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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六月中旬,学期结束。

      迈阿密与江城的主治医生经过几次视频会谈,一致认为,对于夏理来说,熟悉的成长环境或许要比迈阿密更适合疗养。

      为避免夏理的情绪过载,徐知竞提前申请了一条航线,乘早先那架公务机回国。

      夏理配合徐知竞的时间,跟随徐知竞的脚步,变得好像一件属于徐知竞的行李,去向与命运都由徐知竞来决定。

      MECT确实让他的状态平复不少,甚至偶尔也能体会到轻松愉快的心情。

      夏理在临行的前一夜突然说想去看风。

      连廊上的彩色玻璃照得夜晚光怪陆离,就连夏理的瞳色都闪烁得斑斓,熠熠等待徐知竞的妥协。

      青藤上长出新叶,浓绿爬满白色的石墙。

      潮汐推着海波,‘沙沙’润湿砂砾。

      廊下的叶片不停拂动,悉悉索索擦出些同频的协奏。

      月光与树影在石砖与沙滩间飘摇虬绕,晚风携着潮湿的热意掠过,不止不息,不眠不休。

      夜晚吵嚷又静谧,映得夏理长久失神的眼波都重新变得光艳且靡丽。

      徐知竞没有办法对这样一双眼睛说出拒绝,只在起身前莫名问道:“以后还会回来吗?”

      心跳错漏一拍,夏理近乎追索般让目光跟上了徐知竞的动作。

      他下意识地摇头,尚未组织完措辞,脑海中便先跳出了一行答案。

      ——不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夏理甚至无法界定这个回答所指向的问题。

      连廊外海潮粼粼,银白月光慷慨地铺洒。

      迈阿密的四季都闲适惬意,是无数人心中的度假圣地。

      可是夏理不想再来了。

      或许是因为过分潮热的气候实在令人窒息。

      又或许还有其他暂时被掩藏的原因。

      夏理对着徐知竞摇头,灯光就从对方身后弥散。

      他被迫半眯起眼,看徐知竞笼罩在暖调的光晕之下。

      那张年轻迷人的面孔不知何时褪去了青涩,斯文得薄情,又标志得寡幸。

      徐知竞的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在夏理面前统统失效。

      余下一副在经年的相处间已无新意的皮囊,被冷色的月光,绚丽的灯火照亮,剖出全然相反的,纷繁不清的明暗。

      徐知竞以往总是回避去设想他与夏理的故事的终局。

      这一刻才真正体验到了由此产生的不安。

      他在此前的倦怠似乎仅仅是对庸常生活的厌烦。

      夏理的病症制造出额外的琐事,让他误将这样的情绪归咎到对方身上。

      徐知竞移不开落向夏理的视线。藏在阴影下的黑眼珠幽深而沉寂,像是陷入更难解的谜题之中,即便如此依然不愿放夏理离开。

      徐知竞非要纠缠,非要得到夏理已然无力给予的情感。

      或许他也病了,幽怨无望地绕着夏理徘徊,自私地划定界限,不惜将自己都困于其中。

      ——

      徐知竞开了辆Utopia,夏理上车,拿了一瓶喝掉小半的气泡水。

      音响里播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似乎有两个人正用私密的语调聊天,再要细听又听不清,只是在鼓点间反复发出晦涩的余音。

      凌晨的海滨大道上除却潮声便不再有多余的声响。

      引擎的轰鸣覆盖一切,由听觉将世界与车厢隔离。

      徐知竞踩下油门,银灰色的Utopia一瞬提速,在间错的路灯下明暗扑烁,划出一道幽谧的流光。

      夏理抬起手,越过玻璃的夜风便极速撞进他的掌心。

      曲起的指节仿佛真的能够握住风,骤然被扑了满怀,轻而易举捕获到本应无形之物。

      他深深往回吸气,稠闷的空气里有浓重的雨水味。

      夏理呼吸不匀,略张开嘴无知无措地望向天空。

      他后来很莫名地弯起眼梢,忽而在暴雨将至的夜晚痴痴笑出了声。

      “徐知竞。”

