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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解的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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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低沉的男声在俞央头顶响起。
身下搂抱着他的双手温热有力,给人带来莫大的安全感。俞央抬头看清来人的脸,朝他眯起眼睛笑开:“你来啦!”,说罢伸出脱力的手,用食指指背在战神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似是怕他不愿意。
如同小猫挥动抓子,收起锋利的指甲,将柔软的肉垫露出来,试探着向人靠近。
战神被怀里人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得愣在原地,那只手随后得寸进尺地勾上他脖子,将自己整个脑袋往他脖颈间凑,手指也不闲着,撸狗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后颈的软肉。
“噗,”战神笑得弯了眼,眸子里肆虐的暴戾尽数平息。满天乌云散去,污泥池里盛开一朵洁净白莲,露出深藏其中的真心与爱恋。
俞央恍惚地走神,他觉得这个人跟传闻中哪哪都不一样,明明给点甜头就乐得找不着北,温顺乖巧,就像被彻底驯化的野狼。
思及至此,他心里竟然生起一丝满足和自得来,还有一种他暂时没理清的享受。
对野兽的绝对支配权。
真叫人心动。
“我喜欢你这样,我很喜欢你。不,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
温顺的野兽露出脖颈和肚子,睁着眼一遍遍表白心意,真诚而炙热,柔和的目光将要把他的眼睛烫伤。
可怕可怕,战神竟然拥有这样蛊惑人心、扭转意志的能力。
俞央眨巴眨巴眼直往他怀里缩,移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人,惹得他倚靠的胸膛很轻地震动一下,像是一声悄无声息的哼笑。
毒素扩散速度快,他的大脑被全方位麻痹,思想崩塌世界解离。对恐怖的存在感受到爱意,逃避远离变成投入怀抱,挣扎换为主动揽上脖子的双手。
黑白颠倒,爱憎恨你我对调。
俞央躲他的目光躲了很久,半晌,才重新直视战神亮晶晶的双眼。目光交错的瞬间灵魂悸动,恍惚见似乎重回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季,还是少年人的他与这双眼睛的主人迎来初见。
和煦微风里,褴褛衣料和满身鲜血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为血液所沾湿的碎发遮不住充满野气的明亮双眼。那眼睛亮得吓人,隐约有盖过日月光辉的趋势。
常听人夸世间有美人兮独凭栏,一双眼眸灿如星海。小花神望着少年一时走了神,他想,那故事里的美人眼睛再亮,大抵是比不过眼前落魄少年半分的。
彼时花神未觉自己这是惊鸿一瞥被扰乱了心,只知这个孩子在自己心中,到底与寻常小猫小狗不同。不然他怎么一时不察就看得入了神,甚至甘愿祭出自己珍藏多年,以心头精血酿成的琼浆玉露?
