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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苦肉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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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晨会后,时间不到八点,尹枫城和助理准时出现在医护办公室,西装衬衣微褶,神情不显疲色,坐下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医生先说了些检查结果:肋骨错位已初步恢复,软组织淤伤吸收如预期,脑部影像没有再现异常,神经反应正常,各项指标控制在阈值之内。
“整体恢复良好。”他说完,扫了一眼纸面,又像有什么想确认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护士迟疑着没动,有话压在喉咙口许久,终于试着开口:“主任......还有件事,不太确定要不要注意。”
“昨天夜里,护工阿姨刚走,我从他病房门口经过,不放心看了眼,发现那位患者一个人在病床上......在哭。”
尹枫城突然抬头看向她。
她缓声道:“我本来以为是镇痛药失效了,结果推门看到的时候,他神智是清醒的......他是背过人,压低声音在哭,像不想让人知道。”
“过一会他又在笑,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我当时不敢轻举妄动,就怕是脑震荡出了什么延迟反应。”
医生开始翻查前几天的检查记录,“从神经反应来看,没有发现异常波动......脑电图稳定,他意识清晰,也不存在创伤性抑郁或谵妄迹象。”
他眉头轻皱,一时没找到解释,忽然把视线落向对面的人,“所以我们其实一直担心的是,以患者现在的状况,他看似配合康复,但非常奇怪的,他没表现出任何正常人会有的情绪或社交需求。”
尹枫城坐在对面,看不出表情。
“如果非要找一个解释,可能是我们早前担心的心理因素。”医生顿了顿,又问:“异国他乡,出这么大的事,他到现在都没个亲属探望?”
护士在旁翻找几页,愣道:“主任,他入院登记那页,直系一栏是空的。”
房间短暂地静着。几人似是恍然大悟。
医生合上手上的报告,说了一句不像惯常口吻的话:“那他大概也不是怕痛,可能是觉得太安静了吧。”
房间内纸页轻响,没人再补充什么。
尹枫城是这起事故的车主,就程序而言,责任当然在肇事货车司机。可话又说回来,一个人坐在他车里出了事,哪怕没有直接责任,也说不上毫无关系。
患者伤得那样重,不说是朋友,哪怕只是同车的人,车主第一时间守着没错,但之后的半个月,他一次也没踏进病房。
这种近乎冷漠的分寸感,让人看不太透,也实在不好说。
不是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也不是所有人都非得指责。但在医护之间,尤其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医生眼里,这样的事总归让人心里触动。
汇报完,年迈的医生走出门口,忽然对着边上的护士意味深长地道:“有时这情绪比骨头的愈合,要慢多了。”
人都走完,尹枫城在房里静坐。晨时的阳光斜落,窗边的身影却泛起一层冷色。梁然不敢惊动,但见手头讯息催促,只好道:“尹总,那边警察问今天能不能做集中通报?”
事故造成重大伤情,涉及刑事立案,按照流程,警方原应在一周内召集受害方集中通报。但尹枫城曾以患者需要静养恢复为由,申请过一次延期了。
只是——梁然其实心里也很疑惑。他自出事后几乎没有歇过一天脚,在确认人安然无虞后,又马不停蹄赶回公司,投入公务琐碎。
从早到晚,再怎么忙,偏偏每天清晨都能固定出现在这层楼,听一次病情汇报。
来就来了,却从没踏进那间病房。
好像只要与那位凌总相关,尹枫城就像变了个人,看似行事逻辑照旧缜密,可细看之下,到处都是破绽。
今天所有行程已经安排妥善,他公事繁密,一天的时间比墙还钻不透,梁然本以为照旧要拖。
尹枫城神色寡淡,整个人沉默如山。他用额角去够支在膝前的手心,良久后,高大的身躯压出一缕低沉的声音:“你去回,今天就在病房里报。”
梁然一怔,但见他起身走出房间,留出一道背影。
没吭气,也不多交代。意思是,不用跟。
尹枫城拖着步子,行将靠近。一门之隔,病房里传来细细的说话声,站许久了,不过是一人在说,一人在听。
刚刚查房的医生查出他身体有些营养不良,并非这次车祸,乃是长年的病根。刘萍絮絮叨叨,数落他光顾事业,却还和以前一样任性不懂事。
凌晚林靠在床前,看刘萍在小桌板削苹果,刀锋卷起果皮,落在盘中,簌簌响。
他只听不应,偶尔一声笑,把情绪藏在那些窸窣的动静里。
刘萍见状瞪他,“不要应付当差,有在听么?”
“在,在听的。”他乖乖地应,眼睛却在往被子遮掩的手机上瞟,戳了几下,低声打趣:“姨,你又让我想起来我一个老师,凶巴巴的样,忒像她。”
刘萍揣着一颗苹果,略显赧然,“可别抬举我,阿姨连初中都没读完。”
她把苹果切了一盘,拉着小桌板递给他,凌晚林问道:“阿姨当年怎么想的北漂?”
“我们那会哪有北漂这词啊?”刘萍帮他捋过被角,在光里拍上一拍,扑棱棱出了一截尘灰,慢声道:“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又要供几个小的读书,年纪轻轻就被扔出来打工。”
凌晚林嚼一口苹果,“开始就冲着首都来的?”
