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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阁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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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是北宁村人的工作时间,他们匆忙吃完午饭就会都跑去打渔。但公山易禾没有要去村里围观村民打渔的意思,而是表示想去思明冰川上看看。
褚月恒挺纳闷的:“您不是说对人文方面更有兴趣?”
“人文什么的,昨晚不是看了么,现在该看自然美景了。”公山易禾随口回应道,昨晚他就看出来了,这整个村里的人都不喜欢褚月恒,既然如此,他们还去那儿干嘛,给自己添堵吗?
冬日苍白的阳光洒落在万千大山,浮云流过被雪覆盖的松柏。褚月恒和公山易禾一起爬上这座熟悉的冰川,他抬起头,看到一望无际的蓝天和远处蓝宝石般的湖泊,这里是思明冰川,外人的禁地,北宁族的圣地。
公山易禾拍摄时的神情专注、虔诚,褚月恒坐在公山易禾身边,默默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雪山,汉白玉色的神女雕塑静静矗立在他们身后。
公山易禾拍摄完蓝宝石圣海后,又回头开始拍摄神女雕塑。这雕塑高大伟岸,目测有一米九往上,但她微微弯腰,展现了一个托举的姿势,褚月恒儿时就是在这个伟岸的怀抱里躲过暴风雪的。
“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是什么样的感觉?”公山易禾放下相机,眼睛亮晶晶的,在阳光下,看上去像是金色,美丽的灼人。
褚月恒轻笑了一下:“和生活在任何一个地方没什么两样的。”
公山易禾看着眼前盛大的景色,笑道:“是啊,在哪里生活,人类之间无非都是那些事。区别在于,你晚间散步时,可以提着灯和冰海约会,还有璀璨的星空作陪。在泊岳,想看到星星可难了,想得到片刻的宁静也难。”
“那滋味没你描述的那么好。”褚月恒不想扫兴,没有再说下去。
“你天天守在这里,会不会有些无聊?”公山易禾放下相机,学着褚月恒的样子坐在雕像边的台阶上。
“不无聊。”褚月恒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确每晚去海边散步……和冰海约会。”
“今晚我们也去散步吧。”公山易禾兴致勃勃的说,似乎很期待。
“好。”说起散步,褚月恒也有些期待。半夜拎着煤油灯在冰海边游荡,是褚月恒儿时最快乐的记忆了,说起来,他也好久没这么做了,是有点怀念。
这点怀念很快就随风而散,儿时对在冰海边散步的喜爱,是基于极地冰海是自己的来处这个信念的,而现在,这个信念已经坍塌了。
公山易禾试探着问:“那我们可以留宿一晚吗?我带了睡袋,可以在冰川里休息,然后我们就可以看星空和极光了”
褚月恒想拒绝的,但触碰到公山易禾温柔的眼睛,他却无缘无故联想到了月亮。
其实和公山易禾一起在冰川里野营一晚上应该也挺有趣的,星星确实很美,看星星比躺在屋子里胡思乱想有意思多了。
“好,我父亲今晚去海上守夜,不在家,如果睡袋不够保暖,我们可以住我家。”
“不用了,留宿本来就是为了欣赏星空的,住家里岂不是看不到了。”公山易禾可不想让褚月恒去面对那些村民,褚冰河不在家,但邻居们不是还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晴空万里的冰川,到了夜晚突然就下起了大雪。
公山易禾出发前查过天气预报,可惜天气预报不准。
就这样,褚月恒带着公山易禾回了家。深更半夜,村民们都睡了,没人会看到。
公山易禾看不清路,在雪地里走的磕磕绊绊,褚月恒不得不伸手拉住他,公山易禾炽热的体温让褚月恒浑身不自在。
“你邻居家还亮着灯!小心些!”
公山易禾趴在褚月恒耳边小声说话,褚月恒吓得弹开三米远。
公山易禾不禁失笑,他磕磕绊绊的走到褚月恒身边:“你干嘛反应这么大,我有那么可怕么?”
