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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青梅时节 是青涩的果 ...

  •   一
      高二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底的太阳就已经有了七月的烈度,晒得操场的塑胶跑道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橡胶味。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扎堆打篮球,女生们躲在梧桐树荫下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清脆得像砸在地上的玻璃珠。
      陈延嵊从球场边上的水龙头灌了一肚子凉水,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校服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眯着眼睛找林瑜。
      林瑜坐在升旗台旁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卷子,手里的笔转得像小风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满身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琥珀。
      “林小鱼!”陈延嵊大步走过去,带起一阵热风,“又在写作业?”
      林瑜头都没抬:“明天要交。”
      “还有一整天呢。”陈延嵊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台阶被晒得发烫,隔着校裤都觉得热。他伸长腿,整个人像只晒太阳的大型犬,“陪我待会儿。”
      林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蜂蜜水,透着一股不咸不淡的嫌弃。
      “一身汗。”
      “嫌弃我?”
      “嗯。”
      陈延嵊咧嘴笑了,故意往他那边挤了挤。林瑜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又挤过去。再挪,再挤。最后林瑜被挤到台阶边缘,半个屁股悬空,终于忍不住用卷子拍他胳膊。
      “陈延嵊。”
      “在呢。”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点。”陈延嵊笑得眼尾都弯了,伸手把他拉回来,“行行行,不挤了。你写,我看着。”
      林瑜重新摊开卷子,但笔尖悬在空白处,半天没落下去。他不是不会做,是陈延嵊在旁边盯着他看。那种视线不是刻意的,就是懒洋洋地落在你身上,像晒蔫了的狗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不吵不闹,但你就是没法忽略。
      “看什么?”林瑜终于忍不住问。
      “看你写题。”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陈延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食堂的红烧肉还行,平平淡淡的,却让林瑜的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没接话,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步骤。手很稳,字迹工整,但他自己知道,心跳快了半拍。
      陈延嵊也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仰头看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大群不安分的金色小鱼。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个午后填得满满当当。
      二
      那段时间陈延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每次看到林瑜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角落突然软下去,像被太阳晒化的麦芽糖,黏糊糊的,拉不出丝也甩不掉。
      林瑜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能看见皮肤下浅青色的血管。他会在旁边看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林瑜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先把菜里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像在进行某种精密手术。他会记住那个位置,下次打饭的时候主动跟阿姨说“不要香菜”。
      林瑜做不出题的时候会用笔尖轻轻点着太阳穴,眉头皱出一个小疙瘩,嘴唇微微抿着。他会把自己的卷子推过去,假装漫不经心地说“这题我做了,你看对不对”。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或者说,他隐约知道,但不想去细想。有些事情像青色的果子,还没到摘的时候,你硬要去尝,只会酸得龇牙咧嘴。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班的男生和三班打了一场友谊赛。陈延嵊打中锋,个子高,弹跳好,篮板球抢得凶,对方两个人夹防都拦不住。他打高兴了,整个人像上了发条,跑起来带风,汗水甩得到处都是。
      中场休息,他满头大汗地跑下场,水壶空了,正到处找水。
      “给你。”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到面前。林瑜站在场边,手里还拿着一瓶自己的,拧开盖子的那种。
      陈延嵊接过来,指腹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林瑜的手指微凉,沾着水珠——他大概刚洗过手。
      “谢了。”
      林瑜“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升旗台,继续看他的书。但走的时候,耳廓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被夕阳染了一下。
      陈延嵊看着他的背影,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塑料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然后他笑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三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
      六月第一个周末,学校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走了一大半人,剩下的要么在赶作业,要么在等晚自习。
      陈延嵊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头发上,黑发被镀了一层浅金色,毛茸茸的。
      林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英语卷子,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就那么看着陈延嵊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
      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眼比平时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呼吸很轻很缓,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瑜的手指动了动,想碰他头发。
      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又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第三次的时候,陈延嵊突然开口了,声音闷在胳膊里:“你摸不摸?”
      林瑜的手僵在半空中。
      陈延嵊抬起头,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蒙,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他看着林瑜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笑容越来越大,眼尾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看了我五分钟,又不摸,你是不是有病?”
      “你装睡?”林瑜的声音有点紧。
      “没装,刚醒。”陈延嵊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T恤下撑出好看的弧度,“正好看见你盯着我发呆。小鱼,你那个表情,啧啧。”
      林瑜把脸转回去,盯着英语卷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陈延嵊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话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生气了?”
      “没有。”
      “耳朵红了。”
      “晒的。”
      “教室里哪来的太阳?”
      林瑜不说话了。陈延嵊也没动,就那样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味。
      教室里的光线慢慢变暗,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远处操场上还有人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瑜。”陈延嵊突然叫他全名,声音比平时轻。
      林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像蝉鸣里最弱的那一声。但每个字都清楚极了,砸在安静的教室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陈延嵊等了一会儿,下巴从他肩上抬起来,绕到他面前,弯腰,从下往上看他的眼睛。
      林瑜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给个反应。”陈延嵊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陈延嵊,“随便也行,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瑜终于抬起眼看他。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他伸手,攥住陈延嵊的校服领口,把他往下拉,仰头,亲了上去。
      四
      不是电影里那种缠绵悱恻的吻。甚至不算一个合格的吻。
      就是嘴唇碰嘴唇,轻轻的,短促的,像两只刚学会飞的蝴蝶在空中撞了一下。
      两个人的姿势都很别扭——陈延嵊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上维持平衡;林瑜仰着头,攥着领口的手因为紧张一直在抖。牙齿磕在一起,有一点点疼。
      整个亲吻大概持续了一秒钟,或者三秒,或者一个世纪。没人计时。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相隔不到一拳的距离,都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陈延嵊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点懵——那种被亲懵了的、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大脑当机的懵。
      林瑜的眼睛也很亮,但更多的是“我刚才干了什么”的后怕和“既然干了那就硬撑到底”的倔强。
      “你……”陈延嵊张了张嘴。
      林瑜松开攥着他领口的手,转回去面对英语卷子,拿起笔,写了一个字母,写得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字。
      “做题。”林瑜说,声音有点哑。
      陈延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小鱼。”
      “……”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没有。”
      “那我嘴唇上的是谁的嘴?”
