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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彩虹 “那……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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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立着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抬头看不见星星,低头看不清路,直到遇见一排路灯在发着光,张开嘴,程夕承轻喊了一声:“向景昃。”
“嗯?”向景昃的视线定在远处。
程夕承问:“音乐,是你自己要求学的吗?”
“算吧。”
闻言程夕承回应了他一道目光,向景昃偏过头,淡定回视:“小时候家里人带我接触的钢琴,也不反感,就一直学了下来。”
“哦。”
他的语气过于客观,让程夕承觉得对方没有自以为的爱好。
“那你坚持艺考难道是因为从小学,所以不舍得浪费童子功?……以你的成绩,即使不用艺术做加持,纯文化也可以考一个很理想的大学啊。”
“我执意要学的。”向景昃说。
“艺考不是捷径。”向景昃又说。
程夕承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垂下眼,顿时几分微妙,空气是自由的,自由地听路边叶被掀得辗转飘零,自由地听向景昃言之凿凿:“考大学选专业将来从事什么工作,我们现在正在准备的高考,不就是在为这些事做跳板。你可以因为热爱某个专业,将契合的大学确立为奋斗目标;也可能滑档被一所不喜欢的大学录取,从而选择一个迫不得已的专业,人生有着诸多可能性。而我只不过提早确定了专业,之后会再多经历次高考。”
“是不是看着轻松,惬意?”
程夕承下意识低头,睫毛把眼珠子遮住了,小声说:“没有。”
都不用侧目他知道向景昃在笑,在看着自己,又收敛了笑意,向景昃说:“你的感觉是对的。”
“怎么就对了?”程夕承骤然厉色,“高一上学期末,高三艺术生集训回来,他们是挺与众不同,不管走在哪儿都像打了标签一样很容易分辨出,学校对他们的管理,也和文化生有莫大差别。可我也见过……画室一晚两箱垃圾桶的废纸,还有你……专业课上到深夜。”
明亮悄然从眼底退场,向景昃脸上动容转瞬即逝,说:“刻板印象的存在,自与展现者本身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有意无意突出想让别人看到的一面,又怎么会产生深深的误导呢。”
“那……真实的样子呢?”程夕承默忖。
“被藏起来了,要自己去体验。”
他们转弯进红房子,楼道漆漆使程夕承看不清向景昃的神情,人没变,声音没变,合在一起便不明所以。
怕是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理解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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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绳专挑细处断,我背背到姥姥家。”余康一阵窒息,嗦了口巧克力棒,奶白液体沿着脆皮砸地上,半是酸楚半是伤,“抽盲盒怎么次次抽到我哩?怎么有人可以在一节课倒霉两次?”
“汀姐爱你。”黄伊正经八百。
看台上,一排人里坐姿最板正的那位双唇一张一合:“下次不会点你了。”
这会儿体育馆闹哄哄,各处分散着四班的学生,墙壁离场地很远,即便中间有不少人来回奔逐,仍显得空荡。程夕承望着退到边线被双面包夹的少年火速拍球从人缝中钻出,讷讷道:“要给别人机会。”
“来人了。”黄伊拿胳膊肘推了推程夕承。
吉利兴冲冲跑进来,眼瞧着愈来愈没劲最后刹住脚,尾后跟着涌入批男生,有几个停了下来靠墙放伞,“操。”飙脏话的瞬间,他视线碰上不远处的一行俊男靓女,好不昭然张扬的风景线。
“老军不管你们啊?”吉利服了道,“啊,我们那体育老师偏偏要在连廊底下集合,拖了半天,好在是几个班里最早解散的,”说着他丑丑地笑了笑,“千算万算,不值你们开始就把这占了来的轻巧。”
“放养,”程夕承精辟相告,“申主任来都没来,也不在办公室。”
“这么爽!”吉利音调鬼畜,配上他的微表情,多了份滑稽。
“你去和……”程夕承想给他出一对策,秒被对方截道,“我去打羽毛球!”
吉利大拇指向左一甩,另一边还有三人在等他,看着不太耐烦的样子。
“哦,对了,”临走前,他勾了一下唇说,“上届高三光荣榜,阳致杰的照片不是被划刀子了么,就在刚刚,后勤处的老师到荣誉墙给他换了新的。”
“这种人渣也配上红榜!”黄伊嗔怪道。
她眼色白了圈天花板上的射灯,把嘴瘪了瘪,忽略了并坐的程夕承。脊背瞬间僵直,不自觉合拢的双腿上的双手,十指交叉紧紧攥成了拳头,松开时手背上留下四道月牙沟。
余康勾头说:“学校没有处分谁噢?”
