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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脑震荡后遗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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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断断续续地下。
从玻璃幕墙向外望去,城市被雨线切割成模糊的轮廓。深圳比新加坡更潮湿,也更闷热。
凌晚林三天前出院,早起发现指节起了层薄茧,右手欠恙,是近些时日单手使用过度的缘故。他没在意,收拾完毕。一只手刚自个儿冲了杯温水,手机铃响了。
他接下道:“稍后就到。”
对面人语气谨慎,知道他现在状况,生怕怠慢:“凌总慢慢来,司机已经过去等着了,随时在楼下接应。”
Sprout 虽已进入实质谈判阶段,但前期立起来的每一条骨架都是由他主导,交接并非不能,过程却难免生误。
新接手的团队虽有资历,却不具备他那种长线作战的经验感。
Sprout 的总监前夜还亲自飞过来谈,言辞客气,但也不藏意图:双方团队都信他,希望他不要完全抽身。
凯锡对接那伙人也不愿放他,凌晚林不在的日子,并购工作比想象中要难推进。
今日是场简单的会议,对面的人有凯锡零星几个高管,有Sprout的领导层,也有A&M过来对接的同事。
这次会议的气氛倒没有那么生硬,每个人都字斟句酌,语气温和。
谈话内容也很直白,总部高层对他一直很信任,项目已经走到了关键节点——凌晚林必要时可以安心修养,但问他能不能至少在项目里给自己留出一个副位。
从第一轮评估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每一张图,每一笔数,凌晚林都亲手过了一遍。那些架构、模型、预测值,也早就和他的时间缠在一块儿了。
可凌晚林没有立刻答应。
他翻着文件,看他不在这段时间的项目进展,一页页扫过去,最后抬头,轻声说:“相关的具体内容,我已在两天前的邮件里告知清楚,我不再担任该项目主导人,也不会担任该项目任何署名岗位。”
他右手打着石膏,看向一桌人,语气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像在陈述日程表中一项自然的变更。
“大家也都亲眼看到了,我近期状态不稳定,后续也不会出席任何正式场合。”
会议室静了静。刚有人要添嘴劝他回头,凌晚林又道:“——阶段性文件我可以旁阅。但我不对项目主方向做结论,只帮作核对和建议。”
“我可以按月审阅合并路径和关键节点的风险汇报,项目组如果再碰上什么疑难,也可以通过渠道联络我。”
话里话外是要做个‘专项外部协调顾问’的身份,周身人顿时松一口气。边上A&M的合伙人安慰他:“你放心,好好修养,总部特许过,只要你还在看项目,工资、项目分红还按常发放。”
凌晚林却道:“我不领这份钱。”
对方讶异。凌晚林看着他,补充:“条件就是这个。”
“大小场我都不出席,项目我不署名,分红我也不领。大家OK么?”
话里话外,要他干活可以,给他发钱不干。
——这是什么说法?此人跟钱有仇?
凌晚林没管旁人异样的眼光,名义上抽身完项目主线。走出会议室的大门,只觉神清气爽。
他退得干净,但退得并不决绝。他从一条他亲手织起来的线中抽出自己,只留下最后一点心力,把它拽直,不至于脱轨。
可之所以愿意留下这一点后手,同样也不是为了项目本身。
这条跑道他已然退了赛,可众人不知的是,凌晚林即将开始另一场长跑——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凯锡、Sprout,A&M全都无关。
从这一刻开始,他真正把公事与私事做了个泾渭分明。
不再犹豫,不再瞻前顾后,也不再自我说服。这场局他不急,但他定会一步一步走到底。
凯锡办公楼,尹枫城正在批一份新融资预案,这边正蹙眉翻看文件,梁然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对方语气支吾,“那个......尹总,出了点小状况。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台收了个快递......”
尹枫城问:“有收件人吗?”
梁然像是犹豫了一下:“写的是您名字,但......嗯......有点特殊。不是文件,也不是公关寄来的。”
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我在办公室。”
“您是说要直接送上来?”
“不然呢?”
梁然在那头停了好几秒,“......行吧。”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梁然推门而入,进门那一刻尹枫城正拿红笔改一处条款,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道:“放桌上。”
“......可能放不下。”
梁然说这话时语气复杂,像在憋笑,又像怕惹尹枫城恼火。
尹枫城抬头去看,微微一怔。梁然手里捧着个足足半人高的东西,动作像在端什么危险易爆品。
他身躯一挪,把东西端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尹枫城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一大捧玫瑰。
满编工艺的厄瓜多尔玫瑰,别名——稀有色钻石玫瑰,因颜色是难得的白粉渐变,中心花蕊点缀着一圈水珠,灯光一照,粉灿灿的光芒跳动闪烁,让人极难忽视。最中间那一枝微微歪着头,被人为地调过弧度,像是在轻轻朝着他笑。
尹枫城睁大眼,呼吸停了几秒。
梁然小声补充:“前台说是匿名快递,没附任何卡片,我问了几遍,快递员只说是代送,还说.......”
“说什么?”
“说——送的人要他告诉你,这里头的每一朵,都是他‘亲眼’去挑的。”
梁然不说还好,一说完,气氛更诡异了。
桌面上的手机轻微亮起,微信弹出了几条未读消息,尹枫城指尖去触,夹杂着公务与繁密文件的消息列表里,一只卡通小狐狸的头像突然跳了出来。
——“原本想试试看除了微信之外,还能不能发你点别的。然而,眼力尚可,手不太灵光,只能亲眼看,不能亲手挑。”
——“尹总,凯锡七十层的楼太高,路还走不动,先让花替我过去。”
最后一条,落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心。安安静静,又尽显诚恳。
尹枫城沉默地盯着那几行消息。
......脑震荡后遗症吧。他想。
空气静得吓人,梁然候了许久,实在绷不住,“尹总,要不要我先帮你处理掉?”
