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机缘 ...

  •   花神的心脏猛跳一下,同被银针刺一般阵痛。
      盛醉出事了!
      他召出白狼奔向盛醉所在的方向,入目便是溪边满身血污、不知生死的少年人。

      一时间花神竟想不起可以捏诀,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来不及等白狼停下便一跃而起,跌跌撞撞跑到溪边,小心翼翼地将盛醉从刺骨的溪水中抱出来,用自己的身子温暖他,伸手去探鼻息。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我要生气了。”花神揪着他衣摆说教,“这么大个人,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总是弄得这样狼狈。跟谁打架了?谁欺负你了?”

      俞央越说声音越小。

      “啊…你已经不记得了。”他后知后觉,自己已亲手剥取盛醉的记忆,对现在的俩人而言,他们并不是能说这种话的关系。

      于是那些未尽之言就被咽回,显得犹豫不决,又有点耿耿于怀的意思。

      俞央苦笑一下。堂堂花神殿下第一次笑得这么苦涩难耐,脸白得像新雪。

      花神将他抱到树下放好,捏诀替人弄干衣裳,再替盛醉治疗伤口,把他身上大大小小、流血的没流血的伤全转移到自己身上。

      接着,花神捏诀造出一件月白色里衫,加在自己轻薄的粉色罩衣里面,遮挡被花瓣糊住的伤口。

      做完这些,他便同世外高人一般负手而立,背对盛醉,等他醒来。

      不知道在风中等了多久,俞央被冻得脸都快僵了,身后终于响起微弱的声音:“你是…?”

      取走他的记忆,是不希望他记得吗?
      盛醉心道,那便如你所愿。

      “你是天上的仙人吗?是你救了我吗?”
      盛醉笑容灿烂,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别乱动!”俞央连忙上前搀住他,细细查看他原本的伤处,确认是否痊愈。因而忽略了盛醉在他脸庞上流连不断、专注柔和的目光。

      盛醉醒来后,对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为什么要去取走他的记忆,为什么要把记忆散到各个地方,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赶来。

      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踏春日初阳而来,替他做了很多,自己却一句话都不说。

      也罢。既然希望他忘记,他装作没记起就是了。

      “我…”
      俞央原想否认,后来鬼使神差开口道:“这是一个秘密。如果缘分到了,你日后自然知晓。”
      说完花神等了等,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背过身去重新挖开自己胸口,再取一滴心头血,将它化作血色丹药浮于手心,摊手放在盛醉面前:“溪寒,莫要落下病根。此物于你有益,可护你平安。”

      盛醉垂眼看去,花神手里的丹药极尽鲜红之色,像完美切割的钻石。他直视着俞央眼睛,浅笑,“救命恩人的话,我可不能不遵从。”

      盛醉一面说话转移俞央注意力,一面暗戳戳伸手,试图覆上俞央手背。察觉到对方挣扎的意图,他立刻放开,可怜巴巴地问:“抱歉,不小心碰到你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洗干净?我不脏的,我会注意的…”

      “不是,不是不是。”俞央主动拉起他的手,将精血凝成的丹药放在他掌心。“吃下去,我不会害你,信我。”

      等盛醉服下丹药,俞央替他把了脉,确认他身体无碍后长舒一口气。

      喉咙里的异物感慢慢消失,丹药化作血腥气清流滴落。身体立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阵香风将他包裹在内,轻轻地拥抱了他的心脏,在血液中游走,挑逗他的每一寸神经。
      这种感觉,就跟记忆回笼、头痛欲裂之时莫名奇妙出现的安抚气息一模一样。

      哥哥啊哥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到底还为我做了多少?

      俞央问:“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地方疼?”

      “表情这么紧张做什么?”盛醉无视他闪躲回避视线的动作,伸手拂过俞央耳边碎发,替他别到耳后。

      第一次看见俞央不加掩饰为他担心的样子,盛醉的心情美妙极了。

      盛醉笑嘻嘻道,“感觉很好,哪里都不疼!”
      俞央长舒一口气,“要静养,这几天好好休息。你是一个人出门游历吗?怎么不回家?”