“查的明白吗,”沉默良久的方赛慧,开金口发了本节课的第一句言,“说不定,又被划了呢。”
余康一拍粗腿,隔绝中间两尊激越道:“一样一样!我刚想说来着。”
他学术性地分析起来,眼前似乎呈现样图:“那么多刀,割得脸都烂透了,你一刀我一刀的,谁说的清。这恨比爱还不得了,你看高二光荣榜,向景昃的照片,就不止一个妹子留言吧。”
黄伊低低“嗯”了一声,用八卦口气说:“余康,你恨过谁,爱过谁啊,空想经验吗?”
程夕承卡在中间,脑袋嗡嗡。
“怎么,看不起谁呢,我还真谈过。”余康抻了一下脖子,越描越让人觉得他在破防。
“你们聊什么呢?”管琴抱着瓶矿泉水悄然凑近,挨着黄伊坐下,便听身旁的人故意道,“哟,给谁买的水呢,给我的吗?”
小女生脸皮薄经不起捉弄,涨得粉红,像要哭了似的。
“行行,你自己喝的。”黄伊替她圆道。
倏忽程夕承面向管琴:“你今天还去书法室吗?”
管琴随口而出:“去啊。”
“你关心她去不去做什么?”黄伊顺着藤问,怀疑地觑了他眼拐了个弯猜道,“你想去啊?”
程夕承:“……”
管琴猛地提起精神,嚷嚷着让黄伊一起弃文从艺。
黄伊石肠子如鹰般的女人,自己决定的事别人休想动摇她分毫,打咩道:“不、去!你们要去就去,昨天那书法室闷死了,空调都没装,实有心学,先考虑考虑如何坚持下去。”
“唉”了一声,管琴将真挚的目光层层越过。
“我也不去了。”方赛慧语速放慢,尽可能柔和回绝。
“我去!”余康说。
“抽什么风?”黄伊调转视线,一个眼神杀过来。
“没——”余康急得皱了皱鼻,拽着程夕承袖子发力往前扯,“绝了,向景昃又投了个三分球。”
对阵的两支队伍泾渭分明。仅有向景昃一方有两名同班的男生,余者皆来自同在此节此地上体育课的高三艺术班。
就句话的功夫,他们四散开来,方才还在的管琴去到了场中,递水给一个英气勃勃的男生。
一眼,两眼,三眼……那个男生的高度应是管琴的双倍,程夕承鬼使神差地看了人家不知多少眼,总归把男生与记忆中的人对号入座。
“有什么可看的?”走到他身旁的向景昃侧过脸,贴着他的视线,投去不善的目光,“看这么痴迷?”
程夕承懵的头颅一热乱了套,退后一步,向景昃瞄着他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容乐观。
“他是陈闰?”程夕承见一男一女平常地出了大门。
向景昃挑了下眉,仰着头乜斜着眼睛看着他:“很意外吗?”
陈闰确实有了一些变化,尽管他们只有面缘,如果今天这个人不出现,程夕承断不能刻画得出这个人样貌,然而,真正令他意外的点,在别的地方。
“他是学什么的艺术生?”程夕承屏蔽了向景昃的怏怏不悦,继而问到底。
向景昃:“服表。”
“什么福表?”程夕承消化完新词汇,自觉思路清晰,“会在电视机里演戏的那种吗?”
“模特。”向景昃声音冷淡,眉梢眼角都透着疏离,瞬时极浅的笑了一下,未达眼底,“你讲的是戏剧表演。”
程夕承“唔”了一声,心说华强艺术类别包罗万象。
华强八下晚饭休息一共一个小时,走读生可以在这段时间自由进出校内外,黄伊他们几个约着出去聚餐,早没了踪影。
出馆到厚德楼要想走近道必经荣誊墙,外面雨停了,地上坑坑洼洼,学生还是钟情里面的风雨连廊。三两女生结伴而行,路过时,眼神不自觉飘向迎面走来的两名男生。
程夕承扫了一眼女孩迅速移开的目光。
她笑得好奇怪。
程夕承蹙额问:“他们为什么要叫福表呢?难道是图福气?”
