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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专业 “等我。” ...

  •   九月头一日,天就高了,老式单元楼原本暗沉的红砖被日光一烘,颜色徐徐攀升,慢慢鲜活起来。

      四楼走廊传来“吱”的一声,紧接着一抹斜长清澈的倒影穿过门缝落在地上,影子的主人慢吞吞握住把手往里送,震动沿着起壳的墙皮传导,“簌簌” 掉下小片灰屑,与此同时,身后“咔哒”一声轻响。

      程夕承并不在意,自顾自回过头,看到站在面前的人,瞬间醒了。
      与他四目相接的人姿态还算放松,上身是落肩宽松的白衬衫,手腕上挂了件华强的校服外套,下半身穿的直筒黑裤,把他双腿衬得老长。

      “啊……,”程夕承吃惊地打了个招呼“你,住这。”
      向景昃抬起另一只胳膊向上弯,将薄薄的书包挎在肩膀,微仰起头,突出的喉结滚动,吐出一句:“好巧。”
      “是挺巧的。”程夕承感觉自己被他冷漠的脸弄得一阵紧张,语言表达能力退化到学前班。
      真够离谱丢人的。
      他兜口袋里的手偷偷揪了揪衬布,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忽然向景昃偏头,一抬眸,对上男生不咋美妙的表情,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波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
      程夕承腹诽他怎么还有两面。不笑时酷的跟谁都欠了他债似的,稍微笑的时候又甜的像能捏出汁的水蜜桃,被这样个人盯着,程夕承心里发憷。
      结果下一秒。

      “邻居。”

      向景昃低沉的嗓音,伴着挑逗的意味钻进他耳,拍都拍不散,“再不走,要迟到了。”

      程夕承一听,赶紧跟上他,衣角拉链被风向后扯,顿时楼道里咯咯咯的脚步声延伸至铁门,密密麻麻,仿佛鼓曲在不断循环播放。
      明亮的木窗外,如藻的叶窸窸窣窣地抖动,金黄色的阳光被楼道的窗棂切割成规则的形状,从前一个少年肩侧撒落在后一个少年优越的眉骨上。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近七天,这一周四楼住的两名少年似乎有种默契魔力,清晨只要程夕承拧开门把手,几乎同一刻,对面就传来向景昃家开门声。

      终于程夕承忍受不了内心这团不对劲的感觉作祟,绝心做次实验,这天他特意比平常早起十五分钟。
      没赖一秒床,轻手轻脚出去。
      就要看看是真的机缘巧合,还是别有居心。

      贴满小广告的墙面嵌的严丝合缝的黑门,撬动,有人在用力撬动,通向的,是一颗乱了节奏的心跳。黑色的光影折射在程夕承如同岩浆里沉淀过的黑曜石的眼里。

      向景昃那高高的身影从门框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一愣,程夕承对他笑了笑。

      向景昃回笑了笑。

      双泉镇拇指大的地方,透着小地方的悠闲。靠近华强的居民房沿着一条大路错落分布,它们所在的方位,只因几条弯弯曲曲的巷子而有所不同。街边的门店一家挨着一家,窄窄的,卫不卫生不好说,反正都有营业执照,主要味道都算上佳,这就准没错。

      难得早起不用赶时间,程夕承走得自在,每路过棵树,便见停着辆小吃车,有卖烧饼的,卖蒸的卤的面食的,走着走着,就到了他和吉利常去的千里香馄饨店,店门前站满了学生。
      一个女生将揽在身前,贴着腹部的书包拉链拉开,把灶台上七八份打包好的馄饨塞进内层。这些汤和馄饨都用两层袋子兜着,放在纸碗里,女老板用一个新的塑料袋给碗打了个活结,汤便不会洒出来。
      很快她的书包被塞得鼓鼓,加上后面做的,程夕承估计这都有十多份了。

      “我去。她要养活整个班啊!”旁边有嘴替他说出了心声。

      前面的女生抱着书包走了,轮到程夕承。他靠着招牌下的灶台,上面放着两个竹编的扁筐,摊着馄饨大军。男老板坐在对侧,一挑一抓一扔,机器似的包着馄饨。中间留了条唯一的进店过道。因为来的大多是赶早的学生,所以里头的座位空空荡荡。
      远不像外面热闹。