偶然一次邂逅,留情的岂止一人。
只叹而后白云苍狗,记忆中青涩少年渐渐褪色,长成喜怒不言于表的模样,总冷着一张脸,脸上的血迹怎么也擦不完。他们慢慢成为两条毫无交集的线,如春夏过境,其后萧瑟秋风冬雪终究降临世间。
花神在救下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爱趴在寝宫的窗沿上发愣,偶尔一次运气不错,隔着神官远远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便像得了鱼的猫儿,原本总是端正严肃的人一下子笑开,而后找补一样偏开头,假装是无意间想起好笑的事情,不再看人,又变回那副遍览世间百态,喜悲爱憎不言于表的模样。
待他收回视线后,余光里,眼睛主人好像认出了他,遥遥打招呼一般弯了眉,复而挪开视线,仿佛一切都是错觉,战神还是那样冷漠嗜血、不近人情。
厮杀之神,性血腥暴戾,唯独会对一位比花更艳丽的神明笑弯眼睛。
明里暗里好奇偷看的目光,有时被人半路截到,那耳朵尖就变得粉了,皮肤上绽开的红像极了诱人的桃。然而更多时候,花神都见不到那位众神谈之色变的神仙。
世间太多地方需要战神。
蠢蠢欲动的魔族,笑里藏刀的妖,山里化形,妄图与仙界分一杯羹的精怪…那些被放到明面上的,神官们称之为战争的讨伐、或是守护…都是战神不顾一切抵挡在前。
一神可挡万马千军。
算来,战神从成神到今朝,两人说过的话少之又少,大多是路上遇见颔首微笑,远远对上视线复又挪开。
一方是因为端着众神之长的架子,总该为后辈做好榜样,怎可做出这幅偷窥姿态;另一方则笑容不明,克制着,耐心等待着。
等一个好时机,天时地利神和,能夺得一个光明正大与心动对象站在一起的机会。
等一个不分战神和花神,就做世间最简单的一对野鸳鸯,地下连理,比翼齐飞的机会。
天庭局势动荡,魔域之主杀入人间,令本就不明朗的形势雪上加霜更加混乱。
那些捋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和情绪,或长或短,或深或浅,长长久久都留在初遇的春天。
仙界向来一片素白,终日飘荡着厚重浓雾,比不过多彩绚烂的人间。待的久了,便看得腻了。花神请旨下凡,与在人间遇见的三角梅道早安,与溪边小鹿游玩,与街头生命短暂却热烈而鲜活的商贩们谈笑。
再入人间时,花神做回他的老本行,召来春花盛开于和煦春风之下;夏季满塘莲开,醉卧才子佳人千万。秋有金菊冬送梅香。朝而复始,枝丫蔓生。
再说战神,初来乍到天界,面对从年少时期一眼万年挂念在心的神明,渴望靠近又怕自己不入他眼,只得任心里旖旎妄念滋生蔓延。
近神情怯,他愈发不敢接近花神,怕自己失控暴走,怕看到对方抗拒的神色和暗淡的眼睛。
花神待神向来柔和却总叫神觉得他清冷,带笑的面容总是边界分明模样。偶尔他大着胆子远远看上一眼,难得与对方满含笑意的眼神相撞也以为是自己欲念丛生的白日臆想。只得装作毫无察觉,藏好掐出血的手心,放任心脏鼓动跳跃,妄图冲破这副身躯。
血洗魔域一战成名后,别的神官敬他畏他,始终不敢亲近,因他身上后天染就的肃杀血气而恐惧远离。
厮杀多年,在妖魔鬼怪的鲜血中博一条出路,那些东西肮脏的血液早已深深浸入他的血脉,让不可明说的经年妄想加深加重,光是远看一眼就让人心神荡漾,渴望拥有。
他们走远了吗。战神绝望地想。
太迟了吗。即使他拼尽全力追上来,立下赫赫战功,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吗?
混沌宇宙只要生出一道微光,便再无法逆转回到黑暗时期的污浊状态。人同此理,神同此理。
强压心底的恶念再度被激起。恐惧、不安、占有欲、爱恋、执着…交错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来,一同攒到战神眼睛里,隔着神山神海,喷薄而出,尽数落在花神身上。
“愿得一人心,从此不相离。此外别无所求。”
依照当年天帝允诺的婚书,他以战功换一个与花神结契的请求。
战神深知花神不喜血气,却在天帝毁约后祭出法器选择放手一搏,赢王败寇,胜者将会拥有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天门之变,众仙被杀红眼的战神吓破胆,澄澈云层之上折射出不详的血光,幻境中不着寸缕的心上人吻住他的嘴唇。
而在天庭之上的现实世界里,他眉间泄出黑气,大有堕落入魔的架势。
为了求爱战神不惜血洗一堂,但当他对上神群之后花神迷茫无措的眼睛时,所有戾气都消失殆尽。
所向披靡的神明自乱阵脚,唯有触手可及的心中月近悬于此熠熠生辉。“一定要得到他”的念头长久地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
此时此刻,天上月落入怀中。战神在心上月那双满含爱恋的眼眸的注视下心软得发痒,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群蝴蝶用触须触碰。
他停下脚步,低头贴向俞央面颊,与之唇瓣相贴,种下一个轻盈的吻。
“你身上的香气…可是中迷魂果毒了?”
