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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小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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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小花神不知道,在未来他跟米团子还会有无数次相逢。
随时间流逝,花神长高、变矮。渐渐地,许菱的身高赶上俞央,甚至超过了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许灼强行将妹妹提溜回家,留俞央一神窝在府邸。
神仙的世界无趣极了,不如人间有意思。
为解决小花神长不大的问题,众神聚集,点将凡人成仙。后世称由凡人飞升为神的仙叫做人神,称自然化形的原生神明为古神。
人间本无轮回一说。逝者已逝,再无归来的可能。人神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局限。
人神飞升位列仙班,但灵魂薄弱,往往挨不住几百年便烟消云散,附着仙气的灵魂落入人间重新投胎,这便是入轮回。
仙气在他们灵魂上打下烙印,确保每一世都能被点将之神找出,重新点召飞升,世世为古神、为仙界卖命。
其中有为权力所困者,或对古神发难试图篡位谋权;或堕落为魔,纠结山中精怪妖灵,强行开辟出另一方世界,后人称其为魔域。
古神们默契地瞒着小花神,将他护在保护圈内。小花神对此等行径浑然不知,仍旧盯着人间,看是否有哪处白光大盛,这便是有新神明出世了。
花神厌恶天界长年累月的白雾,贪留人间热闹繁华,因此常常下凡,将各色花瓣泡成酒托人售卖,换成银子在人间修了座府邸,带着从天界捏诀变出一群仆从风风火火住进去。
俞府四季如春,花香四溢,繁花爬升到墙头,朝过路行人微笑。即使是寒冬飘雪的日子,那花也经久不败,长长久久地盛开。
众人都说,那俞府新奇得很!住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公子不说,来往仆从还都是高大威猛的武士和白玉面容的歌者。俞府那花得了仙气,不惧严寒霜雪,吃一朵就能长命百岁!
当然,这都是谣言。长命百岁无法做到,不过确实能增强体魄、强健身体。有人想偷摘,俞央便睁一只眼闭只眼,皆随他们去了。
左右叫凡人吃几朵也耗不了他多少精气,那花,想摘就摘了吧。
花神平日里没事便倚在窗前看花听雨,听闻何方有难便前去消灾。长此以往,世人都道这俞府住了位活神仙,前来祈愿求福的人数不胜数,更有甚者散尽家财、绕俞府修筑一圈祭坛,每日香火缭绕,青烟直上长空。
世界法则知晓人类虔诚,化奉神香火补花神精气,令小花神难得在人间睡了几年好觉,身高上拔不少,摇身一变,生了副玉树临风朗朗君子模样。
一双眉眼含情,瞧向人时外露怜爱与悲悯;额间开着一朵六色小花,眼角红痣宛若盛名一时的红宝石。他的长相纯良却妖艳,半面佛相半面妖。抬眼望向谁时,那人只觉神魂颠倒,甘愿匍匐在地,唤声“仙君”。
不过俞央不喜抛头露面,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自己偷偷跑到雪山、花丛里待着,悄悄等待新神降临,捡小孩回家授之诗书礼法,因而少有人有幸亲睹仙君尊容。
话说这养出成神雷击木的悬崖边还留着一棵古树,黑小孩谭山同花神一并踏入凡尘,天天枕着老树入眠,叽叽喳喳地催他努力化形。
古树精化神、被花神捡回仙人殿之时,恰是人间最冷寂的冬日。谭山问他喜欢什么,古树精思索片刻,指着后方雪山山巅处的潭,道,水,喜欢水。
俞央摸摸这个,捏捏那个,道,“既然你喜欢,那便唤你潭水吧。谭山、潭水,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
次日清晨,俞央教到“物极必反”一词,谭山举手,问,物极必反是什么意思。
潭水抢答,物极必反,就是一个东西沿着同一条路走,走到最后无路可走了,就会原路返回。
他洋洋得意道,“谭山你好笨!这么简单都不懂!”