      女老板一对酒窝陷进圆润的脸颊,一眼认出了程夕承,笑哈哈地说:“还是小碗紫菜馄饨?”
      程夕承点点头说:“对。”
      女老板动作麻利,拿起几团馄饨,转身放进靠墙的不锈钢汤桶里时,程夕承扭头看向向景昃:“你不吃吗?”
      见向景昃没有马上回答,程夕承私以为他不喜欢吃馄饨,或者已经吃过了,不打算再追究。
      “阿姨,来份和他一样的。”向景昃突然对女老板说。

      程夕承心里搁置一早上的话,忍不住,实在忍不了一星半点,逼视他:“你平时几点起床?”
      向景昃毫不闪躲地说:“七点。”
      他们走读的学生不用上早自习,只要八点前到学校就行。程夕承一般七点二十才起床,时间掐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程夕承笑问:“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每天出门,那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吗?”
      “不行吗?”向累昃说。

      程夕承以为他高低会反驳,也可能解释一下,没想竟然是理直气壮的反问。但仔细想想,和他一起上学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接过阿姨的手,看着自己心爱的馄饨说:“行。”
      行的勉强。

      香山路不用走到头,远远便能见艺术楼和食堂的小截。映入程夕承眼帘的侧门,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开放,他们要走正门,得沿着外围的白墙绕半圈。
      转弯时一个人也没吱声,四双眼睛面面相觑。黄伊和溥杰分开,一个挨一个,把中间两人围起来,黄伊嘟嚷:“怎么回事,还不熟呢,都一起上学了也不叫上我。难怪你们俩到班总是惊人的同步。”
      程夕承心中鸣不平,这可不怪我啊。

      溥杰嘿嘿笑起来,胳膊一伸,试图揽住向景昃的肩膀,结果手“啪”地一下被打掉,脸上笑容一滞,不嘻嘻地说:“搬我们对面去住,那儿还有空房。等下期末高三的集训回来,就没了,到时候你想住都住不了。”

      舒蕾带程夕承找房子的时候,逛过他们兄妹租的公寓,独幢带电梯,距离学校也比他们住的近,重点在于环境,与他们那,简直天壤之别,当然,价格更贵,一月八千。

      向景昃:“不想住。”
      溥杰瓮声瓮气地说:“少爷,您到底看上那红房子啥了?一看就是夏天蚊子多的地方,等下过敏了喽,有你好受的,没苦硬吃。”
      “不会。”向景昃平静地朝程夕承瞥了一眼。

      黄伊忽儿看向程夕承问:“你也住那儿?”
      程夕承“嗯”,他认了,低声找补道:“其实,楼道采光挺美的。”

      橙红的橡胶跑道在暴晒下烫脚,四道并排的恣意身影一路朝着雪白的教学楼走去。

      教室空调呼出冷风。门窗从早到晚都关着,等天染一峡密接的紫霞,含羞粉了,才第一次打开通风。
      班长梁永琪抬头看头顶吊扇,手握着开关朝一边转,吊扇没反应,她又朝另一边拧,然后把目光从吊扇挪开,说:“晚二有书法专业的宣传。地点在艺术楼五楼大会议室,感兴趣的可以去参加。”

      底下气压低沉,她又提高音调道:“要去的先到我这报备!”末尾几个字受连累,像过山车垂直掉落。

      “还有书法专业啊?”某个男生仰脖子看向一边的锅盖头,用更稀奇的声音说,“之前都没听提过。”
      “不知道不感冒。”女生停下手中的笔,笔根缀在纸面,抬起头,睁着一双葡萄眼回视他,“天天写字有屁意思,你看我现在不就在写。”

      “我想去。”

      这声不大,主要梁永琪坐正中间,音源像水波一样向四周传开,刹时,全班五十几双眼睛投来窥伺的目光。

      程夕承看着谢迢上去的。谢迢个子在男生中不算高,差不多一米七,长相平凡普通。但程夕承对他颇有印象,高一的时候学生会早上清查寝室,谢迢经常巡查他们这一层,现在还留任了,接的邱宇航的班。