褚月恒有点尴尬的摇摇头表示公山易禾不可怕:“咱们到了,我开门。”
简陋的木屋和公山易禾昂贵的冰山鞋格格不入,公山易禾好奇的四处看,视线扫过墙面上挂着的猎枪和北极熊头,还有椅子上铺着北极熊皮毛。那皮毛雪白柔滑,一看就是上品。
趁着褚月恒忙着点燃壁炉的功夫,公山易禾想简单做点吃的,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厨房在哪儿。公山易禾把目光专向屋子角落里那个简陋的像梯子一样的小楼梯,难道厨房在二楼?这可不常见。
“月恒,家里的厨房在哪儿?我带了点小菜,煮进自热火锅里很香。”
褚月恒几年不生火了,本就家务能力极差的他更是雪上加霜,此时他正满头雾水的折腾壁炉里那堆柴火:“家里没厨房,您可以去仓库找找鱼油饼。”
公山易禾没生过火,所以也没去给褚月恒添乱,他开始四处溜达着找仓库。可仓库藏在暗门后面,他哪里找得到。
“难道在上面?”公山易禾小心的扶着那简陋的梯子往二楼爬,小心翼翼的推开二楼的小木门,迎面而来就是一堆厚重的灰尘。
“呸呸!”公山易禾吃了一嘴土,感觉自己已经饱了,抬起头看见里面堆着一堆杂物,颇为规整,他就认为自己已经找到库房了,“这库房多少年没人进来了?”
楼下的褚月恒专注于生火,没有回答他。
“好好好,没问题,找饼是吧。”公山易禾自我鼓励着爬进小阁楼,打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看到阁楼中央的地板上铺着褥子,旁边还有个煤油灯。这阁楼很矮小,有个圆形的小窗子,丝丝缕缕的月光从那窗口流淌进来,正好落在褥子旁的书架上。
公山易禾疑惑的爬到书架旁边,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书,都是关于物理学和数学的,这些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版本也比较旧,像是三四十年前买的。
“这里不会是……月恒小时候住的房间吧。”公山易禾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要随便在人家卧室闲逛。为了方便爬行,他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阁楼里瞬间只剩下圆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
公山易禾艰难的寻找着方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就算是让小孩子住,这个阁楼也太过狭小了些,褚月恒的父亲可真粗心大意,这都能凑合,寻摸几个板材把阁楼盖大点也不费事儿吧。
摸黑瞎爬了几下,楼下传来褚月恒的声音:“公山教授?”
“马上来!”公山易禾着急的蹲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公山易禾停顿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又踢了一脚,又是这种声音,像是铁链子。
公山易禾吸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然后发现自己完全爬错了方向,他现在在阁楼最深处的角落里,这里堆着两个满是锈迹的铁链子,链子的头上有两个脚镣。
公山易禾皱起眉头,拿起脚铐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认真观察了起来。
“教授,您上楼了?”褚月恒站在楼下,敲了敲梯子。
公山易禾惊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放下了脚镣:“啊,我以为这儿是库房,结果发现只有书没有饼。”
“快下来吧,上面很多灰。”褚月恒的声音透过天花板传进来,朦朦胧胧的。
“好,马上。”公山易禾已经熟悉了阁楼的布局,他敏捷的飞速爬下楼梯,把褚月恒吓了一跳。
“您慢点,手被楼梯划伤要去打破伤风的。”
公山易禾被褚月恒逗乐了:“倒是少见你讲这么多话。”
褚月恒微微笑了一下:“吃饭吧,我找到饼了,自热火锅也煮好了。”
褚月恒拿出湿巾递给公山易禾:“擦一下脸。”
公山易禾还在为阁楼上的事儿心神不宁,有些心不在焉的接过湿巾,擦脸时又忍不住去看褚月恒,昏黄的灯光下,褚月恒还是很好看,不光好看,还温柔体贴。
“您怎么不吃?”褚月恒疑惑了。
公山易禾干咳了一声:“忙着擦脸呢。”
褚月恒家里还用着颇为古老的煤油灯,让小木屋显得有些昏暗,壁炉燃烧的声音和屋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颇有意境。
如果这里只有公山易禾一人,那他大概不会喜欢这种简陋的条件。可有褚月恒这极地美人相伴,再联想到这是褚月恒生长的地方,他就开始觉得这里别有一番风味。
“月恒,我在阁楼里看到了铁链子,你们该不会在楼上养熊吧?”
