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夏理住进疗养院的那天很巧正是夏至。

      湖区迎来假日,沿岸满是天南海北汇聚于此的游人。

      沿着主路不断向前,朝与景点正相背的坡道行进,疗养院的大门就矗立在万松岭静谧的林道旁。

      与其说森田疗法有效,倒不如说是相似的环境让夏理时常产生回到了大院的恍惚。

      这让他渐渐有了静下来思考的余力。

      偶尔在日记中提及年少的往事,寥寥几笔,又仿佛仍有道不尽的万语千言。

      看护会选在游人相对较少的时段陪夏理出去散步。

      往往徐知竞就等在客厅,带些夏理以前爱吃的点心。

      有时下雨,那天便成了徐知竞的幸运日。

      夏理有更多的时间待在院内,总归会和徐知竞产生些交流。

      “我要去纽约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触景生情。

      徐母令徐知竞转去了一所位于纽约的大学。

      近些年徐知竞的父亲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也算是提前让他收心,真正回到他应当走的道路上。

      说这话时,夏理就和徐知竞一起坐在长廊尽头。

      眼前是被雨水挂得潮湿的繁茂紫藤,身后则是带着白噪音的恒定冷气。

      夏理很喜欢坐在这把长椅上出神。

      紫藤花架在林荫间延伸,总让他想起对徐知竞的初见。

      他其实明白自己回想的并非是眼前的徐知竞。

      旧年的花谢了就是谢了,再怎样相似也不会是令他惊艳不已的那一眼。

      “放假回来陪你。”

      徐知竞陪夏理望着檐外落不尽的雨,林间忽而传来几声鸟鸣,让他的话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停顿。

      “等你开心点了,我再接你过去。”

      夏理没有对这句话作出任何回应。

      他的眼睛在雨雾后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慢到像是倦怠地闭眼,到底又半抬起了眼帘。

      接他过去做什么呢?

      还是当一件熟稔的玩物,去承载所有肮脏欲望吗?

      夏理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游戏。

      恨与抗拒都在越过极限之后骤然回落,变成一种心空,就连平静与妥协都再算不上。

      [7月16日,雨。]

      夏理这天写不出日记。

      除了日期与天气,剩下的就只有一行行空白。

      连日的雨水不停,医生不希望让夏理的情绪一再受到影响。

      隔了几天才提起这件事,旁敲侧击地聊到什么都没能被记录的七月十六日。

      事实上,夏理并不回避徐知竞的存在本身。

      整个夏天对方都雷打不动地在傍晚时分出现。

      夏理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而当徐知竞又一次自作主张地为他规划起‘未来’,夏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逃避。

      徐知竞的喜欢总显得天真,天真到对于夏理来说甚至残忍。

      以至于爱都变成重压,成为一场漫长的刑罚。

      对方太清楚这样的爱情只会局限于当下。

      因此,一旦将时间拓展至更久以后,徐知竞就再不可能笃定地说出同样的话。

      夏理可以是年少的初次悸动,可以是陪在徐知竞身边的年轻恋人。

      但一切仅限于此,至此便落幕,再不会有什么往后。

      “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来了给你带。”

      “……”

      “南山那边新开了家甜品店,桂花糕好像很好吃。”

      夏理转头看了徐知竞一眼,随着对方的话音绕开沙发,从客厅走向玄关。

      江城就要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台风,雨势忽大忽小,卷着漫天落叶制造出压抑且灰败的前序。

      看护拿着伞赶来,夏理没有继续往外走,而是再度望向徐知竞,越过了先前对方提到的内容。

      “回去吧,要来台风了。”

      风声太吵,摇晃一山青叶,充耳的都是叶片摩挲的声响。

      夏理本就轻渺的嗓音愈发模糊不明,只有唇瓣还在徐知竞眼中略微翕动,吐出些根本无法听清的字符。

      空气里细蒙蒙像是飘着雾。

      夏理颀长纤细的身姿被衬托得过于清冶了,莫名添上一股郁气,将那些细微的表情都刻画出浓厚的忧悒。

      阴沉天气让那对原本琥珀似的眸子浸染出墨色。

      被白皙的皮肤衬得空洞,幽幽嵌在那副漂亮皮囊上。

      徐知竞沉默着与他对视,相隔几步距离,影影绰绰始终无法看清。

      像是隔着一层面纱,只能嗅到掺杂在雨水间的似有似无的清苦香气。

      “……我明天再来。”

      台风翌日登陆,徐知竞没有再来。

      夏理坐在窗边等了一阵,见没有车来,回到房间看一本尚未读完的小说。

      或许是因为那场台风,或许是因为和医生的谈话,又或许这些都是夏理为徐知竞找借口。

      台风过后,对方只来过寥寥几次。

      不多时便离开,留给夏理一整个安静的午后。

      ——

      徐知竞八月中旬飞纽约,最后一次来时看起来气色不佳。

      夏理难得主动问起,徐知竞在惊讶过后淡然地笑了,说是最近有些失眠。

      就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究竟从何时起,他已经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

