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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山河破碎风飘絮 ...

  •   临行前那六色槿通人性地晃了晃,掉下来一根缀满花萼的树枝。等盛醉好笑地抱着那根树枝重返人间时,手中树枝在盈盈日光的照耀下竟然变成了一把散发幽光的蓝色宝剑!
      握在手里并不沉重,剑刃薄如蝉翼,剑柄和鞘流光四溢,剑鞘上花纹繁复,刻着流云日霞和山海。

      人间所有盛景,都微缩到这剑鞘上了。

      俞央沉睡,盛醉便暂时打消了回家的念头,打算等自己功成、在俞央醒来时送他一个惊喜。

      起初,盛醉只肯在山脚附近的集镇中徘徊,蹬蹬蹬踏石阶而下,有时旁观村口新来的客人,有时帮助老商贩将推车推上土坡。无论下山做什么,往往都第一天下来,第二日总要回去的。回去看看某个贪睡的哥哥今天有没有醒来。

      盼着盼着,期望消亡,等待成为习惯。明明俞央没睡多久,盛醉却总觉得不安。要不是这棵老树除了花神谁都不认,他真想三两下爬上去,就算只能陪在俞央身边睡一会儿,那也是好的。

      十几岁的小孩絮絮叨叨,正是话多得慌、路过的狗都想踹这傻孩子两脚的年纪,因此苦了六色槿。花神不在,没人看他练剑,没人听他说个没完、不时点头附和表示自己在听。

      那个人,不对,是那个神。只要花神在,他就永远不是自说自话,一定有人接过他话头,不让他触景生情,不让他没头没脑的话落到地上、摔碎。

      现在没了那双走山路时会牵着他的手。

      花神不在,老树便替代他成了盛醉倾诉的载体。六色槿被他念得烦躁,抖抖枝丫,抖下来的花变成束发的玉冠,变成耳坠,变成剑柄上挂的琉璃剑穗,变成盛醉叫不出名字的天地珍宝,打发小孩一样,一天给一点,慢慢把他装点得华贵骄傲。

      就像人间家里长辈被孩子闹得凶了,丢几个铜板,让他自个出去闹腾,别净逮着家里人嚯嚯。

      在花神沉睡的时间里,渐渐的渐渐的,盛醉长高了,稚气都散去,出落成十八九岁的少年,愈发俊郎,气质卓绝,站在人群里就像误入成群鸭禽的仙鹤。
      宝剑抱在怀里,出门搁那儿一站——周围全是被他勾过来,朝他丢手帕的小姑娘。

      就这样一过就是五年,盛醉习惯了清冷的府邸。种种思念、渴望见面…最后都变成妄念。

      仙界无梦,或许是害怕神仙做梦被魇住、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举动;又或许,梦境本就是手无寸铁的人类对上神明时唯一突出的优点。因为梦境自由,往生见不到的人得不到的东西,梦里便以另一种方式补偿给人类了。

      可惜盛醉身居九重天,是以连坐到他,将梦中相见的机会都被无情剥夺了。

      花不就是这样吗。一瞬间绽放、走向凋零。有心之人念在嘴上记在心里,不走心的人,忘了那便忘了罢。

      盛醉有心,但凡间太热闹,凡人一生太短,要看的要学的,要记的要做的太多太多,所以相逢相伴,相知相亲,最后都同那流水一般,悄悄从指缝滴落了。

      盛醉下山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次比一次走得远。
      从一个月回去一次,变成一季回去一次,再变成一年一次。

      因为每次回去依然会忍不住期待,希望推开门就能看到记忆深处淡去的身影。可是这么年,这么多次,朝思暮想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岁月拂尘。一切重要的不重要的,都被时间洗净、带走了。久到盛醉只记得俞央光洁肌肤上点缀的花纹,记得他长年累月赤裸的玉足。

      却不太记得,那位神明的脸了。

      要不怎么说人间的话本子总是写实呢?神官的香火来源于信徒,受信徒供奉、敬仰,方得永生。
      不是信徒需要神明拯救,而是神明需要信徒,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性。

