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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白日各自应 ...

  •   她放回去,又抽一本。

      还是如此。

      每一本书,谢明昭都认真读过,认真思考过,认真留下了自己的见解。那些批注有的关于治国,有的关于民生,有的关于军事。有些见解精妙得让陆惊澜都暗自心惊——这不该是一个“文治有余,武功不足”的皇帝能有的眼光。

      她放下书,走到东墙边。

      下午打开过的暗格还虚掩着。她重新推开暗格的木板,里面除了那沓驳斥文书的副本,还有几卷用丝带捆扎的信笺。丝带是明黄色的,皇家专用,但已经有些褪色了。

      陆惊澜(谢明昭身)迟疑了一下,伸手取出一卷。

      丝带解开,信笺散开在掌心。

      不是奏折那种正式的公文纸,而是宫里常用的素笺,质地柔软,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最上面一封信的日期,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昭明三年十月十七。”

      那是三年前,她与谢明昭大婚的第二个月。

      信上的字迹是谢明昭的簪花小楷,但比平时批阅奏折时更随意些,笔画间多了几分潦草,像是夜深人静时随手写下的私语:

      “惊澜将军今日朝会言北境将士冬衣单薄,缺棉甚巨。朕查往年边贸记录,西域诸国盛产羊毛,价廉而保暖。可否以江南茶叶、丝绸与彼置换?此事若成,既可解北境之困,又可促边贸繁荣。然朝中必有反对之声,言‘以物易物有损国体’。需寻妥帖之人经办,徐徐图之。”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昭”字的花押。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北境大雪封山,朝廷拨去的冬衣在半路被劫,父亲急奏请求补给。她在朝堂上当众质问户部,言辞激烈,几乎和户部尚书吵起来。谢明昭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最后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她以为谢明昭不关心。

      以为皇帝眼里只有朝堂平衡,只有国库收支,根本没有边关将士的死活。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谢明昭不仅听到了,不仅记下了,还在想办法。想的是以茶叶丝绸换羊毛这种务实又巧妙的法子,想的是如何绕过朝中那些迂腐的反对声。

      而她……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在心里骂谢明昭软弱无能。

      陆惊澜(谢明昭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展开第二封信。

      日期是昭明三年十一月十五。

      “上月惊澜将军所呈北境地形图,标注‘黑风谷’为戎族南侵必经之路。然朕查前朝军档,永和十二年,戎族曾绕道‘狼牙隘’,奇袭云中。两地相距不过三十里,地势隐蔽。已重绘地图附后,望将军留意。”

      信的后面果然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山川河流标注清晰,甚至还在狼牙隘旁边用朱笔写了小字:“此处可设伏,但需防备火攻,因谷中多枯草。”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年冬天,父亲确实在狼牙隘打了一场伏击战,大获全胜。战后父亲还夸她:“澜儿这地图绘得准,选的伏击点也好。”她当时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的军事眼光不输男子。

      现在她知道了。

      那场胜利,有谢明昭的一份功劳。

      而她,从未知道。

      第三封信,昭明三年腊月初三。

      “今日朝堂又争执了。兵部请增北境军饷,户部以国库空虚驳回。惊澜将军当众质问:‘将士流血,文臣流汗,孰轻孰重?’话虽在理,然太过尖锐,当场气晕了户部老尚书。下朝后,几位阁老联名上奏,言将军‘跋扈无礼,有失体统’。”

      信写到这里,笔锋顿了顿,墨迹稍浓,像是写信的人停了笔,思考了很久。

      然后继续:

      “朕知将军心系边关,性情刚直。然朝堂非战场,言语可杀人。若将军能稍敛锋芒,以理服人而非以势压人,或可事半功倍。”

      “——罢了,是朕苛求。将军若是那般圆滑之人,便不是陆惊澜了。”

      最后那句话的笔迹格外轻,几乎要淡出纸面,像一声叹息。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得那天。记得自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坐在暖阁里的老爷,可知道边关的雪有多冷?可知道将士们冻掉脚趾是什么滋味?”