      盛醉更想逗他了。
      左右自己现在是失忆人设,稍微不那么尊师重道,应该也…没问题吧?

      “这位哥哥,你很担心我?为什么?我们从前认识?”

      三连问揍得俞央头晕脑胀,他嗯嗯啊啊半天,张口难言,只丢出一句“不认识”。

      “你今年多大?”盛醉伸手触碰俞央前额,平移到自己身前比划几下,“我好像比你高?”

      “…”
      俞央当然不记得自己如今年岁几何。可能也许大概应该,只比这个世界诞生的时间短那么一点点。

      “弱冠而已。”他胡编乱造道。

      盛醉扬眉笑开:“这样啊…”他望着俞央,大逆不道地轻拍他脑袋,见人又惊又羞连退两步,出言轻斥:“你做什么!”

      “我是哥哥呀!”盛醉说,“快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俞央:?

      “不。”俞央果断拒绝。才多久不见,这小狼崽子真是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了!

      盛醉妥协,“好吧好吧,那你叫什么名字?”

      俞央答:“栖择,我叫俞栖择。”

      俞栖择,这是一个少为人知的,花神未央最初出现在人世间、行走江湖时用的第一个名字。

      这一世的开头,俞央于他而言不过陌生人,名字什么的无足轻重,所以那时候他不懂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盛醉两辈子加起来叫过无数声哥哥,却是头一回在知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听到那个人报出自己真正的名讳。

      他瞳孔猛缩,借目光去抓俞央的眼睛,只见对方捏着衣袖,偏头假装看树叶,好像那树叶上画着什么好看的画儿似的。

      盛醉了然,这是觉得羞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哥哥这般可爱?

      盛醉还想更大逆不道些,又怕把人气急了转身遁回仙界。他现在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可追不上去!

      “原来是,栖择。”
      他的字音咬得暧昧,语气放得很柔和,好像他们之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似的。

      盛醉饶有兴致地盯俞央看,把人盯得泛红了,含苞红梅绽放,白色是蕊,红的是花瓣。

      “我叫盛敬宁,亲朋好友都唤我阿酒。你若愿意,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话音一转,他又道:“当然,若想唤我为阿酒哥哥,我也是十分乐意的!”

      “你…不知羞!”俞央急得想跑,被盛醉一把攥住袖子。

      “救命恩人,瞎跑什么?您大人大量,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收留收留我呗!我可怜呐,钱财遭贼人偷去,如今无处可去,若不是你捡到我,我今日怕是就冻死在这山溪,被野狼叼去吃咯!”

      原来这才是俞央的真面目。
      盛醉想,这人从前在他面前向来端着,一副君子样。他曾见过几次俞央跟许家兄妹说笑的模样,当时羡慕得紧,如今这样的待遇总算轮到他了。

      “无处可去?你为何从家中跑出来?”俞央想到王伯的话,试探道:“为了求仙问道?”

      盛醉点头又摇头:“是也非也。幼时起,我常会做同一个梦,梦到有人坐在一棵盛开六色繁花的树上朝我笑,说在家中等我归来,要同我成亲呢~”

      俞央面色诧异,不过脑的话音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什么时候说要同盛醉成亲了?没有啊?没有吧?这是梦到哪家小娘子了?

      花神抿唇,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能把他们独特的记忆加到另一个人身上?
      但这一切都是他亲手着手促成的,怨来怨去,终究怨不到旁人头上。

      盛醉的谎话张口就来:“我求仙问道正是为了找到他,陪在他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他笑。”

      丢下界的孩子同泼出去的水。这是对哪家姑娘芳心暗许?日后成家,还会去看他吗?