      于这个在浩瀚宇宙中找不到具体坐标的世界里,代表自己的存在性。

      其实跟话本子讲得也不太一样,不过有一点是相似的。

      要有人记得。

      可惜盛醉拿的不是风月话本。他跟花神说不上一瞥惊鸿惹终身,救赎也无虚有。只是过一个教一个学,平淡无奇,亦师亦友。

      所以盛醉不知道他的想念纯不纯粹。是挂念,还是因为缺少高人指点,所以觉得不习惯。

      或许只是不习惯。或许还是夹了点别的什么情绪。不过他来不及说来不及想,原计划将一切留到花神醒来再说,不曾想一步晚,终生晚。这事推着推着,就推到生命尽头了。

      盛醉向六色槿道别,“我要回家了。”他说。“谢谢你,你要好好照顾哥哥,等我成仙了再来找你、再来找哥哥聊天!”

      沿路风雪,车马奔腾。归家心切,日行千里。

      有时朝见大漠孤烟,夕闻柴门犬吠。风餐露宿,离目的地越近,躁动的心反而渐渐平复。

      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母亲凭栏远望,院门长开。离院门三里远的地方都有侍卫巡查,只求第一时间得到他的消息。

      即使长时间不见,盛醉也相信他的阿娘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离别时全府倾巢而出,远站在路口送别。他记得清楚。路口有棵老树,生在水边,是棵喜湿喜阴的杨柳。柳树上有个喜鹊窝,临走那天幼鸟离巢,成鸟叽叽喳喳叮嘱不停。

      母亲折下一根柳条,编成手环带在他腕上。幼时喂养过他的奶妈、一起长大的侍卫弟弟、隔壁人家看起来一脸傻样的黄毛丫头…所有人都来送别,日间晨光熹微,浩浩荡荡送别的人们双眸灿若星辰。

      柳环经母亲之手传给下一个人,让所有人都碰了一遍,好像把思念都寄存在这柳环里了,最后才递到他手上。

      送人杨柳,却,劝人莫留。

      “去吧阿酒,别回头——”

      回头就会看到眼泪。怕就怕落泪的人多了,你便舍不得走了。

      离那个路口只有几里路了。

      盛醉卖掉马车,揣好银子翻身上马。

      “驾——”

      烈马嘶鸣,鬃毛在阳光下发光。

      熟悉的路口出现在不远处。盛醉一跃而下,牵着马匹慢慢走近,反而近乡情怯起来了。

      路口还是原来的路口,却少了本不是来的老树,少了老树上的鹊窝。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盛醉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朝前走。四周没有迎接他的侍卫,记忆中总是闪着金光的“盛府”牌匾落满灰尘。连院门也变得破落,门扉、角落布着蛛网。

      母亲也真是的,搬家了都不告诉他。想来也对,是他有错先,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去往何处、将在何时归来。

      肯定是母亲生他气了,埋怨他撒欢在外面玩,总不着家。只要他哄哄,母亲一定会原谅他的。他可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盛醉伸手拦下挎着篮子的老妇,问,“大娘,你知道这里原先的人家户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妇摆摆手,“莫要多打听咯,这人家户儿呀,邪性得很咯!半年前遭天灾,里头的家丁都死咯,就剩下来里面那个老婆子,还有她身边跟的丫鬟片子两个。”

      老妇将他拉到一边继续碎嘴:“苦是苦了点,好歹钱还在的哇,随便找几个侍卫,再招个吃软饭的老太爷,日子凑合过还能咋。哪个晓得天灾后不久,山上有伙当贼的半夜杀进来,才招的侍卫又死咯,就连那个平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婆子也没命咯!”

      “一剑穿心!听说是一剑穿心哇!啧啧啧作孽哟!她官人死的早,家里头还有个小少爷,小少爷运气好,逃过一劫。嗨唷,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也不晓得回来看哈子。要我说啊,就是他克死了他一家!”

