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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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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晋予从公司出来,连日的大雪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司机载着他往下城开,雨水便模糊街景,抹出一窗直指天际的瑰丽虚影。
夏理在维西街开会。
会议结束的时间有些晚,孟晋予不放心夏理自己回酒店,特意绕路来接。
“头疼。”
或许是昨晚着了凉,夏理一见孟晋予就抱怨着头疼。
“里面太热了,好闷。”
夏理的脸上不自然地浮着潮红,眼眶也红彤彤的像是要哭。
他说着捧起孟晋予的手,将对方的手背贴向了脸颊。
后者被夏理过高的体温惊得一怔,反捉住夏理的手腕,半揽着便开始往电梯走。
“先去我家可以吗?家里有退烧药。”
“嗯……”
夏理点点头,晕晕乎乎往孟晋予怀里靠。
微扬的下巴与低垂的视线构成近似于索吻的姿态,茫茫然地倚在对方身侧,任谁见了都该说这场景旖旎骀荡。
电梯迟迟不来,倒是谢瑜莫名其妙出现在回廊。
今晚顶层的花园有场酒会。时间尚早,他闲得无聊,走楼梯下来透气。
“额……打扰了。你们继续。”
谢瑜起初没有细看,只瞥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在孟晋予扶着对方腰肢的小臂上。
他尴尬地往回退了半步,转而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心虚。
顶着孟晋予冷然的目光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梗着脖子说:“我要上去。”
谢瑜强装镇定,说完还不够,非要与孟晋予对视。
过道间暖色的灯光映得一切都迷离缥缈。
他尚且没来得及与孟晋予的视线撞上,夏理便悠悠抬起了抵在后者肩上的脑袋,蕴着似泣非泣的眼波,偏生还要温柔地扯出一抹笑。
谢瑜的心都随之一颤,大脑短暂空白,一度失神地想要跟着夏理离开。
他甚至没能留意孟晋予在这数秒内的给出了怎样的反应,一味怔怔地将眼前的画面放慢再重映。
“你有口罩吗?”
时隔半月,那道清润的嗓音又一次吹拂过谢瑜的鼓膜。
“我好像感冒了,别传染给你了。”
夏理的语调稍显迟缓,不需细听便能体会到他的不适。
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却还是舒展开足够温和的弧度,柔美沉静地凝视,轻而易举引人沉沦。
谢瑜心跳如擂,简单的问答也变得难以回应。
他几乎魔怔般盯着夏理,看对方倦怠地靠回孟晋予身侧,用那双修长皓白的手轻轻拨开扶在腰际手臂。
“你的电梯到了。”
夏理笑得太温柔,以至于谢瑜最初甚至没能听懂。
他要等孟晋予再度提醒,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窘迫地红着脸,在两人的注视下飞快走进电梯。
“玩得开心。”
夏理在门关之前与他道别。
缝隙一点点收紧,谢瑜的心跳也跟着愈发失序。
他好像开始理解徐知竞。
夏理的柔软裹藏疏离,冷郁掺杂蛊惑。
一颦一笑都让人想要靠近,又矛盾地认定无法走进他的心里。
谢瑜在上行的过程中为那短短半分钟几度深呼吸,终于在抵达的前一刻平复悸动,半是迷茫地回到了花园。
——
暮色已然降下,酒会仍未开场。
玻璃温室内衣香鬓影。
高耸的热带植被半掩过无尽的雨幕,热意蒸腾,冬夜都仿佛夏日。
侍者送上酒饮,谢瑜随手取了一杯,抬眼便瞧见徐知竞站在一株木百合旁。
深红的花叶冷硬却热烈地盛开在对方身后,夺目得像是燃烧,让人忍不住地感到躁动。
谢瑜又想起夏理。
想起对方比窗外的小雨还要潮湿的眼波,想起悒悒缠绕在对方语调中的郁气。
谢瑜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行动快过思绪,还没捋清所期待的结果,谢瑜便来到了徐知竞面前。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
顶层有单独的直通电梯。
谢瑜思索片刻,半哄半骗地扯着徐知竞仍旧往楼道的方向走。
他在先前的连廊停下,止步于折向电梯的转角。
尚有几位学者刚结束探讨,陆陆续续从会场离开。
徐知竞狐疑地往会场内望了一眼,似乎是一场由各大生物制剂公司牵头的研讨会。
如果按时间推算,夏理和孟晋予早该离开大楼。
但谢瑜有时更相信命运,认为他并非无端地产生出要带徐知竞来到这里的冲动。
会场内外人来人往,脚步声间错不止,伴随忽远忽近的话音。