俞央扶额,无奈道,非也非也,说简单些,就是太有钱便会遭人惦记,而后家破人亡;独断专横的君主总有被荡平宫殿的一天;某一方神灵长盛,那边是将要衰竭了。
谭山懵懂地重复他的话,神灵长盛,便将衰亡。
他还是听不懂,只认真记下,自己理解消化,去人间看,去人间学,慢慢领悟此中真意。
学成,花神将谭山潭水带下山,一道住进俞府。
说来也巧,这俞府,与那日花神意外救下的米团子的府邸相邻。
物极必反,盛家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这米团子是个迷糊倒霉的,刚被人从悬崖边救起,不日便失足跌入冰冷的湖水中。被捞上来时呼吸微弱,冷着一张惨白的死人脸,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快活不成了。
盛府举府上下跪在俞府门外,不停叩首,求活神仙救人。
花神心善,出门一看这小孩白白净净甚是可爱,符合他捡小孩的标准,不由怜惜,当即叫人把米团子接入府,贵重药材不要钱似的往药罐丢,还咬破指尖给米团子喝自己的血。
米团子抱着他的手指嘬嘬嘬,像只没断奶的小奶狗。
谭山潭水绕着米团子左瞧瞧右看看,问,“殿下哥哥,你怎么对他这样照顾?他也是我们的同僚吗?”
俞央答,“不是的,他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花神同两小孩坐在米团子床边,一边给米团子念故事,一边回答两小孩的问题。
“凡人更要怜惜。他们多脆弱、愚善,比不得我们。这世间凡人千万,有好有坏。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大人还是小孩,都值得怜惜。”
“因为他们脆弱却勇敢,勇敢但偶尔怯懦。那样脆弱的身体,因为爱,却能爆发出压制神明的潜能。这很伟大,值得尊重。”
“无论他们是怎样的人,公正廉洁也好,烧杀抢虐也罢,世间自然有官府审判。你们要记住的是,每一个人,都是世界的组成部分,都跟我们一样,是三界中的一份子。既然是一份子,那帮一把又如何呢?”
花神喜欢米团子喜欢得紧,伸手摸摸小孩脸颊,指尖的触感柔软温热,跟神仙冰冷的躯体十分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米团子,“你是吃糯米长大的吗,怎么这么像团子?”
小孩脸颊绯红,垂头应道,“回大人,我名盛醉。”
米团子家教到位不用再教。这人类养出来的小孩跟他养出来的到底有点区别。
“你们来,”他朝谭山潭水招手,“你们陪他聊天,我去一趟盛府。”
他将盛醉的身体情况悉数告知。
盛家独此一子,盛醉作为盛府将来的继承者,他的身体状况一定程度上反了家族兴万。旁人兴许看不出,花神却看得分明。
盛府的花败了。只余残枝枯叶,落花成泥,再无春日苏醒的可能。
小孩的身体本身没有大问题,他身边发生的异常状况都是在预警。这孩子灵气十足,感应天运而生,是个合格的神胚子。
世界法则要斩断他的牵挂,令他孤苦无依、阪依仙门。
俞央遥遥作揖,道,“人岁终有尽时,如花有归期。盛府将衰,还望夫人早做打算。这孩子颇得仙缘,您可愿让他随我修行?”
他孤寂这么多年,身边都是掐诀捏出来的人,留在身边养了一阵的小仙都在短暂相逢后送归仙界。
兜兜转转,他做了这么多,都为他人做嫁衣,自己没落到一点好处。百年下来,身边甚至留不住一位长久陪伴的人。
如果是凡人,凡人的话,应该能养很久。
俞央虽为神,但他也有感情,会讨厌孤寂沉闷、渴求人间所谓的“比翼双飞”。不一定要佳人在侧,只要有人在就好。
花神畏惧孤独。作为第一个诞生于世的神明,他经历过很长时间漂泊不定,无人交谈的日子。路过看到繁花锦簇都觉艳羡,更显得他孤身无依。
花有聚时,人无相依。
看到花团锦簇,便当做自己也跟人团圆了。
那贵妇人双膝跪地,不住叩首,“此乃我儿之幸,我愿意,我愿意!”