      谢迢板着脸说完回到他们小组的最后一个位置,在黄伊后面坐下。

      “我也想去。”声音从程夕承斜后方传来,是管琴对黄伊说的,“我们一起去,你陪我嘛。你不想去艺术楼看看?”
      她这话旁敲侧击,像在暗示什么。

      黄伊很受用,戳戳前面:“去不去?”
      程夕承正犹豫,余康已经转过身,抢着说:“去呀,一起去。”
      “你别瞎凑热闹,不如多做几篇语法填空,汀姐可指定了明天要你讲。”方赛慧靠着窗边,她的短发和玻璃外的夜色混一起,余康照镜子般看着自己黑糊糊的脸,还有褪色的教室光景。

      晚二铃响,靠墙角的那一片座位空出一圈,跟被狗啃了块的饼干似的,十分醒目。

      “我天,这么多人!”他们来晚了,会议室里的红绒靠背椅上坐满了人,只剩走廊边上还有空位。一群人被迫分开,黄伊拉着程夕承嘀咕:“那个老师长得真俊啊,也就二十几岁吧,看着像新疆人,眼睛又大又黑。”
      “别想了,他手上带着皮筋呢。”管琴泼了盆水。
      黄伊捂着嘴,小口气小口气地说:“妈耶,我以为学书法的都是老爷爷。”
      “成见别这么大好吧,”管琴视线赫然从帅气老师身上滑走,一下子移向了旁边站的握着话筒的肥头大耳的男人,“再怎么也是他这样。”

      被点名的男人,大肚便便,穿着橙色衬衫,戴着眼镜,头发短而整齐,看起来稳重又成熟,值得家长信赖,“大家好,我是翰林艺术培训学校的校长,黎霖。大家之前有接触过书法吗?”
      “我听到有同学说,有,每天都在接触,不过那只能叫写字,不能称作书法,它缺少了我们的法则,这是书法里最不能丢的。看来大家好像都不太了解呀,那我们就从不陌生的地方讲起,本质上是一个道理。”
      这句之后,一整晚,他再也没提书法,也没说过一个关于书法考试的字,不是扯音乐就是谈美术,就连PPT上有关这个专业的有用信息,生怕被他们记住了似的,快闪跳过。

      “不想人学直说。”黄伊给管琴分析道,“太不靠谱了,书法以后学出来,能去干什么?”

      程夕承思考着这个问题,果然脑子不能轻易转弯,越想越多,盘旋到自己为什么要开着这个问题的头,他又不学,和他有半毛钱关系啊!

      帅气老师指着方向说道:“晚三的时候同学们可以移步到书法室体验一下课程。”

      管琴闹着吵着:“反正都来了,不差这一会会。”
      黄伊不为所动。
      “去呗,”方赛慧插过来,“去试了,坐不住咱就撤。那东西枯燥得要死。”
      “一起。”思想斗争结束后的人说。

      “赛慧,你是不是学过?”管琴崇拜地闪着眼睛。
      方赛慧说话像白开水一样:“我小学经常把男生打哭,我妈觉得我太浮躁了,送去学这个修身养性。”

      这是程夕承第二次来食堂三楼。
      很多首次来的人,在由衷赞叹同届的画,程夕承只觉得“强”。
      有一种“高二开始了”的实感。

      也许是人太多的缘故,一开始美术生们没太在意,可他们来回走动得多了,被专注盯着的四肢生物无法抑制好奇心,纷纷投来目光,目送他们进了开间,这里原高二学生已去,现变成新一届高一学生的阵地。
      而书法室还需往里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拐弯。
      阁楼窗户污垢纵横,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和墙上挂的长幅宣纸作品相辉映,两边皆是如此,对称夹着中间两张会议桌,上面铺着拼接的灰毛毡。

      “你写的是什么?”程夕承斜睨着旁边女生纸上的扁扁的字,总觉得这字是他素未谋面的故人。
      “隶书。”女生回答。

      “只有你在这学?”放眼望去,除了她,其他人都停在初始拉线,鲜有几个手痒的不是在画圆圈,就是画乌龟王八蛋。
      女生撩了下从耳根后掉出来的鲶鱼须,说:“还有一个高三的。”