弥散的灯光将徐知竞的神情难得映出些茫然,回眸不知所谓地望向谢瑜。
他浅浅拧起眉心,嘴角也随之不满地抿紧,一贯的冷淡间添上几分沉郁,像是要责备谢瑜的一时兴起。
“好困,我都没记住他刚刚说了什么。”
清亮温和的话音飘浮着再度传来。
谢瑜就那么看着徐知竞愣在原地,在一瞬的怔然过后,倏地被无数惊喜与惶恐席卷。
“回去直接休息吧,晚餐叫酒店给你送上去。”
谢瑜还是第一次见到徐知竞这番神情。
掩藏在漠然下的情绪如此轻易被一句话唤醒,甚至等不及细听,匆忙便朝连廊外跑了出去。
夏理依然倦倦挨着孟晋予。
他们先前被一位代表拦下,聊了些关于新药的成本问题。
电梯门缓慢开启,夏理主动靠回孟晋予肩上。
细白的手腕从衣袖下露出一小节,攀着后者的手臂,努力控制住发烧带来的晕眩。
“我能住你家吗?想睡觉,吃完药回酒店还要好久。”
夏理用一种私密的音调伏在对方耳畔轻问,暧昧得像是拥吻。
暗色的影子从狭小轿厢内交缠着向外延伸,催促似的被逐渐收窄的门缝挤压。
徐知竞眼睁睁看着那道缝隙闭合,上方的数字在短暂停顿过后有序地出现变动。
他无措地反复按着下行键,焦急地站在电梯外不断踱步。
又等过数秒,电梯始终不来。
徐知竞回过头,朝来时的长廊望了一眼。
他极快地在脑海中进行了评估,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略过谢瑜,往尽头那间鲜有人至的楼道奔了回去。
电梯在下行,徐知竞追着时间,在灰蒙蒙的台阶上踩出接连的回声。
夏理湿漉漉泛红的眼睛,与孟晋予亲昵贴近的身体。
电梯关上的瞬间他们是在接吻吗?
无数念头拨乱徐知竞的心绪,让他控制不住地嫉妒在意,又极力克制着不被左右。
夏理才是一切的最优先级。
对于徐知竞来说,重要的就只有夏理。
连接通道的大门被推开,璨亮灯光骤然带来失衡。
徐知竞的发丝凌乱,衬衣领口沾上薄汗,量体定制的礼服解开纽扣,领结被扯散了挂在颈间。
一层的安保人员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徐知竞挥了挥手,茫然地让视线从大厅扫过。
他起初锁定了电梯的出口,却始终不见夏理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大楼外忽而吹进一阵冷风。
徐知竞向门外望去,门童正撑着雨伞,将夏理送上一辆幻影。
铅灰的雨幕吞噬尾灯,不久便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消失在夜色之下。
细雨的冬夜,徐知竞的心却燥热难耐,悖逆地同时滋生出喜悦与苦涩。
他呼吸不匀,许久都无法恢复平静。
沉默着在原处思忖片刻,回到电梯前,按下了上行键。
寂静的空间留出更多思考的余地。
徐知竞终于明白夏理为什么能从国内消失得那样彻底。
他腹诽自己的愚钝,又咬牙切齿在心底暗讽孟晋予同他逢场作戏的好演技。
徐知竞在近四年的时间里就这么看着对方去追求那个所谓的‘女友’,还费心替孟晋予参考,为对方挑选也许更能受青睐的礼物。
电梯门一开,徐知竞按捺下妒火,即刻赶往了先前的会场。
这栋大楼的所属集团有徐家参股,与会者的名单来得极其容易。
其中明晃晃用大写字母拼写着夏理的姓名。
甚至标注了学校与实验室名称,就在距纽约几小时车程的普罗维登斯。
——
徐知竞推掉晚宴,按照助理给的酒店地址连夜回往中城。
夏理吃过药,在孟晋予的卧室睡下,昏昏沉沉看着窗外的夜景,恍惚还以为回到了多年前在纪星唯家度过的夜晚。
他没有回酒店。
这座城市带来的疲乏似乎超出了预期,让夏理实在无法继续支撑那颗好不容易疗愈的心。
孟晋予去整理客卧,留夏理在主卧休息。
发烧与药物叠加的疲倦本应迅速带来睡意,可是夏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反复回想起纪星唯单薄的背影。
丝质的吊带睡裙挂在对方瘦削的肩上,曼哈顿的雪夜好安静,就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直至今日,夏理仍旧记得纪星唯在剖白时轻颤的肩胛。
女孩纤细的骨骼支撑起皮肉,艰难地用清瘦的躯壳展现出必须的精致。
纪星唯将所有枯白脆弱的秘密说给夏理听,再用死亡困住夏理,让那些故事恒久地封存。
夏理以为自己就要忘记。
以为总有一天,有关纪星唯的回忆会变成雪化后空无一物的草地。
然而多年过去,纽约仍在下雪。
白茫茫,湿淋淋地抹乱整座城市,重新将夏理的记忆带回过去。
“要不要喝点水?”
孟晋予轻手轻脚地开门,见夏理没睡,握着手中那杯温水来到了床边。
夏理坐起身,接过那只温热的玻璃杯。
他低头抿了一口,将水杯搁到柜子上,抬眼对上孟晋予的视线,恹恹说道:“好像以前……”
距离夏理想要遗忘却无法遗忘的冬天,就只差徐知竞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