      “徐知竞。”

      夏理隔着风啸大声呼喊徐知竞的名字。

      “真好啊,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雨趁着话音顷刻间落下。

      两人发疯似的就这么淋着雨一路向前。

      车轮卷起的水花在路面上划开两道纯白的水雾。

      沿途的灯光将世界映照得如同一场盛大的焰火。

      夏理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的眼泪。

      他的笑意不止,只有眼眶愈渐浮起绯色。

      好像被雨水染上醉意,连着微挑的眼梢都浅浅铺起一层粉调。

      车速快得他难受,瓢泼的大雨又让夏理的心轻飘飘地浮游。

      他强忍着反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徐知竞的名字。

      最后像是突然用尽了力气,忽地佝偻了肩膀,将脸埋进掌心,嚎啕哭出了声。

      车速渐渐慢下来,被一个红灯截停。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洛桑,在雨夜看被隔得迷蒙不清的城市。

      夏理缓缓抬头,棕榈树的叶片被雨水砸出‘噼啪’的响声。

      与江城的雨季不同,是更冷硬,与潮热气候不符的调式。

      他用那双泛红的,浸满水色的眼睛寂静地与徐知竞交视。

      引擎声在等待的时间里被雨声压过,细听似乎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正无序地缠绕在迈阿密的最后一个夜晚。

      夏理被沾湿的掌心贴上了徐知竞的脸颊,细细抚过,停在唇边。

      温热的指腹模拟出亲吻的路径,一点点从嘴角移向下唇,末了略微探入口腔,触碰到徐知竞坚硬的牙齿,与之后柔软的舌尖。

      “我没有不开心。”

      夏理的动作就停在这样暧昧的距离。

      他好认真地注视着对方,尽量平和地说出了此刻的心情。

      时不时仍有未止的哽咽打断他的语句。

      徐知竞耐心听着,听夏理用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结尾。

      “怎么办,你现在没有对我不好。”

      “可是我看见你就想掉眼泪。”

      “怎么办啊,徐知竞。”

      庄园的灯影照亮一小片天空。

      两人湿淋淋地回家。

      不只是衣物,就连眼眶都一样被浸湿了。

      夏理洗过澡,从衣帽间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赤着脚穿过幽长的过道,从走廊的一端,一直走向了另一处尽头。

      他打开徐知竞的房门,细白修长的双腿被昏暗的灯光照得无比柔润。

      徐知竞看着夏理不作声地走近,在几步距离下伸出戴着对戒的左手。

      像是等待他的邀请,要让徐知竞结束所有关于迈阿密的记忆。

      “夏理。”

      徐知竞语调深沉,不再轻佻地叫夏理‘宝贝’。

      他似是叹息,托住夏理的指尖,顺势把夏理揽到了腿上。

      夏理熟练地挨着徐知竞磨蹭,半开的衣领露出大片锁骨,晃眼地勾出起伏,偏偏又遮住了更深的角度。

      衬衣透光,纤细的腰肢就在徐知竞掌中半遮半掩。

      夏理的发间还有一股洗发水留下的清爽香气。

      徐知竞嗅了嗅,贴着脸颊亲亲夏理的耳廓。

      他的指尖攀着布料绕到夏理后腰,顺着腰窝轻车熟路地爬向漂亮的蝴蝶骨。

      “徐知竞。”

      “嗯?”