噙着笑意的眼眸暗暗沉下,嘴角笑容下扬,唯余满脸遗憾可惜。
他啧了一声,枉自叹道:“以为你能回心转意爱上我,没想到竟是因为毒素发错神识不清。”
战神连道两声可惜,大力扣住俞央手腕,将人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大步走下白玉阶梯进入别墅。
“我本不想逼迫你的,可你为什么要走呢?这会让我很困扰的,哥哥。为了避免你清醒后挣扎,等我做完这些再解开你体内的毒素,要乖乖听话啊。”
从他话音里听不出喜怒,战神哄小孩一样诱导怀中思绪不清的人。
俞央眼神迷茫,看着他张合不停的嘴唇,中毒的脑子迟钝万分,无论战神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一股脑朝对方贴过去,鼻尖凑到战神脖颈,饥渴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唇瓣变成画笔,依照颈间优美的弧线吻出线条,构成美丽的图画。
“可能有点痛,不要挣扎,我不会让你受伤。”
战神抱着俞央跌在沙发上,将他拥入怀中,握住他手腕,牵引着让他跪坐到自己身上。战神用一只手盖住俞央双眼,另一只手则放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不要抵触我的力量。我不会伤害你。听话,信我。”
俞央依然迷迷糊糊地点着头,随后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心脏涌入,遍经四肢游走,流过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头,融入他的血液里,接着蔓上大脑,刺激敏感的神经。俞央控制不了它的流向、流速和流量,只能受着。
神力在体内游走,胀人胀得慌。路过一些难以言喻的隐秘之地,铺天盖地的快感袭来,他只觉得仿佛全身被无数羽毛触碰着,里里外外,都沾染上施咒者的气息。
内分泌失调,浑身瘫软。而后左手腕和无名指处炸开一阵疼痛的烟花,皮肉如同被撕裂被淬炼,被高温融化被烧红的铁水炙烤…一圈一圈花瓣组成的波纹浮现于肌肤之上,正散发着柔和金光,给俞央打上了战神的专属标记。
他疼得眼尾溅出泪花。眼角三颗红痣愈发鲜艳,整个人如同雨后沾上水珠、又生了红色小斑点的美丽白花,干净饱满,偏生能激发最野蛮的欲念。
“好疼,不要继续了。”
俞央听话地没有挣扎,只是强忍阵痛,咬紧下唇表示不满。
“快结束了,再忍忍。”
战神用手指分开他的唇瓣,强硬地将大拇指挤进去,“痛了就咬我。”
标记的过程持续不停,那两道痕迹被神力一遍遍加深。俞央双手握成拳以抵御疼痛,却始终控制着上下颚的力道,只是探出舌尖轻轻舔舐强行进入其中的手指。像一只笨拙讨好主人的小猫。
小猫大概认为只要主人高兴了自己就不会再痛下去。
可战神就是要让他痛,只有疼痛能被刻骨铭记,只有痛苦才能长久。
“结束了,宝贝,你做得很好。”
战神一边夸赞他,一边抚摸他的后背。
俞央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好奇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对方答:“这是一个独特的标记,通常神明会留给他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俞央重复,“我是你最爱的人吗?”
战神探出身子吻他:“是的呀。我最爱的人,有且仅有你。”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
战神耐心回答:“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它能保护你。有了它,我就能随时掌握你的位置。还有一个作用——”
“是什么?”
俞央眼睛亮亮的,眼里还有被剧痛刺激出的泪花,浮动成氤氲水汽。
“比起说,也许让你亲自体验会更好。”他问,“你想试试吗?”