向景昃问号扣满屏。
“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怎么听不懂中文了?”总之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过了数秒才从中出来,一字一顿地说:“学习服装表演的学生,简称服表生。”
程夕承后知后觉自己脑筋搭错了,出乖弄丑无地自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刹那间,他人看向这两张出众的脸,堪称精彩绝伦。
“我跟你说是模特,是为了方便你理解。他们其实分两类,一类是走T台的服装模特,一类是拍广告的平面模特,平面模特的身高要求相对较低。像陈闰,属于前者。”向景昃笑得没脾气了,“你怎么会往福气上想啊?”
程夕承把麦闭,抬起左手托住右手手肘,伸直的右手五指微曲掩住半张拧着的面庞,耳朵耷拉,食指搭在鼻梁上,恨不得撒腿就跑。
但跑是做不到的,他逐渐与向景昃拉开距离,同墙贴的更近,马马虎虎地瞟了一眼其中一只金框,同时鞋底不偏不倚地踩中块口香糖,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华强百年老传统,不管在哪方面都要做到分类精细。除了暴露在蓝天下、按照月考轮动展示名字的文化栏,像风雨连廊中的文化装饰——荣誉墙,分属四个年级。高一、高二、高三每到学期期末更新一次,上榜的无非单科王和年级前二十,统一红底证件照,学霸们似乎在维持高冷的形象,都板着副脸,模样各有各的生硬,好在头顶的光环足够闪耀,从不同角度看,亦有其风采。
相较量下最后一部分展示的新一届高三优秀毕业生,反倒青春洋溢,笑容满面。背景也不再局限于一种颜色,而是靠着学校的林荫道以及背后那透着文艺气息的小书店现拍的。
框中的男生头发留长了,显得像板寸,暗沉的全套校服与他的长相毫不违和,肩膀上搭着的一条红色绶带,被他歪歪斜斜地披着,似乎是随手一搭,能找出他平日里违纪分子做派的影子,现在是胜利者的勋章。
程夕承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
“阳致杰。”
“沅湘大学。”
他听见自己牙齿龃龉的声音。
照片里的人嘴角挂着的一抹笑,像会动,眼梢挤出两道细纹,笑更深,好像阳致杰真的站在程夕承眼前,他闻到了烂尾楼里弥漫的橡胶味,阳致杰掐着他后颈将他按在垫子上,就是这么笑着耳语:“你抖得跟只鹌鹑似的。”
他在挑衅他,这种感觉就似水漫溢出了瓶罐,扭不上盖子,怎么使劲也扭不上,封不住心底杂乱横生的情绪,他急需要一个发泄的豁口。
然后水笼头被人澈底关了。
向景昃抬臂在程夕承的肩胛骨上轻轻一摁,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够他感知到程夕承皮肤之下坚实的骨骼。
亦如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复位键,荣誉墙上其他学生扭曲成模糊的色块的照片渐渐地在程夕承眼中清晰可辨。
“他毕业了。”向景昃的声音极轻,却如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正在凝结的冰壳。
程夕承的呼吸滞了一瞬。向景昃的手没有移开,反而顺着他的肩线滑到上臂,推着他朝前走,撂下身后那堵墙:“别看了,人都已经走了,不在华强了,管他干什么。”
“你都还没经历高考,石组长不是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没高考的人,人生还没真正开场。那家伙能进荣誉墙,靠的不是他的为人,是成绩。听着荒谬,但反过来说,他能做到你肯定也行。哪有那么多跨不过去的坎儿,别被眼前这点事儿绊住。明年荣誉墙一更新,他的照片就被撤下了,等再过一年,你往荣誉墙上一挂,到时候大家眼里可只有你啊。”
是雨歇黄昏后,孟秋的日影,笼着轻薄的光辉,清新的空气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树褶子里,视野中延展着的林荫道,地上的水洼、湿润的泥坛、错落的教学楼,和几株葱郁的矮树,书店从头至尾傍在一边,雨后的水珠挂在玻璃橱窗上,日光折射其中,晕染出如梦中可见的彩虹。
自行车穿行而过的铃声就地散开,一辆轿车紧跟在后面,溅起泥浆,程夕承急忙跨上一阶,来到人行道上。
他一面东看西看一面走,帆布鞋踩在被天边彩虹投影的积水上,光斑随着他的步伐徐徐摇曳。斯须间低了低头,黑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地扣在头顶,垂下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对整个校园兴致缺缺。
向景昃凝望了程夕承全程,与他保持着几步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