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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烈焰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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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七日·凌晨三点十分市局临时拘留所医疗观察室
监控屏幕上的心电图波形稳定地起伏,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周磊躺在病床上,手腕和脚踝都固定在床栏上,静脉输液管从手背延伸至吊瓶。他闭着眼睛,脸色在医疗室的冷白光下苍白得像蜡。三个小时前,医生从他的胃里取出了三枚纽扣电池和一小截磨尖的牙刷柄——他是怎么在严密监控下藏匿这些东西的,还在调查中。
陆薇被关在隔壁的单人拘押室,但她坚持要“看着磊”。最终妥协的结果是,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上开了个观察窗,她可以从自己的房间看到周磊的情况。
此刻,陆薇就坐在观察窗前,双手合十抵着额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她在祷告。身上的拘留所服松松垮垮,小臂上的嘉兰百合纹身从袖口露出半朵,颜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黯淡。
值班警员小刘坐在走廊长椅上,困得眼皮打架。他已经连续执勤十六小时了,凌晨三点是人最疲惫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盯着两个房间的门。
一切都是按最高戒备标准执行的:每半小时一次巡查,所有锐器物品严格管控,连餐勺都是软塑料的。但总有些东西防不胜防。
比如信仰。
比如用十五年时间将火焰刻进骨髓的执念。
陆薇的祷告停止了。她睁开眼睛,看向观察窗那头的周磊。她的眼神温柔得像在看熟睡的婴儿,但那温柔底下,是冰冷的、燃烧的决意。
她轻轻动了动被铐在一起的双手,右手小指的指甲在左手腕内侧某个位置反复摩擦——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是皮下埋着的微型定位器。牡丹给的,组织的最后保障。
“磊。”她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该醒了。”
仿佛听到召唤,病床上的周磊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没有立刻转动头部,只是眼珠向观察窗方向偏移。两人的目光穿过双层防爆玻璃相遇,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声的交流在空气中传递。
周磊的嘴唇动了动,用唇语说了两个字。
“火种。”
陆薇微微点头。
然后周磊闭上眼睛,重新变成那个虚弱的病人。但监控屏幕上,他的心率从稳定的每分钟65次,缓缓上升到72次,78次,8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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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刘哥,换班了。”
新来的警员小王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走廊,递给小刘一杯。小刘如获大赦地接过来,猛灌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里面怎么样?”小王看向两间拘押室。
“女的在发呆,男的在睡觉。”小刘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医生说那男的失血不少,至少得躺两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小王点点头,在登记本上签了字:“那你快去休息吧,后半夜我盯着。”
小刘离开后,小王在走廊里巡视了一圈。他检查了陆薇房间的门锁,确认牢固;看了看周磊的监控屏幕,波形稳定;最后回到值班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填写执勤记录。
走廊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陆薇在观察窗前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板。
小王抬起头:“什么事?”
“警官……”陆薇的声音微弱,带着请求的意味,“我……我想上厕所。”
小王皱眉。按规定,夜间如厕需要两名警员陪同,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三十五分。如果叫醒休息的同事,太小题大做;但如果违规……
“很急吗?”他问。
“有点……”陆薇的声音带了点窘迫,“晚饭的汤喝多了……”
小王犹豫了几秒,最终拿起钥匙串:“出来吧,动作快点。”
门锁“咔哒”打开。陆薇低着头走出来,双手依然铐在身前。小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米距离,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女厕就在走廊尽头,离拘押室不到二十米。小王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水声和冲马桶的声音。一切正常。
水声停止。隔间门打开。
陆薇走出来,在洗手池前洗手。水流哗哗作响,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的目光在镜中与自己的纹身交汇,那朵嘉兰百合在惨白灯光下仿佛真的在燃烧。
“好了吗?”小王在门外催促。
“马上。”陆薇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纸巾盒旁边的墙壁上,有个不起眼的消防报警器。红色玻璃罩后面,是触发按钮。
陆薇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的右手小指在左手腕内侧用力一按——皮下那个微型定位器被激活了,向外界发送了一个信号。
然后,她猛地转身,用被铐住的双手狠狠砸向报警器玻璃罩!
“砰!”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刺耳的消防警报瞬间响彻整栋建筑,红光疯狂闪烁!
“你干什么!”小王冲进来,但陆薇已经退到墙角,将一把从厕所隔间门后拆下来的金属插销抵在自己喉咙上!
“别过来!”她嘶声喊道,“否则我死在这里!”