“好~”
诡计得逞,战神开怀大笑,“好,那便如你所愿。
觊觎已久的神明主动请愿。
“你可要准备好了。”
他笑盈盈地看着俞央,忽然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合拢,指尖辗转着一个光球。
俞央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指尖揉捻的触感立刻传到他那边。
“停…停下。”
战神狡黠地笑了,像只偷腥的狐狸:“别呀,这可是你自己想试的。好玩吗?”
他手中变戏法一般出现一颗药丸,将之度到俞央口中,与他接了一个气息交换的吻。
“你的迷魂果毒很快就能解开。我很好奇你接下来的反应。”
“我要你清醒地承受我,作为对你逃跑的惩罚。”
话音刚落,包裹大脑的迷雾散开,俞央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只是眼中水汽还未散尽,就又添新笔。
战神将三四指合并,前伸之后微曲手指,又迅速狠厉地前伸,挑衅、狡猾地看着俞央。
真·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刚恢复了些力气、试图推开他的俞央这便又软着身子掉到他怀里。
“舒服吗,嗯?”他坏心思地啃着俞央耳朵问。
“你放…放开!”俞央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你知道吗?迷魂果毒附带催情作用。为了方便迷魂果精的触手进出人类身体的每一处孔洞产下子嗣,他们的毒素会促使肠道分泌带有润滑作用的粘液。从前只是听闻却未不曾见过,现在一看,也许传言都是真的。你能感觉到吧,”他将四根手指并起,手上幅度变大,速度也变得更快。
“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一个汁水饱满的桃子,还是那种轻轻一捏就会戳破外层皮,露出美味果肉的桃子。好想一口吃掉你…”
战神掰过俞央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而后张嘴朝他光洁的脸颊用力咬下去,接着对准嘴唇又是一口,对着喉结,对着锁骨,对着肩…
“之前仗着自己中毒占了我不少便宜,虽然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亲自对你做太过分的事,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那么现在,我要连本带利地将那些都讨回来。”
战神笑得温和,却让清醒后的俞央觉得毛骨悚然。
“哦,”他笑眯眯道,“忘了说,它其实还有一个作用。”
俞央瞪大眼睛惊惶地往后缩,试图离面前的危险人物远一些,却被战神扣在他腰上的手大力按下,整个人重新扑进战神怀里。
“它能控制你的行动。只要我想,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没法反抗,只要你处在我视野之中。”
“当然,你可以选择逃跑,但我不保证下次再抓到你,是不是还会有耐心等你适应——为什么要跑呢?现在是在后悔吗,后悔遇到我吗?可是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了。”
对方神色阴翳,让人想起他一神几乎屠尽神官那天。
“没有。”俞央的身体还在颤抖,声音也藏着无措。
“没有后悔,”他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也不能总是吓唬我,不然我会恐惧、会害怕你。想跑是因为你逼得太紧,要是被抓回来你会生气,在我还没想清楚也还不了解你的时候就被强行绑定在你身边。”
战神眉间阴影散去几许,挑眉道:“哦?那你现在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想让我放松警惕,为今后的逃跑做准备呢?”
