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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 算不算是在 ...
爱比克泰德曾说过,我们无法选择发生的事,但可以选择如何回应。
云柚自认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她选择加入。
她状似毫无所觉,一脸真诚看着他。
“薄先生,下车吗?”
薄斯年无声看了会她,左掌轻撑皮椅,坐直,“等我几分钟。”
云柚自然无不可。
然后就见他偏头去看窗外的雨势,同时按住靠近她一侧的右肩,捏了捏。
修长清瘦的五指微曲,骨节分明。
云柚不自在地掖了掖发丝,移开眼。
难怪要等他几分钟。
她下次可不能再在车上睡着,免得又占人家便宜……
雨天山道上湿滑,薄斯年取出黑金狮头手杖,落后一步下车。
云柚撑着白色透明伞,加快步子绕过去等在车门旁,表现积极。
这工作以前都是周叔做的。
现在周叔被挤走,一脸笑呵呵地去后面拿行李。
要不是薄斯年一路上并未睡熟,怕是真要怀疑他们背着他密谋过分工。
*
两人照旧同撑一伞,相携而行。
曲径通幽,穿过一片翠竹林,几栋清幽的灰砖雅居,错落掩映在主干道两侧的山林间。
薄斯年的友人,家住第三栋。
推开柴扉,入眼是五颜六色的莲塘。
云柚跟随薄斯年,拾阶而上,站在青石板拱桥上俯瞰水面,雨打莲蕊,锦鲤嬉戏,簇起阵阵涟漪。
堂屋的门前,也有两口古朴的莲缸。
几朵青莲开的正盛,在泥草味浓郁的山间,自由一缕淡雅的别致清香。
薄斯年停下脚,朝屋内提声喊了句:“明姨。”
等了会,仍不见屋主人。
他让云柚留在原地,自己撑伞绕到屋后去寻。
云柚拿出手机,镜头对准细雨中的莲塘,精心地寻找好角度,按下快门键。
堂屋内传来一道脚步声。
她回身望去,来人是位慈祥和蔼的阿姨,满头华发,依旧身姿直挺。眉眼轮廓间,仍能寻到年少时的风华绝代。
应该就是薄斯年口中的明姨。
瞧着面熟,云柚感觉像在哪见过。
不待她深究,已被明姨笑吟吟地拉住手,“伊瑶来了,快进来坐。”
云柚整条手臂僵住。
云伊瑶,是她小姑的名字。
人如其名,漂亮优雅,集万千宠爱长大的真千金。年少时就许给薄斯年、为双方长辈都认可的妻。
不像她,多年来与豪门格格不入。
或许,明姨根本不知道还有她这么个后辈。
云柚眼睫敛了敛,“明姨好,我是云柚。”
明姨愣了下,眯眼仔细端详起她,赧颜笑道:“瞧我这眼神,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
云柚:“是我叨扰在先,给您添麻烦了。”
明姨忙说不麻烦,招呼她进屋坐。
与此同时,薄斯年从后门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居然还有纪南屿。
见她面露意外,纪南屿两手一摊,“惊讶吧?我也挺惊讶的,约饭被人放鸽子,谁成想是地点另有安排。”
薄斯年习惯性地屏蔽掉了噪音,对云柚介绍道:“这位是南屿的姨母,你随我喊明姨。”
明姨:“已经打过招呼了,都是好孩子,快坐,坐下说话。”
四人松散围坐在沙发处。
根雕的木几旁边,红膛火炉上吊着铜制茶壶,另有住家阿姨端来茶歇和水果。
云柚挨着薄斯年坐,静静听他与明姨交谈。
他们应是也许久未见,互相关心彼此的近况,看得出来关系很亲厚。
某然一瞬,她不禁在想。
从前,薄斯年是否也是这样带着小姑,经常来此促膝长谈。
所以,明姨才下意识将她认成小姑。
说来也巧,云柚眉眼间恰与小姑有着三分相似,年纪也相近。早些年还在云家时,不止一次被认错。
那么,薄斯年又是如何看待她们呢?