      “为什么要我脱衣服呢……”

      夏理忘不掉越过十八岁的瞬间。

      纯白的衬衣流水似的淌落,堆叠在脚边,盖出一阵不应当存在于夏日的冰凉。

      可徐知竞的双手却是热的,爬遍他的皮肤,和着舔吻留下无数炽热印迹。

      夏理的心就从那时开始割裂,既向往爱能圣神隽永,又厌恶自身的堕落,无法确信徐知竞的残酷。

      徐知竞没有给出答案,夏理等过一阵,明白这个问题也许再也得不到解答。

      他于是失落地扶着徐知竞的肩膀坐下去,难耐地失神轻颤,也痛苦地哼吟垂泪。

      奇怪的是,淤积的郁热并没能像以往那样被消解。

      反倒愈加膨胀,阻塞夏理的思维,制造出一堆无法自洽的情绪,不断地积压在心底。

      夏理惶惶不安地试图用徐知竞的吻来换一时的平静。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缱绻撩人,夏理对堕落二字的恐惧便越是加深。

      那即时地引发对自身的批判,带出一阵接一阵的,源于当下及过往的反胃。

      ——可是为什么会想要得到徐知竞的吻呢?

      ——明明都是徐知竞的错。

      长期的服药与治疗让夏理极难发泄。

      他恹恹等徐知竞用掉几个套子,盯着那张脸忽而感到席卷而来的厌倦。

      夏理猜想这并非针对徐知竞,而是单指他无望的人生。

      可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夏理没办法不对对方产生憎恨。

      他面无表情地爬到徐知竞身上,骑在对方腰间,一错不错地凝住对方的视线。

      徐知竞不做抵抗,任由夏理施为。

      哪怕对方的双手再度环上他的喉咙,他也只是一味地默许。

      爱情变成恒久的,双向的折磨。

      徐知竞甚至在某一刹那期望过夏理能将一切终结。

      可是一滴眼泪打乱了所有预想的剧情。

      顺着夏理的脸颊沉沉砸向徐知竞,晃晃悠悠蓄在了鼻梁与眼窝之间。

      夏理一怔,就看着那滴眼泪汇成小小一湾水洼。

      他开始莫名其妙地摇头,不断地否定,双手却不松开,用一种什么都无法实现的力道调情般环在徐知竞颈边。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反复复从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随着眼泪浸满潮湿的夏夜。

      徐知竞叹一口气,温柔地捉住夏理的手腕。

      他将夏理的双手从颈间挪开,继而起身,拉开了床边的抽屉。

      那里有一把转轮柯尔特。

      徐知竞打开弹巢,放入一枚子弹,转动转轮,冷静地扣下了安全栓。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牵过夏理的手勾住扳机,好从容好沉静地笑了。

      “就交给命运吧。”

      无论继续煎熬,还是终结一切爱恨,徐知竞心甘情愿接受命运的审判。

      夏理抗拒到发抖,拼命地摇头,抵着扳机的手却不敢动,只能愈发惊恐地让眼泪夺眶而出。

      他害怕得想吐,身体却僵得像是已然不受大脑控制。

      只知道泣不成声地哀求,呜呜咽咽,从喉底挤出些凄婉的哽噎。

      ——“嗒。”

      徐知竞带着夏理扣下扳机。

      开出一发空枪。

      夏理在此后漫长的数秒内全然忘了呼吸,始终木讷地盯着徐知竞的面孔,像是分不清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连眼泪与啜泣都在近乎永恒的时间里暂停了。

      要等指针再往后推动,积蓄的泪水倏地滑落,夏理这才终于深吸回一口气。

      他又开始发抖。

      不止四肢、指尖,就连唇瓣与瞳孔都随之剧烈地震颤,引发过度呼吸,带来强烈的晕眩以及反胃感。

      夏理跌跌撞撞爬下床,还没到卫生间就吐了出来。

      涎水和着胃酸流了一地,裹着室内尚未散去的膻腥散发出挥不去的恶臭。

      他在那几秒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纪星唯。

      四散的血雾,飞落的碎骨,溅在夏理眼前的鲜红,还有对方眼窝边那一小湾干涸的血洼。

      夏理实在是太害怕死亡了。

      以至于他都分不清,那一瞬的恐惧究竟是为了将要再次目睹的死亡,还是不忍与徐知竞离别。

      夏理实在讨厌徐知竞。

      讨厌徐知竞带来的堕落,讨厌徐知竞把他变得如此狼狈。

      讨厌徐知竞突如其来的深情。

      更讨厌为那一发空枪而庆幸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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