双盛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那些恐惧被抛弃时的颤抖与无助,“知道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尖锐。
死因…
那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左余覃用理智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砸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惊心的响
“呃——!”
难以抑制的呻吟从左余覃的喉中挤出,他的手还保持着撑头的姿势,指尖却深深掐进了自己的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噪音在颅内炸开。
令他几欲作呕的疼痛混着尖锐的爆鸣声,如同暴虐的潮水,瞬间冲垮脑中堤坝,这疼痛清晰而猛烈,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李…故。”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而后微微弯下腰,踉跄了一步后,摔在厚厚的地毯里。
顾家权商分半,虽都不出色,但抹掉李故的收养记录轻而易举,所以陈文华和左卓一开始没有查到这段过往。
到底该是多么灰暗的一段过往,让他庇护宠溺了这么久,已然将追随视作本能的李故恐惧,恐惧被他舍弃?
而且还是关于‘死’这个字…
左余覃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壁,指甲在冰冷的墙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
不对!
重点不是李故的过去有多灰暗。
重点是…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掌控着李故的现在,甚至未来…可他连那些伤疤底下化脓溃烂的真相,都一无所知。
他像个瞎子,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鸟,那鸟被扒光了羽毛鲜血淋漓,可羽毛却不是他拔的…
这种失控感,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无知感,比任何具体的真相更让他恐慌和暴怒。
“嗬…”左余覃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这股头痛欲裂的窒息和翻涌在胸腔内的疯狂。
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这件事必须止步于此。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翻倒的椅子旁,没有去扶,只是垂眸看着它,眼神空洞,随后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在了椅背上!
“砰——!”
又一声闷响,椅子在地毯上滑开一段距离,撞到了床脚。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胃部,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楚。
良久,左余覃才慢慢直起身,抬手,用冰凉汗湿的手背抹了一把脸。
眼瞳重归死寂的平静。
他走过去,弯腰将木椅扶起摆回原位,动作缓慢,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能被拽下去…不能被那片黑暗里的东西拽到湖底。
无论那“死因”是什么。
无论李故藏着多么不堪的秘密。
只能是他的。
他拿起手机,给陈文华发了条消息:清干净,包括你脑子里那份。
消息回的很快。
陈文华:明早7点的航班,梆子的。
左余覃将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向浴室。
他需要冲个冷水澡,需要冷静下来,那些记忆既然深入骨髓,那就敲碎骨头,一滴不剩地榨出来,他要让那只鸟心甘情愿地,把沾血的羽毛,一根根,交到他的手里。
……
深夜,整个主宅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二楼的客房内,李故的房间大半都被黑暗吞噬,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光圈刚好拢住他蜷在床头的身体。
月底…生日…
左卓的话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来回撞,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生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独特的仅属于自己和母亲的纪念日。
李故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有关‘生日宴’、‘礼物’的记忆,妄图从他贫瘠的记忆土地里抽出点什么。
九岁前的记忆早就模糊的不像样了,只依稀记得他只过过一次生日,养父母加班,时近凌晨才到家,给他带了个花篮蛋糕。
他没吃,因为那蛋糕被压的一塌糊涂,还染上了一股重重的机油味儿。
后来,他没过过生日,没有生日宴和礼物,只偷窥过别人的幸福时刻,也不在乎,本来就是个孤儿,没人过生日多正常。
此刻却陷入迷茫。
小少爷和他天壤之别,生日肯定有生日宴的,左卓特意来,还敲定了到时候回左家老宅,听着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庆祝,一定很热闹。
热不热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送左余覃什么?
钱?左余覃最不缺,物?香山什么好东西没有,他唯一特殊一点的,就是这支舞跳得还行,可上次已经跳过了,不能算作“礼物”。
李故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拿起一旁的笔记本开始搜索:特殊意义的礼物。
搜索出来的东西李故看着都头大…
什么搞怪花、布娃娃、纪念册…还贴心地挂了某宝的购物链接。
甚至还有个奖杯礼物,叫真牛杯…
李故觉得,他要送这玩意给左余覃当生日礼物,陈文华当场就得提着那奖杯给他脑袋开个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