算不算是在重温一场旧梦……
“柚柚瞧着年纪还小些,但差不多也能安定下来了。”
纵使明姨久居深山,终也不能免俗。
薄斯年放下青瓷茶盏,慢条斯理:“明姨,我和云柚已经领完证,您往后多替南屿费费心吧。”
纪南屿脸色瞬变,恨恨地朝他狂射眼刀子。
反被明姨一顿耳提面命。
作为上岸人士,薄斯年神色闲散自得,看着好兄弟一人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半点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
云柚忽然觉得自己金贵起来。
像块免死金牌。
头一次见新媳妇,明姨喜笑颜开,起身张罗着要给她包红包。
云柚忙说不用。
薄斯年也扶着明姨重新坐下,“我们确实是来讨见面礼的,但不是要红包。”
明姨笑呵呵,问他想要啥。
云柚也一脸疑惑。
薄斯年偏头同她讲,“把你的毕设拿给明姨瞧瞧。”
他说:“明姨早年是剧团的当家花旦,深耕戏曲艺道三十余载,眼界和造诣都极高。”
山里宁静,檐下的雨滴声细碎清晰。
云柚怔了良久,受宠若惊。
明姨摆了摆手,笑言:“你别信他的,他俩惯爱哄我这个老婆子。”
“不会不会。”
云柚由衷赞叹:“我刚刚看您的身姿,就猜测早前应是练过舞蹈。没想到竟是戏曲,唱腔功夫想必更是一绝。”
老人家一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纪南屿:“看吧,不是我俩哄您吧?分明是他俩在哄您呐!”
他摇头叹气,“唉,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明姨瞪他,“那你麻溜出去。”
纪南屿:“……”
云柚忍俊不禁。
她起身绕到薄斯年身后,打开行李箱,拿出几幅不算满意的半成品画稿,交到明姨手上。
画稿主体形象是一套楚剧的戏服,线条清晰勾勒,用色明艳却不张扬。
定睛细看,就会发现戏服是由一幅幅的情景画组合而成,寥寥篇幅,就汇聚出楚剧发展史的场合。
明姨满眼欣慰:“一看就是费了番功夫的。现在喜欢戏曲的年轻人不多了,柚柚这份心思实在难得。”
“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在薄斯年鼓励的目光中,云柚娓娓道出自己的思考:“技巧很多,能打动人心的地方很少。把发展史只是简单拼凑在了一起,显得大而空。”
“这画得不是挺好的吗?”
纪南屿侧身凑过去瞧,“时间与空间结合,绘画与戏曲结合,有动有静,有形有神。”
不等云柚答话,明姨先没忍住白他一眼,将人扒拉开,“你说的那些都是表象,柚柚寻求的是立意升华。画有神韵,戏有风骨,唯有二者相融得浑然天成,这幅画作才能与观赏者更好共鸣,和光同尘。”
纪南屿每天只琢磨怎么给病人连筋接骨,哪懂什么画韵戏骨,他连声告饶:“好好好,是我多嘴了,您老继续看。”
明姨又仔细观摩起手中的画稿。
好一会,她才抬头看向云柚,“隔行如隔山,明姨也不能全然指导你作画。但就我多年的戏曲经验而言,最打动人心的,是故事。”
云柚若有所思:“故事……”
“戏服再漂亮,没故事也显苍白。”
明姨说:“你妨试试,把这段发展史换成某个具体的故事,立戏骨,藏画韵。”
云柚上身微倾,专注聆听:“确实。”
“戏曲传统博大精深,一幅图很难完整呈现,避免不了会泛泛而谈,就很难打动人。”
从薄斯年的角度看去,连她余光都是亮晶晶的,“看着像是有了思路。”
云柚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嗯,思路一下子开阔许多。但具体选哪个故事,还要斟酌。不同故事,会赋予画作不同的灵魂。”
说到最后,两弯细眉又不自觉拧紧。
薄斯年:“别急,晚点再去后山走走,说不定就想出来了。”
明姨也道:“慢慢来,这种事一时半刻也急不得。”她起身往厨房去,“午饭应该烧好了,都去洗手,咱先吃饭。”
纪南屿积极响应:“哎对对对,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云柚落后一步,拿起沙发旁的手杖递过去,“薄先生,我不记得有跟你说过……画稿融入了楚剧元素?”