      “大家学一下这位同学的握笔姿势。”突然摁在程夕承肩膀上的手又突然撒开,程夕承稍微抬高手肘。
      进来教学的老师既不是校长,也不是帅哥,而是一个很有儒气,面容方正的中年人。他进来做了遍示范后,就让大家自己写了,不像之前试的美术课,一点都不值。

      “深藏不露啊。”余康笑他。
      程夕承这点皮毛,还是小时候从他爸那学来的,比起这,老师情绪价值叠满,“写的好,挺有天赋。”见一个夸一个,像在坐的各位都是书法大家转世。

      来了不亏。

      程夕承:“他平时也这么夸你们吗?”
      “没有,”女生说,“反正你们又不会学,要是骂跑了,不就更没人学了。”

      程夕承又问:“那你为什么学?我高一在这见过你,你是走的书法专业上的华强?”
      “当时有宣传,但只对后面四个班级开放,前面成绩好的没必要费力学这个。”
      她另一边的谢迢听到了,说:“可我们今年高二了,现在学不是更没必要了吗?”
      “上届高三一中的书法专业生考得很好,”女生拉长了语调,“我们现在那个高三的学长去年参加市艺术节拿了一等奖,学校看到生机了吧。”
      “如果你们明天还来,兴许能见到。”

      阁楼听不见铃声,管琴硬是坐住了,一群人撑到最后,剩了一桌子四班的。老师早有准备,定了闹钟,卡点喊下课,前所未有的待遇,众人争先恐后端笔和墨盘去洗。
      今天三楼外洗水池,密集恐惧症的来了一定得犯病,不光有书法生,还有洗颜料盘的美术生。

      半年没怎么见,晏佳垣头发剔得像当过兵一样,额头上还多了道小疤,阴湿沉闷,匆匆一眼,也没打招呼,不像是不想认识他们,倒像在逃避以前的自己。
      黄伊:“学美术变化这么大啊。”

      “他……”程夕承脑子里还是晏佳垣那双忧郁的眼睛,“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黄伊可没他顾忌的多,兴奋道:“走,我带你去音乐生上课的地方。”

      下到二楼,管琴他们继续往下走,程夕承和黄伊就此与大部队分开。食堂、艺术楼和礼堂,三者位置像缺了一横的口,坪地里的老树,枝干釉质饱满,宛如撑开的针织伞,遮蔽着底下行行色色的人。
      柠檬黄的灯光透射到瓷砖墙,在夜里显得暖和,黄伊曲着右手食指,示意程夕承看栅栏里面,“他们在上理论课。”
      怪不得。
      里面很安静,前两排坐满了人,隐隐听见老师讲话的声音。

      “器乐生在最前头的教室。”黄伊的话把程夕承的思绪拉了回来。
      “器乐生。”程夕承怔愣着重复一遍。

      前面那间屋子的光线没那么亮,向景昃坐在架钢琴前,随着走近,手扣着讲台,闭眼陶醉,贵气十足的男老师,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弹琴的人顿然向右转头,程夕承瞳孔一缩,门后出来的人发话道:“你怎么来了。”

      “来学书法。”程夕承坦白说。

      黄伊下巴微低,眼睛向上长,道:“你怎么不问我来呢。”

      向景昃看着她,“你说呢”都不用讲出口,她便酣畅领悟。

      隔壁块头高的男女鱼贯而出,溥杰和同学回眸笑谈,不经意间,表情定格,“哟”了一声,哼着小调跄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小姐屈尊纡贵亲自来了。”

      撇开溥杰,向景昃冲程夕承撂了句:“等我。”然后关上门进去,不知道和老师说了什么,灯灭了,接着门打开,男人扫了他们眼,后出来的向景昃在反身锁门。
      黄伊跳脚揪住溥杰的耳朵,嘴里碎碎念,连推带搡地拽着比她高大半的马大哈往前走出了好一段距离。

      被落在原地的两个,目光灼灼亮亮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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