小王僵在原地。他不能看着在押人员自杀,这是严重事故。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
观察窗那头,周磊猛地睁开眼。
他手腕一翻,从输液管固定胶带底下抽出一截细铁丝——是之前藏在那里的。铁丝尖端弯成钩状,他熟练地插进手铐锁眼,转动,摸索……
“咔。”
左手手铐开了。
然后是右脚踝,左脚踝。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二秒。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渗出,但他看都不看。翻身下床时动作有些踉跄——失血和手术让他虚弱,但那股疯狂的意志支撑着身体。
门外的走廊已经乱成一团。更多的警员听到警报冲过来,有人在喊“控制住她”,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没人注意到,医疗观察室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周磊贴着门缝向外看。
陆薇还在厕所门口与几名警员对峙,金属插销的尖端已经在脖子上压出了血痕。她在拖延时间,为他创造机会。
走廊另一端的消防通道门,距离他十五米。
中间隔着四名警员。
周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火焰吞没圣坛,彩绘玻璃炸裂,那个男人的惨叫……
他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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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市局大楼消防通道
陈延嵊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时,第一反应是摸向枕边的枪。
他今晚睡在局里的值班宿舍——肋骨和脚踝的伤还没好利索,医生建议尽量减少移动。但此刻,所有的疼痛都被肾上腺素压制了。
对讲机里传来菜菜急促的声音:“陈队!拘留区警报!陆薇触发消防报警,挟持自己当人质,周磊——周磊不见了!”
陈延嵊的心脏猛地一沉:“封锁大楼!所有出口!调监控!”
“监控……监控被干扰了!画面全是雪花!”
专业手段。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越狱,是早有预谋的逃脱。
陈延嵊抓起外套冲出门,脚踝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咬牙稳住。走廊里警铃大作,警员们从各个房间冲出来,一片混乱。
“陈队!”柳笙秋从技术科方向跑来,手里抱着平板电脑,“干扰源找到了!是从内部网络节点发出的!有人黑了我们的系统!”
“追踪干扰信号源头!”
“在追!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需要时间!”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陈延嵊冲向楼梯——电梯可能被做了手脚。他忍着脚踝的剧痛,一步两级往下跑,对讲机贴在耳边:“菜菜!报告情况!”
“陆薇被控制了!但她说周磊已经逃出大楼了!她一直在笑……说‘火会带他回家’!”
火。
这个字让陈延嵊浑身发冷。
“通知消防部门!全城所有可能起火的场所加强戒备!教堂、LGBTQ+活动场所、同性恋情侣聚集地——”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爆开一团刺眼的橙红光芒!
陈延嵊冲到楼梯间的窗户边。
市局大院东侧的停车场,一辆警车烧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冲天而起,浓烟翻滚,油箱在高温下爆炸,发出沉闷的轰响!
“停车场起火了!”
“疏散车辆!叫消防车!”
混乱升级。更多的警员冲向停车场救火,大楼内的警力被分散。
陈延嵊盯着那团火焰,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火灾,是转移注意力。
“菜菜!”他对着对讲机吼道,“别管停车场!守住所有出口!周磊还在大楼里!”
但已经晚了。
借着停车场火灾造成的混乱,一个身影从市局大楼西侧的灌木丛中窜出,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围墙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摩托车。车上放着全套骑行服、头盔、还有一个小背包。
周磊跨上摩托车,扯掉身上的病号服,换上骑行服。动作流畅得不像个刚做完胃部手术的人。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下按钮。
市局大楼三楼,某间闲置的档案室,藏在柜子里的烟雾弹被引爆。浓烟瞬间弥漫,火灾警报再次响彻全楼。
二次混乱。
周磊戴上头盔,引擎轰鸣,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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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五分城北高架
摩托车在空荡的高架上飞驰,时速表指针逼近一百二。
周磊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下渗血,骑行服内侧被染红了一片。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变成了某种燃料,让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
后视镜里,警车的红蓝灯光在远处闪烁,正在拉近距离。
他早有预料。
右手拧动油门,左手从骑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球——乒乓球大小,表面有凹凸纹路。他用牙齿咬掉安全栓,手腕一扬,向后抛去。
金属球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追来的警车前轮下。
“砰!”
不是爆炸,是强光。堪比太阳亮度的白光瞬间爆发,整段高架亮如白昼!追击的警车驾驶员被强光致盲,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车辆失控撞向护栏!
周磊没有回头。他继续加速,前方五百米就是高架出口,下去之后是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警方要追踪就难了。
但就在这时,前方出口的匝道上,突然横着停了两辆警车!警员躲在车后,枪口对准了他!
拦截网。
周磊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笑。他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速度飙升至一百□□压几乎要把他掀飞,但他伏低身体,像贴在车身上。
“停车!”扩音器里传来警告,“否则开枪!”
周磊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改装过的信号枪,对准前方警车——
不是子弹,是□□!
橙红色的火焰弹拖着尾迹射向警车,在车头前的地面炸开!瞬间腾起的火墙高达三米,炽热的温度让警员们本能地后退!
摩托车没有丝毫减速,直直冲向火墙!
“他疯了!”