薄斯年执起手杖往前走,似乎想到什么,眼底露出一丝高深晦奥:“文曲星告诉我的。”
“……?”
云柚看看他走远的背影,再低头翻开她那条“信女拜求文曲星”的中二朋友圈。
仔细一瞧,在那张土拨鼠图片的右下角,隐约能看到画架旁的一堆废稿。
占比很小,需得将图片放到最大方能看清。以至于当时拍完图后,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
午餐,主要是山野秋食。
厨房内,用炭火煨烤了竹筒饭。刚摆上桌,隔着青碧竹壁,便漫出一缕清润沁人的香气。
明姨说,每个竹筒内各有风味,全凭各人手气挑选。
薄斯年看身侧,“好像在拆盲盒。”
云柚意外于像他这样的身份,也会关注她们那般孩子气的小爱好。
但不可否认,她刚刚第一反应,也是盲盒。
她指尖点了点竹筒顶部,上面精雕着戏曲人偶,“这盲盒可不一般,外面估计有钱都寻不到。”
薄斯年顺着她葱白的手指看去,定睛细瞧,“衣着制式,跟你那副画的主体有些像。”
云柚又凑近瞧瞧,欣喜:“还真是,都是闺秀扮相。”
“闺秀?”
这话难得戳中了薄斯年的知识盲区。
“我也是之前专门查的。”
云柚声线轻柔,细细为他解释:“根据扮演年龄、性格、身份的不同,旦角老师们主要分为闺秀、花旦、青衣、老旦、彩旦、武旦六类。”
薄斯年听得专注,“花旦、青衣平时常听人说起,倒是不知还有闺秀这类细分。”
云柚弯唇,“我最初知道时,想得跟你一样。”
两人随口闲谈着,对话稀疏平常。
但明姨听完后,眼底却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来我这多少回了,还是头一遭见他对这些上心。”
“是我才疏学浅,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薄斯年神色坦然,拿起一旁的白帕垫着手,慢条斯理拆开面前餐盘中的竹筒。
云柚被说得脸颊微热,学着他的样子,也低头去拆。
竹筒内的热气氤氲升腾,她一时不备被热气熏到指尖,忙缩回手,握住一旁冰镇过的石榴汁杯贴着指尖降温。
明姨也不急着动筷,等着竹筒稍凉,顺势询问:“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婚礼的内情牵扯颇多,云柚一时语塞:“我、我最近忙着毕业……”
“先不办。”
薄斯年出声打断,不疾不徐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婚讯关系到两家公司的股价,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再行发布。”
明姨:“生意上的事是要慎重,可也不能委屈了柚柚。”
“明姨,我不委屈的。”
云柚忙道:“临近毕业,毕设和秋招已经占去大部分精力,也没多余心思去操办婚礼……”
她声音微顿,余光瞥见薄斯年将两人餐盘对调了下。
面前餐盘是已经剥开的竹筒饭。
他继续剥另一筒,动作利落娴熟,自然到没人察觉任何的违和。
明姨仍惦着婚礼的事,缓了缓声:“学业工作要紧,婚礼就暂时往后放放,等不忙的时候再认真举办一场。”
末了不忘叮嘱,到时候要通知她。
云柚只得点头应好。
然后去观察薄斯年的反应,视线却先触及他刚剥开的竹筒饭——野山鸡炖菌菇,有鸡骨头。
想了想,她把自己没动筷的山笋腊肉推过去。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餐盘互换回来。
明姨悄瞧这细微一幕,心里踏实了。
随后不忘念叨身旁的外甥,“婚事要紧,你先把工作放放。”
纪南屿点了点这个双标的老太太,“嘿,您可是真是我亲姨母。”
他半晌没吭声,就是在特意降低存在感,居然还是不肯放过他!
有老婆的人很了不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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