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 正文 ...
-
林深记得第一次见到沈檐,是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正靠在一排书架前翻一本建筑史,余光瞥见有人推门进来。穿深灰大衣的年轻人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动作轻而沉。他坐下后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是英文原版的《城市意象》,书页有些卷边,显然翻过很多遍。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翻页时骨节分明,像拉大提琴的人该有的手。
这个人的气质很沉,沉到让人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后来的事情出乎林深意料。他在一门选修课的课题分组名单上看见了同一个名字,沈檐。两个人的名字被分在同一组,负责分析一座老建筑的改造方案。组里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同学建了微信群之后几乎不说话,只有沈檐会在晚上十一点准时发消息,通常是一条简洁的微信,附带三四张参考图,一句“你觉得呢”。
他们的交流起初很客气,像两个成年人在隔着礼貌的距离握手。林深发一段分析文字,沈檐回一个“好”字,偶尔加一句“但这里可以再考虑”。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二,他们约好在学院楼下的咖啡厅碰面,林深到的时候沈檐已经在了,面前摊着几张手绘草图,铅笔的痕迹很淡,但线条利落得不像一个建筑系大二学生的水平。
林深站在他背后看了几秒,忍不住说:“你这个剖面画得真好。”
沈檐抬起头,雨天的光线让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林深第一次注意到他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说谢谢,声音有点低,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安静的林子。然后他们开始聊方案,聊着聊着就过了两个小时,咖啡凉了又续,窗外雨没停。林深说自己小时候在老城区长大,对那种砖混结构的房子有天然的亲近感。沈檐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他也是,他外公家就是那种房子,走廊很长,窗户很小,冬天要生炉子。
那之后他们见面多了起来。不是刻意约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开始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同一个时间离开教学楼,有时候林深骑车回宿舍的路上会看见沈檐走在前面,他就慢下来,说上来吧带你一程。沈檐也不客气,跳上车后座的动作很轻,但会不经意地把手搭在他腰侧。那种触感透过薄卫衣传过来,像一小片温热的铁,烙在那里,很久都不消散。
他们在一起是在十一月。霜降那天,学校后门外那条种满银杏的路落了一层金黄。林深记得很清楚,他约沈檐出来拍照,沈檐穿着那件他常穿的深蓝色棉布外套,围巾是灰色的,有一截垂在胸前随风晃。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镜头,嘴角微微弯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认真注视什么的神情。林深放下相机,走过去,伸手把围巾上沾的一片叶子拈掉,然后没有收回手。
沈檐没有躲。他看着林深,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干净的光,像深秋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被风吹皱的水。
林深说:“沈檐,我喜欢你。”
那句话说出来很轻,但落下去很重。他看见沈檐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沈檐抬手,覆在他还悬在半空的手背上,掌心干而温热。沈檐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后来的日子像一条缓坡向上的河流。他们搬出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但阳台很大,能看到远处一片低矮的老屋顶。沈檐在阳台上养了两盆薄荷和一棵柠檬树,林深在客厅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把两个人的课表和想看的电影票根都别在上面。
沈檐做饭好吃。这是林深没有想到的。这个人看起来清冷寡淡,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但进了厨房就像换了个人,系围裙的动作干净利落,切菜的时候刀工漂亮得不像业余的。他会在周末早上做葱油拌面,酱油和猪油的比例正好,面条上卧一个溏心荷包蛋,用白瓷碗端上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林深觉得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他想把那一刻裱起来挂在墙上,标上日期,旁边写一行小字:深秋,晴,沈檐做的早餐,很好吃。
但是沈檐睡觉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他。
这件事林深注意很久了。最开始他以为只是睡姿习惯,后来发现沈檐的背绷得很紧,像一堵墙,把自己蜷成一个封闭的弧线。有时候林深半夜醒来,会伸手去碰他的后背,沈檐会在碰到的那一秒身体明显一僵,虽然很快又放松了,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像一把很小的刀,割在林深心口。
他问过沈檐。不是严肃地问,是在某个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说你睡觉怎么总背对我,是不是讨厌我。沈檐笑了一下,那种笑林深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太淡了,像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标准弧度。沈檐说没有,只是习惯。
林深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因为沈檐在别的一切事情上都那么完美,他体贴,温柔,记得林深所有的喜好和忌口,会在林深熬夜画图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会把林深随手乱扔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所有衣服叠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像刚买回来的那样。
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那根烟是林深在沈檐书柜最底层找到的。那天他在找一本参考书,书柜的隔板松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扶的时候摸到一个铁盒,是老式的饼干盒子,表面的漆已经斑驳,沉甸甸的,像装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林深没有多想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根烟。准确地说,是一根已经抽了一半的烟,滤嘴发黄,烟纸有些皱,像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和那根烟放在一起的,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便签纸,纸已经发脆,打开的时候林深特别小心。
便签纸上是沈檐的笔迹,但比林深认识的沈檐的字要稚嫩很多,像十七八岁的人写的。就一行字:“对不起,我要走了。”
时间写在那行字的下面: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