      “你自己咬的。”
      陈延嵊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惊动了前排正在写作业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林瑜侧坐。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
      林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洞。
      “你写不写作业?”林瑜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意,但耳朵还是红的。
      “不写。”陈延嵊理直气壮,“我被亲了,脑子不清醒,写不了。”
      “我说了没有。”
      “行,没有。”陈延嵊点头,但笑容一点没收,“那是我做梦了。我梦见有人拽我领口,然后——”
      林瑜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心贴着他的嘴唇,温热的,湿润的,呼吸拂在掌心的皮肤上,痒痒的。
      陈延嵊不说话了,但眼睛在笑。那双眼里的光太亮,亮得林瑜不敢直视。
      他收回手,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操场上打球的也散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食堂隐约传来的锅铲声。
      “林瑜。”陈延嵊又叫他。
      “嗯。”
      “再说一遍。”
      “说什么?”
      “刚才那句。”
      “哪句?”
      陈延嵊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他转回去,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做题做题,明天要交。”
      林瑜侧头看他。陈延嵊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写英语,一个写数学。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红,又变成深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谁也没走。
      谁也不想走。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灯亮了,白光把教室里残余的暧昧冲淡了一些。其他同学陆续回来,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林瑜低着头写完了整张英语卷子,又翻出数学开始做。陈延嵊在旁边写物理,中途被一道大题卡住了,拿笔戳林瑜胳膊。
      “这道怎么做?”
      林瑜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推过去。
      陈延嵊接过去,埋头算了一会儿,算出答案,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笑脸还回来。
      林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笔袋里。
      陈延嵊看见了,没说什么,但嘴角翘得老高。
      五
      那天晚上放学,两个人骑车回家。
      夜风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不少,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柏油路被晒过后的味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两个追逐的黑影。
      陈延嵊骑在前面,单手掌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林瑜跟在后面,骑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陈延嵊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
      路灯正好照在林瑜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骑得不紧不慢,到路口的时候轻轻捏了刹车,停在陈延嵊旁边。
      两个人并排停在斑马线前,谁都没说话。
      绿灯亮了。陈延嵊没动。
      林瑜偏头看他。
      陈延嵊伸手,把他校服袖子攥住,轻轻的,像怕力气大了会攥碎什么。
      “林瑜。”
      “嗯。”
      “今天下午的事,是真的吗?”
      林瑜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陈延嵊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因为握车把用力,指节泛着白。
      “你觉得呢?”林瑜反问。
      陈延嵊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延伸向远处,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河。
      “我觉得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林瑜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把袖子从陈延嵊手里抽出来,然后——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都是一手汗。
      但谁也没松开。
      红灯又亮了一次,又变绿了。后面的电动车按了喇叭,陈延嵊才如梦初醒,松开手,蹬了一脚踏板,骑了出去。
      林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吻。
      嘴唇碰上去的瞬间,其实什么都没想。不是勇敢,不是冲动,就是那一刻,那个少年弯着腰从下往上看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他心里那层薄薄的壳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堵不住的。
      酸涩的,甜的,都不太像。
      更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梅子。入口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酸得人一激灵。但含在嘴里久了,舌根会泛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浓烈,但绵长,像这个夏天的蝉鸣,没完没了,一整个季节都散不掉。
      那是十七岁的味道。
      后来他们骑到一个没人的路段,陈延嵊突然停了车,长腿撑在地上,转身看着他。
      “林瑜。”
      林瑜也停了车。
      “我想再试一次。”陈延嵊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比林瑜还厉害,但他眼神很直,没有躲闪,“这次不磕牙。”
      林瑜没说话,但也没有说不。
      陈延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但眼睛里的光,亮得没有死角。
      他低头,慢慢靠近。
      很慢,慢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慢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这一次没有磕牙。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比下午轻了很多,软的,温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度。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单纯地贴着,像两个刚学会拥抱的孩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舍不得分开。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瑜闭上眼睛。
      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陈延嵊校服下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陈延嵊的手轻轻托住他后脑,指腹陷进他发丝里,动作笨拙得不像话,但温柔得也不像话。
      这个吻比下午长一些。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还行吗?”陈延嵊声音有点哑。
      “还行。”林瑜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声音也不太平。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
      陈延嵊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把额头抵在林瑜肩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小鱼。”
      “嗯。”
      “我好高兴。”
      林瑜没说话,但手从他校服下摆滑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像在哄一只大型犬。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蓝色,星星还没出来,但蝉已经叫得很响了。
      夏天才刚刚开始。
      果子还青着。
      但咬下去的时候,已经能尝到一点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青梅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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