      老尚书当场脸色发青,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后来太医说是“急火攻心”,躺了半个月才好。

      她当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觉得那些文臣就该骂,骂醒了才好。

      可现在,看着这封信,看着谢明昭那句“言语可杀人”,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那天老尚书真的气死了呢?

      如果那些阁老借题发挥,非要治她一个“咆哮朝堂、气死大臣”的罪呢?

      谢明昭要怎么保她?

      陆惊澜(谢明昭身)继续往下翻。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个月一封,整整三十六封,三年,三十六个月,从未间断。

      信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关于北境防务的建议——“惊澜将军言应在阴山增设烽燧,朕以为可。已命工部核算费用,然需分三年拨付,以免朝中非议。”

      有关于军械改良的想法——“昨日见兵部新制弩机,射程虽远,然装填缓慢。忆将军曾言‘北境骑兵来去如风’,可否改进为连弩?虽威力稍减,但胜在迅捷。”

      有关于将士抚恤的考量——“阵亡将士遗孤安置,现行之法仍有不足。将军若得闲,可拟具体章程。朕当尽力推行。”

      还有……关于她自己的。

      “惊澜将军今日演武场练刀,朕在楼上窥见。刀法精妙,然杀气太重。望将军珍重己身,勿过于拼命。”

      “闻将军旧伤复发,夜不能寐。已命太医院制膏药,托曹德全送去。然恐将军拒收,故未言明是朕所赐。”

      “今日宫宴,将军坐于朕侧,饮了三杯酒。脸色微红,比平日……柔和些许。”

      最后这封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陆惊澜(谢明昭身)捏着那张信笺,站在昏黄的灯下,许久未动。

      信纸在她指间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她手抖,而是因为灯焰跳跃,光影晃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这三年来,每次她旧伤复发,寝宫里总会“恰好”出现太医院新制的膏药。她以为是父亲托人送来,从未多问。

      想起每次宫宴,她面前的酒杯总是比别人的小一号。她以为是宫人疏忽,还为此发过脾气。

      想起有几次她在校场练武练到深夜,回宫时总能在廊下遇见“恰好”散步的谢明昭。两人从不多话,只是点头致意,擦肩而过。

      她以为那是偶遇。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偶遇。

      那是谢明昭在等她。

      在确认她平安回宫。

      陆惊澜(谢明昭身)缓缓坐回椅子上,将那一沓信笺重新用丝带捆好,放回暗格。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暗格关上的瞬间,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灯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谢明昭的呼吸声,浅而轻,带着心疾患者特有的小心翼翼。

      她抬起头,环顾这间书房。

      三年来,她从未真正走进过这里。即使偶尔奉召觐见,也只是站在御案前三步处,垂首听命,从不曾抬头细看,从不曾留意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张纸,每一个角落。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

      坐在这把谢明昭坐了十年的椅子上,看着谢明昭看了十年的风景,呼吸着谢明昭呼吸了十年的空气。

      她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好大,好空,好冷。

      那些顶天立地的书架,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从未寄出的信……这一切,都是谢明昭一个人扛着的。

      十年。

      一个人。

      而她,这三年在做什么?

      她在恨她。

      恨这个默默为她、为陆家、为北境做了这么多事的人。

      陆惊澜(谢明昭身)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

      谢明昭的手掌心很软,皮肤细腻,没有茧子。这双手握不住刀,拉不开弓,却能写出那样精妙的战略,能绘出那样精准的地图,能想出那样巧妙的法子。

      这双手,比她那双握刀的手,更有力量。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传来二更的鼓声,沉闷,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惊澜(谢明昭身)抬起头,看向窗外。

      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困在深海里的星子。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用谢明昭的手,握着谢明昭常用的那支狼毫笔。

      笔尖蘸墨,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该写什么?

      写“对不起”?写“谢谢你”?还是写“原来我一直错怪了你”?

      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配不上那三十六封从未寄出的信,配不上那三年默默的守护,配不上谢明昭独自扛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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