对方扔他一眼,梁然喉头一梗,“那您先忙......有需要随时叫我。”
尹枫城没搭理,只当是凌晚林在医院闷久了,想找点出口发泄。他由着余光里那团烧得粉艳艳的火在办公室碍了一天的眼,再吩咐人处理掉。
次日早,十点一刻,又一捧鲜丽的钻石玫瑰出现在桌角。
小狐狸的头像一蹦,微信再度闪来消息——“想把最好的一束送去,可惜辜负了你眼睛。雨水多,阳光少,它们开得有点敷衍。”
——“花店怪天气,我只好怪自己眼光差。今天要是看着不顺眼,就当它走错了地方,不曾打扰。”
开会时尹枫城翻着报告,眼前时不时跳出清晨那束湿漉漉的花,字里行间越不过那句话——“花店怪天气,我只好怪自己眼光差。”
偏偏不是他的错,他却听得最像在说他。
说着不曾打扰,那几行字却从早到晚,扰了他一整天。
第三天,规格又升级了。送到前台的不再是普通的玫瑰花束,而是订制款的法式长盒花礼,包装极讲究,缎带是深夜蓝,压着低调的烫金字母——“For F.C.”
梁然在大厅电梯口被围观群众堵了十分钟,脸上的表情比那天更复杂。
他半低着头,把花轻轻放在办公室的茶几上,“前台说,那快递员今早九点半就在楼下蹲着,就等凯锡开门。”
尹枫城连眉都没动,继续翻看手上的文案批注,经过昨天一天的教训,他已把那只狡猾的狐狸头设成了免打扰。
梁然突然道:“尹总,今天多了张卡片呢。”
堪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尹枫城停了笔,抬眼去看那人今天又作的什么妖,梁然清清嗓,念出声——“消息可以不响,但花还会准时敲门;你设了免打扰,我就换个方式打扰。”
空气静默。尹枫城垂眸翻过一页报表,用淡得几乎听不出起伏的声音:“......脑震荡。”
玫瑰连送了一周。
到了第七天,整层办公区连行政的实习生都知道:尹总的花又到了。
那天清晨开并购相关的合规例会,有人将话题不小心扯到了“品牌周边设计”,发言人张口就来:“我看最近流行钻石玫瑰定制包装,连咱们尹总——”
话没说完,主座尹枫城的脸色瞬间降了两度,整桌人集体咽口水,不敢多言。唯有资方利益不相干的李敬恒,忍不住笑出了声。
晨会开完。钟表指向十点一刻,玫瑰一如既往出现在前台,淡粉晕着雪白,开得干净,像一场细雨落在镜面上,近无杂质。
尹枫城刻意从避人处路过,见一伙实习生对着玫瑰掩嘴笑:“尹总这是被哪家的千金看上了?”
那天进电梯前,尹枫城差点忍不住回头让人处理掉,可不知道为何,脑海里忽地闪过病床上那双亮亮的眼睛,他便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晚间九点,梁然敲门进来:“尹总,今晚客户还见么?”
“加班。”
“明白。”
三言两语地对接完工作。尹枫城突然想起,今早A&M那伙人来开驻场尽调的会,散场时偶然有人提了凌晚林的名,随口说他稍晚会也来指导工作。
梁然正要转身离去,尹枫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花,叫住对方。
并购项目组内部早有默契:只有在方案陷入僵局时,才会请凌晚林出面。组内共享资料夹凌晚林一直有看,偶尔觉得有什么问题就在文档里批注两句。
凌晚林作为前任负责人,最清楚并购节奏,总能一句话理清底层逻辑,三句内把方案扭回正轨。今晚活不多,他很速度地抓清疑难的脉络,并给出几条可行方案。
会议正在开,门口突然有人敲门。梁然守在门口,礼貌地请凌晚林出去,并奉上一只档案袋。
“尹总请您过目。”梁然的表情无异,似在例行公事,而后转身离去。
凌晚林把档案袋拆了,几份例行报告里,一张明信片赫然夹在其间。他瞥一眼卡片内容,便放回档案里,不动声色地坐回桌面。
会议室里的人都没能察觉出异常,凌晚林一边装模作样地伏案,一边思考着脑海飘来的字。那是出自一行钢笔的手写,洇了半干未干的墨,像是刚写下去不久的,笔锋还没干透,擦过去还有淡淡的墨痕。
——“前事既往不咎,你要再敢纠缠,我绝不放过。”
他太客气了。
不就发个微信的事,至于大张旗鼓拖人送来?凌晚林在会议室用一只手拖着下巴,慢慢地琢磨完,又会心地笑了。
尹枫城让梁然带的话言简意赅,能确保没有模糊空间。他本以为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次日,十点一刻刚过,九十九朵玫瑰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了办公桌上。
尹枫城垂眸拨弄那束花,这一捧似乎比从前的每一捧都开得更盛些。花瓣拥挤饱满,多得像装了半个春天,其间有一张小卡,附上一行清秀的小字——“我要的才不是你的既往不咎,我要的是你的绝不放过。”
窗外的大雨刚停不久,淅淅沥沥的水声轻刮着玻璃。却有一束日光从窗外那小小的风雨里破进来,正好落在中央那一枝轻微歪着头的玫瑰,花瓣微卷,粉丽明艳,那样的弧度疑似在笑。
也像是送花人一双带笑的眼,那样藏不住地,更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