“也去过好多地方,什么广州、上海、深圳,大城市跑了个遍,兜兜转转的,最后才安了家。”
他嗯一声,替她高兴:“那可真好啊。”
刘萍看他一眼,抬手去戳他额头,动作特别轻,落在眉间,很暖的一小点,道:“晚林,小孩儿,你也要好好的啊。”
三十好几的人被叫了小孩,凌晚林也不愠不恼,嘴里嚼着一口甜苹果,慢慢地笑了。
房门轻敲,刘萍怪了,“不是刚查过房么?”
她起身去开门,见了门口的人却怔住。凌晚林靠在病床,一片视野盲区。好久没见动静,便问:“姨,怎么了?”
门被轻声关上。他苹果吃到一半,还未从笑意里收回来,眼神一转,立刻嚼不动了。
真是好久没见的一张脸。
尹枫城进了门,拉过一只长椅,在他床边坐下。静坐对视的半分钟,没寒暄,也没解释来意。
凌晚林泛了些紧张,想到自己的头发几天没有洗。刘萍昨天还说要帮忙洗,他真后悔给拒了。
坐下后许久,尹枫城开了第一句口,“稍后,警察来通报。”顿了顿,看向他被支具包裹的右手,声音略低沉:“你可以么?”
凌晚林点一点头。尹枫城在房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床头,上边放置着几页摊开的档案资料。
他盯着,不轻不重道:“对面公司派来的人已经在对接,法务部拟了份细稿。
“对账表和跟进函都交了,该谈的也都谈得差不多。”
“剩下是些合规小节,一些细活。”
每一句都像在汇报,但又不像是在对上属下。
总还是自己的甲方,凌晚林琢磨不出他的意思,只能含糊地嗯个几声。
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凌晚林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把手里的盘子轻推过去,“......吃么?”
尹枫城摇头,脸部动作不大。凌晚林垂眸继续吃苹果,他坐得笔直,生怕倚靠出一分疲态。
小小一块,也吃得极慢,姿势很轻,很小心,余光一直偷偷打量着他。
尹枫城察言观色,“想说什么就说。”
凌晚林一瞬正襟危坐,视线变得正大光明,从头到脚地去看了趟人。看好了,还是想再亲口确认,道:“你没事了吧?”
尹枫城怔一下。
凌晚林看人的那双眼睛,真的很亮。
警察来探访病房,简单寒暄后,向凌晚林摊开事故图、打印佐证,每一张纸都透着冷静的切割——红灯、疲劳驾驶、撞击角度、责任判定。
曾在第一天就听到的事故成因,都悉数交代给了真正的受害者。
凌晚林在膝前摊开那张图纸,一页页翻看结构图,受力图,每一个撞击角度,每一个裁定条款。
他很认真在看,偶尔问一句,不带情绪。等到自己把那张应力分析图整整齐齐地折回文件里,也像是从那条命悬一线的红色轨迹中抽身,将一切归还给纸面。
尹枫城一直在边上静坐,话不多。听见警察说到“你承受了大部分撞击”,“若是车主本人极可能会造成严重颅损”。
凌晚林忽地直起腰杆,“我——”
尹枫城眼皮没抬,静候发落。
“——还好是我啊。”
尹枫城微微一怔,看对方带着笑意松口。
流程大致走完,警察离去,病房里恢复宁静。凌晚林端坐在床,似是还没从刚才那微小的庆幸中恢复过来。
尹枫城抬眼看他,心里好像被人从高处钉了一记闷拳。
车祸是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是一场本不该他去承受的伤。
半个月里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一度血压骤降,高烧,呕吐,昏迷。报告上写“脑震荡,肋骨错位,右肱骨粉碎性骨折......”,白纸黑字,还有那么多处不太明显的挫伤,浑身到底能有多痛,一处处摊开来看,都不能说轻。
醒过来后,自己再没来看过。这样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没人知道。病历首页“联系人”一栏空白,后来也一直空着。
曾经这样一个锱铢必报的人,这样多该去怨的事,他一声也没怨。
分明前夜还哭过,可这张脸,这个人,真是虚伪透了,连痛苦都藏得严丝合缝。
他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坐在床上,右臂还绑在支具里,伤口下方有淤青没散尽,白肤色里透着淡淡的灰。
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高兴,高兴那个座位不是他,高兴他活着,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新型苦肉计么?
他对上那双笑得亮亮的眼睛,实在想不通,仿佛建立再多的心墙,也抗不过这人更新迭代的伎俩。
尹枫城开口道:“我会对这次事故负责。医药费,误工费,和任何你因为这次事故产生的损失,我全包,之后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真的么?”
凌晚林收回那张事故报告单,折得仔细,像是对待一张考了满分的卷子。
尹枫城嗯一声,“能力范围内,合法合规,我都会尽量满足。”
“现在可以提么?”凌晚林眼神带了些玩味,不待回答,迅速用一只手捡回枕下的手机,低低地操作着,“就是这件事吧,确实我也想很久了.......”
尹枫城默不作声地翻出了手机,已经在计算开价底线。
下一刻,两张屏幕对上,一个掏出付款码,一个亮出微信号。
双方都愣了一下。
“尹总。”凌晚林看着他,像压了陈年的一口气陡然松开:“加个微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