褚月恒看了公山易禾一眼,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把公山易禾迷得心神摇曳。
“我们养的北极熊。”褚月恒一本正经的说。
“啊?那北极熊乐意呆在那么小的地方吗?”公山易禾假装相信了。
“白天会放他们出去玩,也就晚上会把它们弄回来睡觉。”褚月恒配合着公山易禾瞎扯。
俩人都知道他们是在胡说八道,但公山易禾莫名觉得褚月恒变得更亲切了。与褚月恒不熟悉的人难免会害怕他,但相处之后这种恐惧就会随着了解而消减。
晚饭后,褚月恒睡他父亲的房间,公山易禾睡客房。公山易禾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怀疑那锁链是用来锁小孩子的,那手铐很小,阁楼也很小,里面有书籍,这些书籍虽然旧,但看着被保护的很好。这些细节都透露着残酷的真相,公山易禾必须要弄清楚。
说干就干,公山易禾拿出手机给戚清棠发消息:休息了吗?
戚清棠白天睡饱了,晚上反倒是醒了:没睡,哥哥也没睡?最近工作很忙吗?怎么都不来看我。
忙着游山玩水的公山易禾心虚的回应:挺忙的,滑雪假都在加班。
戚清棠回应:倒是忘了北地有滑雪假了,他……从来不放滑雪假。
这真是来了瞌睡就送枕头,公山易禾正好想打听褚月恒的事儿,却不知该如何主动提起,现在戚清棠先提了,一切就顺理成章:看来褚月恒工作还挺努力的,同事都不在,只有他去工作,事情能进行下去吗?
戚清棠回应的很快:他有独立实验室,大部分时候他的工作都不需要和其他人打交道。
然后戚清棠又说:哥哥,老听我说他,你一定听腻了。
公山易禾赶忙说:怎么会呢,哥哥希望你能说出来,这样你能恢复的快些,想说就说,哥哥愿意听。
然后不等戚清棠回话,公山易禾就凭借飞快的手速开始拐弯抹角的套话:我还记得你说你去过褚月恒父亲家,但褚月恒拒绝和你一起回去,你只能一个人回去受罪,北宁村没有空调,你的身体没准就是那时候冻坏的。
戚清棠果然上钩了:北宁村太冷了,但褚月恒的父亲是个热心肠、淳朴的好人,他给我准备了客房,把壁炉烧的很暖,我一点也没受冻。
这个老人家也是可怜,他含辛茹苦的一个人把褚月恒拉扯大,褚月恒怎么就能那么冷漠,不愿意回去看一眼呢?褚月恒的工资其实挺高的,但他父亲还啃着生冷的鱼油饼,一把年纪还要天天出海打渔,落下一身风湿病。
我看着心里难受,给他钱他又不要,就偷偷把褚月恒送我的珠宝给他留下了。唉,我觉得网上有句话特别有道理,谈恋爱人品特别重要,褚月恒对自己父亲都这么冷心冷清,我又怎么能指望他对我好……
戚清棠还在长篇大论的打字,公山易禾却陷入了沉思,犹豫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你把珠宝留在哪儿了?他父亲不会找不到吧,那可就白留下了。我在书上看到,北宁族人的屋子里有库房和阁楼,如果你留在阁楼里了,那可不容易发现。
戚清棠疑惑道:阁楼?我好像确实看到有个梯子,但我没上去过,我留在他父亲的北极熊标本里了,应该能发现的。
公山易禾还不死心,继续试探:要是我,会留在褚月恒的卧室里,这样他父亲想他的时候,就会发现了。
发完这句话后,那边久久没有回应。
公山易禾翻了个身,执着的盯着手机。
戚清棠终于回了:这么一说,我好像没见过褚月恒的卧室,他们家只有一个主卧一个客房,客房平时是褚月恒的堂弟在住,我看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村里受罪太可怜了,就给他在定北城买了套房子。褚月恒的堂弟也是善良的好孩子,就是有些可怜,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还因为吃不到好东西有营养不良的毛病。他特别崇拜褚月恒,但褚月恒从小就嫌弃他,不愿意带他玩。我能想象到那画面,褚月恒肯定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想到定北城的房价,公山易禾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自己弟弟人傻钱多:那是不是有点奇怪,褚月恒家怎么会没有他的房间?
戚清棠不太感兴趣的回答:不知道。
然后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褚月恒的不近人情、冷漠自私。讲了一会儿后,戚清棠沉默了两分钟。
就在公山易禾准备说晚安的时候,戚清棠又说:但是他就是有那种魔力,让所有人都为他着迷,他堂弟也是,他父亲也是,我也是,都无可救药的需要他。
公山易禾愣住了,半晌后,他回复了一句:是需要他本人,还是你想象中的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