      徐知竞开始体会到夏理的感受。

      像是某种对生活的无措,难以凭借自身的想法去进行调整与控制。

      夏理第一次真正从徐知竞的人生中淡去,从必需品变成致幻剂。

      后者一时难以适应。

      每每午夜梦回,望见窗外从迈阿密平坦开阔的绿地,变为曼哈顿不熄的夜景。徐知竞总会产生即时的恍惚,认为这才是脱离于现实的梦境。

      “夏理……”

      徐知竞从梦中惊醒,时间刚过午夜两点。

      枕边只有空荡荡的暗色,以及寂静氛围下变得格外清晰的心跳与呼吸。

      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拿过手机,看日期终于临近感恩节。

      派对、聚会、晚宴;香槟、桥牌、筹码。

      这些奢侈的,昂贵的,重复的,无趣的消遣陪伴徐知竞打发掉无数个周末。

      纽约的生活要比以往更繁忙,也更空洞虚无,找不到做这一切的意义。

      徐知竞偶尔与唐颂见面,在一些高级餐厅,又或法拉盛的平价饭馆。

      也许时间过去太久,两人很难再从重叠的童年中找到什么话题。

      唐颂早先问过几次夏理的情况,见徐知竞答不出来,便也不再过多提及。

      “听人说你要去瑞士?”

      “嗯。”唐颂肯定道,“留在这里也没意思,都多少年了。”

      “读博?”

      “拿了永居。”

      徐知竞扬了扬下巴,大致明白过来。

      无论江城,还是在纽约的留学生之间,唐颂的名字来来去去最终都会与纪星唯联系在一起。

      即便案件已经结束,但其中实在太多耐人寻味的蹊跷。

      加之唐家在那过后又爆出几轮丑闻,不免让人猜测两者之间应当有藏有更深的秘密。

      不止唐颂,整个唐家的资产都在向外转移。

      这在旁人眼中更像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斗争,像是四幕戏演过第三幕,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

      他们实际并不关心事实,在意的只有心底认定的故事。

      情节要起伏跌宕,爱恨要刻骨铭心。

      一成不变的生活缺少谈资,唐颂和纪星唯其实可以被替换成任意两个名字。

      “下周我要回江城一趟。”

      “打算顺道去看看夏理,你不介意吧?”唐颂玩笑道。

      徐知竞仍是笑笑,神色疏离,略勾起些嘴角。

      他或许没能意识到,这样的笑像极了夏理,有种漫不经心,对事物无所期待的冷郁。

      “感恩节我也会回去。”

      “那时候我就走了。”

      “好吧。”

      一条消息随徐知竞的尾音点亮屏幕。

      壁纸还是夏理。

      是一张刚到迈阿密时拍下的照片。

      人物在画面中的占比不大,更多是身后湛蓝的海水,与清澄明亮的天空。

      夏理站在浮沫与细白沙滩之间,干净的衬衣被海风稍稍吹动,落出一小片绽开的影子。

      徐知竞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

      唯一能够回溯的就只有夏理被定格的笑容。

      轻盈的,愉快的。以此为界线,将夏理在徐知竞脑海中的印象分割。

      往后的夏理总是沉郁且游离,让这张照片愈发变得珍贵,再也没有被换下。

      徐知竞有时甚至怀疑过往的一切皆是大脑编织的幻想。

      可随屏幕被点亮的画面却一遍又一遍印证着记忆的真实。

      也一遍又一遍向他强调,夏理确实是为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有段时间我特别烦你。”

      “我?”唐颂意外,“我没惹着徐大少爷吧?”

      两人用的都是调侃的语气,中和了此前的沉默,倒分外适合闲谈。

      “我以为夏理喜欢你。”

      徐知竞笑容不减,只是添上了无奈,似乎还有些不明了的懊悔。

      唐颂盯着他打量了一阵。

      起初的诧异渐渐敛去,若有所思地提醒:“看见你就头也不回把我丢在路上的人,怎么会喜欢我?”

      大抵即便拥有重合的青春期,人的记忆也还是会因情感的影响而产生差别。

      徐知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认定的事实,以及为此对唐颂产生的竞争意识,在对方眼里反而变成了夏理对徐知竞的偏爱。

      几乎不需要多做阐释,仅凭一句话就足以证明徐知竞的特别。

      在唐颂看来,夏理不过是将他当成了能够依赖的哥哥。

      要乖巧,要听话,要表现得像在大人们面前一样。

      唯有徐知竞能够体验到夏理的任性与肆意,独享所有夏理被约束在重重教条之后的情绪。

      唐颂自始至终认为自己更像一个旁观者。

      脱离故事本身,安静地见证夏理与徐知竞的成长。

      “我都还记得夏理怎么叫你的名字。”

      上扬的尾音,一瞬明亮的语调。

      追着徐知竞三个字骤然向前的脚步,余下的,逐渐淡去的香气。

      这就是唐颂眼中的夏理。

      在徐知竞看来,永远将他排在第二位的夏理。

      “我以前开玩笑。说他那么喜欢你,将来要怎么办啊。”

      ——夏理说了什么?

      唐颂努力回忆了几秒。

      夏理说,他要等徐知竞给他买冰淇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