俞央眼神乱瞟,不敢看他。
“没关系,我对你向来有很多耐心。如果是在骗我,就别让我发现。”
战神亲了亲他被咬出血的嘴角,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如愿尝到满口花香。
“标记建立的前提有二。第一种建立在双方都对对方存在好感的情况下,这种方法需要双方在潜意识里达成认可、允许标记。由其中一方发起,另一方承受。”
“第二种则发生在双方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不论个人意愿,被标记那方只能被动承受。”
“两种标记建立成功后,承受方手腕上都会多出一圈标记。标记方左手无名指会出现与承受方同样的痕迹。至于标记的作用就不需要我多说了,除开定位之类的基础功能,我还可以借助它达成双修的某些情趣。就像我刚才对你做的那样。”
战神认真解释给他听:“你要记住,标记一但形成便无法消除,即使一方身死,另一方也会带着这个烙印长久地走下去,相当于互相被打上了对方的专属标签,且无法进行二次标记。所以当这个标记落下之时,除我以外,你再无别的选择。”
战神每说一句话,就跟俞央嘴唇对嘴唇碰一下。
“所以你别无选择,只能爱我。我会对你好,我会保护你,我会毫无保留地爱你。”
俞央抿唇,犹豫着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只是因为我救过你?你明明对我的过往并不了解,就凭第一印象便认定了这是喜欢是爱?你的喜欢建立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场合上,你的想象为救下你的人增添了光环,其实并不是非我不可。因此我没法理解,也没有办法相信。”
话音落下,眼前的景象分崩离析。四周重归黑暗死寂。
紧接着,俞央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几个片段:
他一次次地从别墅里逃出,一次次被抓回。
别墅里有间专门放置惩罚道具的屋子。
他被绑在束缚椅上,浑身不着寸缕;被架到不断大幅度震动的木马上;被按进游泳池里;被扣着后脑勺被抵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热吻;被花园里粉色花海“织成”的衣裳掩盖,被在花香气里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爱和永远。
战神从不对他说谎。
他以上帝视角见证了自己痛苦又愉快的表情,看到自己又哭又求饶,在粗暴的爱里当真找到了归属感,好像如此这般,自己存在的意义才得到证实。
即便那种存在感依赖于旁人,且只依赖于一个人。
他来到世上是时间太过漫长,长到俞央见过许多人许多物许多事,恶心的阴险的卑鄙的;善良的仁慈的宽容的。
长到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诞生之日的天气是阴是晴,自己的本体是三角梅还是桃,是不知名的开着野花的矮灌木还是高大美丽的樱花玉兰。
他的情绪总是无比淡薄,勾起嘴角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笑意。
作为世间诞生的第一位神明,他从懵懂无知走到越发成熟从容。他需要建立起属于长辈的威严肃穆,要把后来诞生的神明养好教好。
所以他从一朵绚烂的花变成了一棵冷淡平静的树。掩藏绚烂多彩的花期,褪下喜怒哀乐,变成一位可靠的哥哥,又亦父亦母。
花神总是来者不拒笑脸迎人,眼皮底下却永远疏离冷静。他喜欢看神仙斗嘴,喜欢看人间野草林中树菇,看海边拍打礁岩的浪花…他见过此之种种,却不能泄露一星半点的喜欢和兴趣。
好让人以为在他眼中世间没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他是世界上存在的、天上最早的仙。那时甚至还没有“天帝”“神仙”这些概念,云层之下也还不叫“人间”。
花神长得慢,经年累月过去,也依然维持着少年人模样。他孤独地在世间走了许久,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神仙出现,眼看着底下人间盖起高楼,他狭小的世界变得嘈杂起来。
接着有一天,他与另一个少年人相遇在四月柔和的春风里。相遇的第一眼小战神就知道此人绝非俗类,因为救下他的这个人眼睛会说话,里面像是装了两潭平静却落满花瓣的湖水。
水底下有什么呢?是童趣幼稚的眼睛吗,还是喜欢热闹的少年心性呢?
可惜没人能看到。
“你是神仙吗?”
小战神想问又闭上嘴。是神仙的话,应该给他的身份保密吧。
彼时俞央比小战神高出一个脑袋,一副大哥哥做派。
他递过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连指尖都沾染着淡淡花香气。那时小战神想,要是能抱着这个大哥哥舔一口,是不是这辈子舌尖都沾着甜味?
“你是街上本里写的花神吗?”