就在摩托车即将冲入火焰的前一秒,周磊猛地一甩车把,车身倾斜,几乎贴地!他从火墙下方的空隙钻了过去,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冲出火墙的瞬间,摩托车重新摆正,冲下匝道,消失在老城区的黑暗里。
留下的是燃烧的警车、目瞪口呆的警员,和夜空中还未散尽的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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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老城区废弃印刷厂
摩托车被推进印刷厂深处,用破帆布盖好。
周磊踉跄着走到厂房角落,那里有个预先准备好的藏身点——一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上面堆着废纸和机器零件。
他掀开入口,钻下去。
地下室里空间不大,但装备齐全:医疗包、食物、水、备用衣物,还有……一整套纵火工具。
周磊撕开骑行服,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咬着牙给自己重新包扎,注射抗生素和止痛剂。剧痛让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的眼神始终冷静得可怕。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壁坐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翻盖手机——无法追踪的加密设备。
拨号。等待。
三声后,接通。
“我逃出来了。”周磊的声音嘶哑,“但薇还在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女声,冰冷而机械:“牡丹知道了。她会处理陆薇的事。你的任务是继续工作。”
“继续……”周磊闭上眼睛,“我受伤了,需要时间恢复。”
“你有四十八小时。”女声毫无感情,“四十八小时后,新目标的信息会发到老地方。这次要干净利落,不要像上次那样留下活口。”
“明白。”
“另外,”女声顿了顿,“牡丹让我转告你:火焰燃烧得越旺,越容易烧到自己。谨慎行事。”
电话挂断。
周磊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的另一端。那里有个简陋的祭坛:两根白蜡烛,一本烧焦边缘的《圣经》,还有一张照片——十五年前,圣光教堂唱诗班的合影。照片上,十二岁的陆薇和十三岁的周磊站在第一排,穿着白色诗袍,笑得天真无邪。
照片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个音乐总监,站在他们身后,手搭在他们肩膀上。
周磊用打火机点燃蜡烛。跳动的火光照亮照片,也照亮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
“快了,薇。”他低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陆薇的脸,“等我把外面的污秽都烧干净……就回来接你。”
“然后……我们一起升入纯洁的天堂。”
烛火摇曳,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某种黑暗的舞蹈。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火焰,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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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十分刑侦支队指挥中心
“全市范围内没有发现周磊的踪迹。”
“摩托车最后出现在老城区监控盲区,之后就消失了。”
“烟雾弹和□□的来源在查,但都是自制或改装,难以溯源。”
一份份报告堆在陈延嵊面前,每一份都意味着线索的中断。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脚踝的伤经过凌晨的追逐更加严重,现在肿得几乎穿不进鞋。
林瑜坐在旁边的轮椅上——他坚持提前出院了,医生拗不过他,只开了一大堆药和严格的休息警告。此刻他正看着大屏幕上的城市地图,上面标记着周磊可能的逃跑路线。
“他不是随机逃窜。”林瑜轻声说,“每一步都有计划:触发警报制造混乱,纵火分散警力,强光弹致盲追击者,□□突破拦截……这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和外部支援。”
“牡丹。”陈延嵊吐出这两个字。
“对。而且支援非常专业——干扰监控、提供装备、规划逃跑路线……这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这是准军事化的运作。”
会议室的门推开,杨队被推着进来,脸色铁青:“陆薇交代了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菜菜汇报,“只是反复说‘火会洗净一切’‘磊会完成使命’。心理评估显示,她已经完全进入殉道者状态,不惧死亡,甚至渴望死亡。”
“那就从外部查。”杨队拍了下轮椅扶手,“周磊受了伤,需要医疗。查全市所有医院、诊所、药店的异常就诊记录。他需要食物和水——查老城区所有便利店、超市的监控。他需要藏身之处——查那些废弃厂房、地下室、无人居住的房屋。”
“已经在做了。”柳笙秋快速敲击键盘,“但老城区的监控覆盖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很多地方是盲区。而且……如果牡丹真的在帮他,他们可能有安全的藏匿点。”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次精心策划的越狱,一次近乎完美的逃脱。嘉兰百合中的一半已经重回黑暗,带着伤,带着仇恨,带着纵火的执念。
而另一半还在牢里,用沉默守护着什么。
“加强陆薇的看管。”陈延嵊最终开口,“转移关押地点,每隔四小时换一班岗,所有接触她的人必须两人以上。不能再出纰漏。”
“周磊那边呢?”
陈延嵊看向大屏幕上的城市地图。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城市正在苏醒,车流渐密,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而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纵火犯正在舔舐伤口,准备点燃下一场“净化”的火焰。
“他会再出手的。”陈延嵊说,声音很沉,“他的信仰要求他继续‘净化’。我们需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林瑜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我们会找到他的。”林瑜说,“因为火焰虽然会暂时照亮黑暗,但也会……暴露纵火者的位置。”
陈延嵊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窗外,城市完全醒来。
但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