      一剑穿心…

      盛醉接连后退几步,撞到成衣店旁挂着新布料的竹竿上。他眉头紧锁,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真的,怎么可能…假的,肯定是假的!”

      他不信邪,又问原盛府周边的当铺老板,通情达理地递了银子,可得到的消息全都是,那家人确实已经不在了。

      有个好事的“百事通”老头曾受盛府恩惠,瞧他可疑,跟了一路,见他流露出那般悲慨之色,心下了然:这边是盛府那位金贵的小少爷了。

      来路奔波,俞央给他准备的白衣沾染泥土,变成灰扑扑的土褐色。光从衣物上看,他就像逃难而来的灾民。

      “盛小少爷,”百事通催促,“您快走吧!”
      老头叹道,“今年收成不好,盛府是本地最大的人家户,遭此劫难,大家都在传是有人引来了脏东西。不知道是谁请来巫师作法——巫师话说的不好听,希望您理解,我就直说了。那巫师非说您是灾星,说您克死全家不够,还要收走周围百家户的命…”

      “唉!您看这事办得!”百事通直拍手背,“她就是个满口鬼话的疯婆子,耐不住有人信啊小少爷!要我说,您走了就别回来,一直不知道最好…老夫人也不希望您知晓这桩事,自个难受吧。”

      百事通朝他拜了拜,“老头子我言尽于此。是走是留,您自己决定吧。”说完他转身便走,嘴上话说得好听功德圆满,实际上说话的时候站得离盛醉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人就是这样,有愚蠢的不辨是非人云亦云,就算有聪明的知道这样不对,却依然避如蛇蝎,生怕麻烦上身。

      人之常情,怪不得别人。盛醉早知如此,俞央把这些道理揉碎了跟他说过好多次。不过是宵小鼠辈看人下菜罢了,没关系的。

      盛醉站在原地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淌下来了。这周围千千万万人,哪个没受过盛府恩惠!哪个敢说自己从没得过盛府一点好处?可是现在,现在…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

      那么…你呢?

      盛醉紧握手中剑,指尖轻颤。他不敢猜,却不得不猜。母亲教导他要为人温善,得饶人处且饶人;教导他帮助与利害一并到来。一个人对你好,要么是你身上有他图谋的东西,要么就是,这个人想害你。

      花,神,未,央…你带我走又是何意?是知晓我家注定遭此一劫,意图护我。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相信俞央说自己只是受夫人所托,暂时授他剑法的话。他家与花神并无利益牵扯,高高在上的神,凭什么特殊关照他一个?

      花神想让他成仙变成人神。而人神寿命短浅,不得不入轮回,永生永世当牛做马,不得解脱。

      就算花神真的是一片好心,他那么厉害,难道没有算到盛府的劫难?既然算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将他瞒在鼓里?
      在他逍遥自在,哥哥长哥哥短,跟在仙人身后开开心心长大时,他的家人命落黄泉,白骨入土,连带他居住很多年的家一起,离他远去,灰飞烟灭。

      盛醉笑够了,走到河边掬捧水洗干净脸,手中利剑出鞘,冥冥中自有指引。他闭眼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剑上的蓝光被抽出一缕,浮在指尖。待他猛地睁眼,那道光便如离弦之箭一去千里,直指西北方向的山头。

      找到了,就在那里!

      盛醉策马扬鞭,追光而去。

      千里马疾驰在路上,盛醉还嫌不够快,又掐诀加速,蓝光散到马蹄上,轻轻包裹马腿,温和地融进去,这马儿便像被狮子追在屁股后咬一般,嗖一下窜出去好远,扬蹄落尘,一去千万里。

      贼人遍布贼山。从山脚到山顶,全是身着黑衣半蒙面的人。

      盛醉下马,卸下马具,将马鞭丢到一旁,侧身用力一拍马屁股,那马便通人性地转身、撒开蹄子跑了。

      “盛府盛醉,替全府上下百余口人,前来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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