这是小战神没问出口的第二个问题。
人言道天人之姿不可肆意窥视。小战神却没忍住躁动的心,他悄悄抬头,眼神赤裸直白地盯着俞央,用目光描摹他的容颜,一时看得发愣。
俞央右眼眼尾处三颗玫红色的痣排列成圆弧形,最后一颗正到眼角。额心点着一朵淡红色的花,每片花瓣都不相同,红得争奇斗艳。
他数了数,一共有六种红色。
白暂的皮肤被这额间和眼角这两处衬得多情又疏远。
那时年幼的小战神不知大人口中“夫妻”一词的具体含义,也不知道“亲吻”和“拥抱”代表着什么。可他无师自通学会了在脑海里用嘴唇触碰那两处独一无二的痕迹,妄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留一辈子。
想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他。累了就拥抱,睡觉也拥抱,只要嗅到他身上的花香就知道他已经到来,心里就炸开朵朵鲜花,盛大而肆意地表达爱意。
原来人们所说“笑容拂面如临春风”之类的话语并不全是假话。只要花神的衣角出现在他视野范围之内,他就如沐春风,永远停驻在初遇的暖风里。
长大后战神如愿成仙,成功见到幼时朝思暮想的人。花神却不复初见盈盈微笑的模样,眼里的疏离和冷淡扎得他心慌。当他从花神口中听到婚书作废的话时,多年前抓不住追不上的无力感重新浮出水面。
小时候碍于人仙殊途,情欲只在梦里肆虐。没关系,现在他可以补上这个鸿沟。如今他功劳在身,神力浑厚,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按理说,天上天下,只要他想要,没有什么是拿不到的。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花神的眼神,依然不愿在他身上长久的停留呢?
当初婚书初立之时,就有多事的神官嘲讽,说恩泽天下心怀苍生的花神怎么甘愿与神结契?
说就算花神作为天庭最古老的神明,执掌天底下最美的繁花,拥有最强大的治愈能力,他却空有一副惹得惊鸿四起的容颜,依旧是世间唯一没有情劫的神仙。
年少不可得之人终究困他一生。
于是战神又争又抢,满意地见到花神眼底的平静被强行打碎。他喜欢看花神因为自己失神、流泪、挣扎的样子,高洁疏远的面孔染上情欲。那种感觉就像…把一捧花碾作泥,汁水沾了满手,舌尖卷过,甜丝丝的味道沁人心脾。
眼前崩坏的情景还在继续。
俞央又看到战神指间捻着一根细长的金色锁链,一举一动间那锁链不知怎地就落到了他手脚上。腰间缠了一条,链子松垮垮垂到下腹,连大腿和后臀也被缠上。远望来,他整个人像被无数条小蛇包裹,光洁的背上绽开一朵朵以吻绘就的红花。
随着战神剧烈的动作,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前,又被按着腰、扣住脚腕拉回来。身上各处的链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串串铃铛清脆地响。其间还夹杂着小动物般的呻吟,和战神恶魔般的低语。
“哥哥,放松,做得很好,我很喜欢。不要忍住,可以叫出来,我真的很爱你…”
还有暧昧的渍渍水声…
白净的双手无力垂落,接着被一只大手包裹,紧紧抓住,手指强硬地挤进指缝,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拉回来,不知疲惫地重复、重复。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回来了。
这次逃跑时他受了一点小伤,被阴沉着脸的人带回去时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可这依然叫战神动怒,一言不发将他压在沙发上。
明明是令人愉悦的爱,这次却带上了不满和惩罚的意味。即便如此,战神依旧做足前戏,不过他借助标记,让花神说了许多羞人的话。连做几天几夜也不停下,身下发力的同时神力一并俞央体内流转,处处照顾俞央的感受,确保他不会觉得很疼,确保他不会在这样高强度的运动下晕过去。
俞央从清醒着抗拒逃离,到被战神的态度一点点软化。
万年冷淡的神明开出名为爱的嫩芽。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地爱他。
战神从来不用花神可能觉得屈辱的姿势。情到深处也只会变着法夸他做得好。令人头痛的是他尤其喜欢借助外物,渴望与心上人尝试更新奇的活动。
多汁的葡萄草莓很适合被汁水浸泡、捣烂;圆润的冰块伤不到人,冰与热两种相反的温度通过奇妙的感官刺激碰撞出悦耳动听的呻吟;去皮留茎的老姜切面露着丝丝黄白色纤维,张牙舞爪地示威,辛辣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纤维丝刺得人双腿发软…