俞央令身边侍从将她搀扶起来,抿唇犹豫片刻,道:“不过…你们下次见面,也许就是死别。”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太过残忍。但他没有权利擅自更改凡人的命运轨迹,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般,大掌一挥便救回来无数人性命。
他救下的每个人,都是拿自己的东西换的。造神令他身体亏空,救人也一样。
凡人有凡人的轨迹,神仙有神仙的事要管。只有魔界之人才会胡乱来事,最终落得被世界法则惩戒、遗弃的下场。
魔域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破落寂寥的,都是因果报应,环环相扣,无从解。
这就是世界法则,不干涉,改变不了因果。
“你是要他伴你身侧,最后你们葬于一处;还是要斩断他与盛府的联系,送他奔向光明磊落的前途?”
看似是选择,其实答案已定下。没有哪位母亲会选第一种。
凡人自私又伟大,渺小却强壮,冷漠又温情,爱恨总是交织相伴。
贵妇人掩面而泣,“多谢仙君,小儿性情顽劣,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君海涵。”
俞央点头,“那今日起,他便随我姓俞,字敬宁。”
他对完成体人类向来不愿多话,此刻却难得多解释了一句。
“敬,保留对世界万物最基本的敬爱怜悯。宁,寜,有家,心安。”
贵妇人愣了愣,一边哭一边笑:“敬宁,敬宁…好,好啊!”
几近疯癫了。
俞央转身欲走,临走前郑重承诺,“我会照顾好他,放心。”
他说得坚定,严肃的语气让贵妇人歇了担忧儿子的心。
“谢谢,谢谢…”
俞央不知道该如何跟米团子提起,只说让他回家一趟跟家人道别,随自己一道修行。盛醉高高兴兴跑回家,意外瞧见母亲眼角擦不净的泪痕,有些手无足措。
“母亲,是…是太担心我了吗?我没事,我好好站在你面前呢!仙长已经把我治好了!”
“…母亲?”
“您为什么流眼泪呢?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只是随仙长去修行,总会回来的。”
妇人看着面前的无知稚子,半是不舍半是欣慰。欣慰他年纪尚幼不解离别,不舍他这一去不返,以死为期。
盛醉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东西,多如天上的浩瀚星子,却无端悲伤,让他觉得难过,又不知道这难过从何而来。
他几乎是以动物最野蛮准确的直觉,意识到这次与母亲分别,是真的要说再见。可是怎么会呢,他明明可以回家看望母亲啊,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滴滴答答,没有落完的时候。
“去吧阿酒。”
贵妇人摘下脖子上的玉坠,是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碧绿野狼,晶莹剔透,四肢腾空,头颅昂扬,颇具王者之气。
“去吧阿酒!”她道,“好好修行,不要惹事,少吃糖葫芦小心蛀牙,被人欺负了不要闷在心里,空下来要学会自己做饭。”
“阿酒,我的阿酒!”贵妇人摸摸他的头,“注意身体,不要生病,生病了要请大夫,遇到麻烦记得找小仙君。从我们身边离开之后,小仙君就是你的家人!”
“去吧,阿酒。”她笑了笑,朝盛醉挥挥手,“去吧好孩子。”
盛醉一步三回头,最后侍女主动合上门扉。侍卫催促道,“小少爷,快回去吧,天晚了,仙君在等你。”
盛醉觉得哪哪都显得怪异,奈何所有人都推着他朝前走,不允许他回头看。
仙长!对了,他可以找仙长!
“仙长哥哥!我母亲她…”
俞央解下大毳披到盛醉身上,“小心着凉,慢慢说。”
“母亲她…看起来好难过…”
俞央牵起他的手,把人带回俞府。
“今后你随我姓,改名为俞敬宁。”
*
“小仙君,若是我家小孩问起来,你便说我们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
-“你不怕他知道真相后后悔、变得自我厌弃吗?”
“仙君会教好他的。”
-“…”
-“好。”
俞央打发人到里屋整理行装,“敬宁,去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启程。”
盛醉没问去哪。小孩子不懂事,却读得懂人心,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俞央将房子挂牌出售,仅带着三小孩和小孩们的行李、他捏出来的仆从,这便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