      花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看,没来由地觉得孤独。他生得最早,在世间游荡的时间最长,有时藏在山林里半年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应邀赴宴,同各位仙友唠上几句。

      众神敬他爱他,却多少疏离,再回不到孩童时期好相与的模样。

      所以花神喜欢小孩,因为孩子心性良善,喜欢的神色怎么藏也藏不住,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种被需要,被索取的感觉令花神无数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不再是世间孤独的一抹游魂。他有居所,有去处,有盼他回家的小神仙们。

      思绪回笼,花神正色:“你可想好了?成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这条路艰险无比,说不定最终你的功绩只是给他人做嫁衣。”

      他预先向盛醉揭露人神的本质,舍不得对方再从他人口中听一回事实、再受一次打击。

      “大多数人会后悔。我不希望你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

      盛醉轻挑地朝他眨眼睛:“我不是说过嘛,求仙问道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找到他,陪着他,帮助他,守护他。只要是为了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俞央望入他的眼睛。“即使你日后会后悔,会痛苦,会不得善终,生生世世都被迫走在这条路上…甚至,你需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如此。就算这样,你也还是固执地想要找到她么?”

      盛醉敛去笑意,正色道:“即使上刀山下火海,即使众神欲将我抽筋挖骨,即使我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就算痛苦、不得解脱,我也要找到他。”

      俞央转眼看向溪边海棠,淡声问:“一定要走求仙道这条路?在人间好好找过吗?也许你不需要经历苦难,就能跟她相守一生呢?何必自讨苦吃?又何必为难自己、多生事端?”

      就这么,喜欢她啊。

      花神是羡慕的,羡慕有人拥有这样热烈忠诚的情感,羡慕有人被这样珍重温柔地对待。羡慕之余还有些委屈,而后又释然了。

      不然还能怎样呢?他作为众神之长,从来只有他保护别人的份,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是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的。至于被守护、被追随被思念…
      他注定得不到,也不可能要得了。

      世人误会神明是无欲无求,百念皆消的怪物。其实不然,没有怜悯便不知众生疾苦,没有同理心便无法理解世间爱憎。

      世间万物中,已有明确物料证明的最早开灵智的生物是人类。因为人类生七情而诞六欲,喜怒忧;惧;爱憎欲。

      比人类更早开灵智的生物,也就是被花神带上天的神仙,并非顽固不知变通、恪守成规的石头精。恰恰相反,只有用心感受、用心领悟,观云卷云舒而叹,赏花开花谢而憾。
      行也沾情坐也染情,从天边彩虹散了想到盛宴终别美人迟暮,从海浪舒卷怜悯人生而艰难。连蜘蛛网被雨打破都觉得惆怅惘然,顾发长叹。

      神明看世界用的不单是眼睛,还有心。他们用心观察、聆听、思考。力求实现信徒祈愿,惩恶扬善。

      断绝七情六欲、了无牵挂的不是神,是精怪。神明并非永远清冷高高在上,而是带着这些玲珑心思,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理解众生百态。

      因知苦楚,方成神佛*。

      然后将这些心思控制住。去隐藏,去伪装,令情感不外露,用面具包裹自我,不流露出一星半点。这才是神。

      盛醉朝他笑:“欲求仙道,虽死不悔。”
      他说得坚定极了,令俞央想后退一步逃避他的眼睛。

      “想好了便同我走吧,我住在这山上。”

      同样的石阶,同样的白雾,不同的是这回花神没有牵住他的手。

      石阶尽头不是绵延不绝的登天路,而是山巅一座府邸,布局跟祈泽府大同小异。
      院里池水清澈,游鱼欢腾。正中央有一棵三丈高的花树,没有叶子,也还没开花,枝干漆黑透亮,看起来光秃秃的,正不断散发香气。

      跟花神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神明垂首问他,“你可愿住在此处,随我修行?”
      凡人叩拜,饮茶三杯行拜师礼。
      “当然愿意,不胜荣幸。”

      花神领他进入一间小屋,正是盛醉上一世选择的方位。窗口正对着花树,池塘就在不远处。若是阳光明媚光风霁月的日子,池水荡漾的微光便会透过窗户纸投进屋子,在屋顶形成一道恰如璀璨星海的光影。

      “你的机缘在山下。若想早日化神功成归来,需要勤加苦练,文武双全。”

      俞央递给他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纸条,上书十三个小字:
      风波平,烛火轻 ,剑光忽闪换日晴。

      “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该什么时候下山。这些天便安心待在这里吧。南边屋子里有我这些年收集的藏书,看不懂便记下,来问我。”
      “好。”盛醉朝他弯了眼睛,笑容明亮,恍若繁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机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