战神变着花样逗人玩。自花神说不相信他的感情后,他再没轻言过“我心悦你”,和“我离不开你”。
字字不提爱,句句都是爱。
对待一位感情迟钝又很机警的神明,需要投入百分百的耐心和呵护。
足够的爱终究能叫他明白。
奈何傻花神还没开窍、也没完全相信呢,不幸再次撞见战神跟人动手的血腥场景。花神本就是一位不喜血气的神仙,在同僚的刻意保护下他从未亲眼见到血液四溅的残酷景象。战神为他大开杀戒那天的画面一度成为他的噩梦之源。
那人俞央见过,是自家竹子小跟班的前辈,俩人偶尔遇见,不过点头示意。饶是交情不深,见到熟识之人惨死在自己面前,他依然觉得悲痛不已。
花神站在别墅三楼的落地窗前,风明明吹不到他身上,却叫他无端嗅到浓烈的血腥味,不知是幻觉还是心理作用。
战神面无表情,杀人杀神都跟随手折了根柳条般无趣。在花神的目光下他似有所感,抬头朝落地窗看了一眼。俞央急忙躲到帘子之后,浑身发抖。
“咔嚓——”
花神的本命玉裂开一条缝。
神官诞生之时伴生一块本命玉。玉石材质因人而异,翡翠、玛瑙、白水晶…各式各样。
本命玉具有预言作用。色泽浅淡的玉如果忽然变红,那这位神仙未来可要小心了,多半有人前来寻仇,腥风血雨不眠不休。
像俞央本命玉这样裂开一条缝的,往往代表着这位神官的命运走向发生了变化。至于变好还是变坏,三两句很难说清楚。
该走了。俞央清楚地认识到。
本命玉诞生则存在一辈子,就算花神进入人间,变为凡人,本命玉依旧会以各种方式回到他身边,一辈子警示主人。
离开战神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一方面,他需要拜访一位会解玉的老友,请对方帮忙看看自己的本命玉出了什么问题;另一方面,目前他在战神面前完全没有自保之力。且不说如今花神只是一个神力时有时无的普通人,当初能掐诀还多亏了迷魂果精的毒素(即使是普通人在迷魂果毒素的作用下也能激发出潜在的神力,正便宜了想要繁衍后代的迷魂果精)。
现在的花神,跟战神□□相搏说不定能打个平手,但凡战神动用一丝神力,他都只有乖乖仰头被杀的份。
一旦战神的新鲜感过去,他便只能做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金丝雀,生杀大权都交到对方手上。
那样太被动,也太落魄,不符合花神的美学。
“哥哥,我今晚需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别墅里待着,别出门,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不许跑,等我回来。”
战神悄无声息出现俞央身后,拥住他,扑鼻而来一阵花草香,把前者身上的血腥味完完全全盖住了。
“好,去吧。”俞央拍拍他的背,“注意安全。”
虽然世间大抵没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得了他。
战神抱着他不放,不耐其烦地重复呢喃:“真的,别再逃走了,我们就这样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俞央一阵颤栗,强行挤出微笑:“你快去把事情处理好,早点回来陪我。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开玩笑,谁要跟你一起去。
“你最好没骗我。”战神黏糊糊地吻他,脑袋在俞央身上蹭来蹭去。“不能带你去。怕你中途跑掉,又怕你看到不喜欢的东西。”
“你主动亲我一下嘛。”
这位战争长胜王竟然撒娇!撒娇的人最好命了,反正俞央受不了。
“亲亲亲!”花神闭上眼,对准战神嘴唇贴过去,刚想分开就被后者按住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亲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是不会换气。”
战神正儿八经苦恼着。带有湿气和温度的气流爬上俞央耳朵,让他一时间恍惚不已。战神对他好极了,好像自己对他真的很重要。
视生命如草芥的你和温情脉脉脸上带笑的你,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出逃并不顺利。
别墅各处闪动红光的摄像头,别墅外围巡逻的保镖,就连后花园也有站岗监视的人。
逃跑的时候时间流速变得格外快。明明一段艰难的路程,俞央却轻易溜出了别墅。逃出生天后,摄像头密度肉眼可见地减少,接下来只要躲过那群保镖就大功告成。
他身披夜色,在树木花丛的遮掩下来到别墅大门处。外面漆黑一片,正是保镖换班的时间。
好机会!
铁门挂着一把厚重的锁,上面繁杂的花纹叫人眼花缭乱。钥匙肯定被战神带在身上,俞央想。
他随便拨弄几下便放弃了开锁的想法,选择从铁门上方翻出去。
迷魂果精毒素解除后,他被动引出的神力便彻底消失。因为没有神力,所以他感知不到古锁上繁杂暗纹中竟藏了一圈小小的金色阵法,阵法被他的动作触发,正一圈圈波动着向远处传递信息。
俞央跨坐在铁门上正打算闭上眼往下跳,心里暗暗祈祷能在保镖交接前逃走。
熟悉的闭眼,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
哦豁。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跑?”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似要将他勒死在怀里。
“有时我会想,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那我便亲手杀了你,最好是让你死在床上,死在我怀里。做完这一切我就跳下灭灵台,成为凡人后再自杀…你说这样算不算跟你殉情?”
战神这次没再收力,他拉下俞央的衣服,露出白暂光滑的肩,狠狠地咬了下去。力道之大,瞬间就见了红。接着他将俞央的喉结含在嘴里,牙齿闭合,用力地磨。
“在人类的传说里,殉情的人生生世世都会做夫妻…你喜欢吗?”
俞央蹙眉痛呼,“别、别在这里…痛,轻点…好痛啊。”
战神紧紧咬住他的脖颈,“可是我也痛啊。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不能老实待在我身边呢?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爱?”
“我可以解释的…”
俞央被他重新抱回别墅里,借着明亮柔和的灯光看清了战神眼下的青黑。
“你…怎么了?”
“你竟然会关心我吗?”他自嘲般笑一声,“是,是我一厢情愿要跟你成亲,是我一厢情愿要杀光所有阻挠我的人即便是神,是我一厢情愿杀了敢给你下毒的那群脏东西…”
“你说你杀了迷魂果精?”俞央惊讶极了,“全部?”
迷魂果精本身不强。这个种群分布广泛,就像人间的蚂蚁,弄死一只就有第二只第三只爬出来。按理说是杀不光、死不绝的。
“是啊,都杀干净了。那竹子精死在你面前不好受吧,被恶心到了吧。今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只要标记在,你身上带着我的气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你。本命玉不是裂了个缝?杀完那群怪物后我顺道去了趟东海,帮你把他请来了,再过一会你们就能见面。你们叙旧,我不会打扰。”
战神犹豫了很久,久到俞央以为他要动怒了,没想到他神色苦闷,声音也透着嘶哑。他道:“姓许的说我不能这样对你,我应该给你自由。”
他抱着脑袋缓缓蹲下,仿佛变回了幼时那个脆弱少年。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他们都喜欢你、都比我认识你更久。我要是不用婚书把你绑在身边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认真看我一眼?一想到要跟你分开,我真的好难受,还不如杀了我…
“这样吧,”他起身,走近沙发,面对俞央跪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搂抱他的腰。
“你不喜欢我,那你可以亲手杀了我。我把你给我的弑神之力还给你,这样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记得我了?”
高高在上的战神对上这位祖宗,不知道低了多少次头。
“就当是可怜我,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但千万别离开我。真的,离开你我会死的。”
那双眼睛变得暗沉,一眨不眨地用目光圈养俞央,额间隐隐浮出黑色魔纹。
标记双方共享本命玉状态,因此俞央清楚地听到了战神本命玉破碎的声音。
这是——入魔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