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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芙西里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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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由七位魔王共同治理,而坐在巨石上的那只黑发恶魔便是这段记忆的主人——被冠以“暴怒”之名的魔王萨麦尔。
那时的地狱还没有那么多恶魔,七大城还没有完全划分出来,宏伟的宫殿尚未建立,萨麦尔也不需要处理政务。
他一如往常那样来到巨石堆边,本打算坐在其中一块巨石上发会呆,岸边一枚闪闪发光的东西却在此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枚小小的海音螺——一种可以用来储存声音的海螺,储存量跟它本身的大小有关。
巨石堆的旁边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就连寻常恶魔站在河里都会被水流卷走,更不用说小小的海音螺了。
可它居然没有被卷走,反而留在了岸边,真是不可思议。
出于好奇,萨麦尔将它从岸边捡了起来。
拔出塞子后,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您好,能听到吗?这是我寄出的……嗯……第三十六个海螺!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没用,因为前面三十五个都没掉了……所以如果您捡到了它的话,可不可以麻烦您寄点礼物给我——叶子、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都行!我也会给您寄礼物的!”
海音螺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它能记住第一个录入声音的人以及录入声音后第一个打开它的人。
萨麦尔将塞子插回去后便将它重新扔回了河岸边,他对所谓的“互送礼物”一点也不感兴趣。
又待了一会儿他便离开了。
在之后的三四天中萨麦尔依然天天来,那枚海音螺也始终躺在河岸边。
没有任何恶魔在意它,只有河水不断拍打着它。
在第六天的时候,萨麦尔又来到河边,他终于将它从岸边捡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把它捡了起来,只是突然就想这样做了。
他没有往里面录声音,只是随手摘了一朵长在河边的野花,然后塞进了螺中。
小小的海音螺再次被抛入河中,顺着湍急的河流消失不见了。
在此后的六十多天中,萨麦尔依然天天来河边坐着发呆。
就在他几乎快要将那个海音螺完全忘记时,它再次出现在了岸边。
萨麦尔将它捡了起来,拔出塞子后那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谢谢您,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回音呢!对了,我也给您准备了礼物,已经塞在海螺里了!另外那朵花真的很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花呢!”
螺壳中安放着一枚小小的浅紫色晶石,萨麦尔将它取出,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只是一块比较透亮的石头罢了,并不值钱——扔在水里都没有恶魔愿意弯腰去捡的程度,也就只有幼崽会喜欢了。
尽管早已拥有了数不尽的珍宝,但黑头发的魔王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留下这枚平平无奇的石头……他也不知道。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萨麦尔依然天天来到这条河边,而那枚海音螺每隔三十几天便会出现在岸边一次。
海音螺的主人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每次寄来前都会录好多句话。
关于他的事情,萨麦尔也在那来来回回的螺中逐渐了解清楚了。
海音螺的主人是一名尚未成年的魔鬼,还没有名字——魔鬼跟人类的习惯不太一样,他们的名字并不是由父母取的,而是由他们自己来取。
而给自己取名字的事,只有在成年后他们才会开始准备。因此在他们没有想好名字前,大家会用他的母亲或者父亲的姓氏来称呼他。
这只海音螺的主人目前叫斯卡兰德,跟他的母亲姓。
小斯卡兰德的身体状态从一生下来就很差。他每天都要吃药,大部分时间也只能躺在床上,即便是在极少数能外出的时候,他也走不远。
他是一只有着长长腕足的海怪,可本应生活在海洋里的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海洋——他没听过浪潮拍打沙地的声音,也不曾感受过海洋的温度。
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幼崽们可以在外面嬉戏打闹,他却只能躺在床上。
关于生病的事情,他在海音螺里说:“虽然大家都没在我面前讨论过我的病情,莉莉丝姐姐她们也总是安慰我说病一定会好的。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的病永远也好不了。”
提到心愿时,他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出去看看。我想看看那片传说中的血色森林,我想伸手摸一摸碧蓝色的海水,我想登上那座高悬于夜空中的空中之城。而且听莉莉丝姐姐说那里还住着一条会喷火的黑色巨龙呢,非常大的那种!”
……
小斯卡兰德总是寄海音螺过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萨麦尔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随便塞点东西给他了。他重新化为巨龙,展开双翼离开了这片已经居住许久的地方。
他去了很多地方,足迹遍布了大半个地狱。
他用记忆瓶存过浩瀚无垠的大海和浪潮翻涌时的声音,也录过那片血色森林和里面鸟儿们嬉戏的鸣叫……每到一个新地方,他就会存一点东西进去。
等海音螺到来的时候,他就会将封好的记忆瓶塞进去,一起送到躺在病床上的小斯卡兰德手里。
他希望小斯卡兰德能开心一点。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感情——无论是怜惜、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当世界上的第一个生命出现时,七位魔王便随之诞生了。他们在尚未开启的地狱中沉睡,一直到魔鬼两姐妹出现——她们打开地狱之门,提前将他们从沉眠中唤醒了。
他们即是地狱本身,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萨麦尔并不算生命,自然也无法理解并产生感情。
他的胸腔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他没有能感知情感的心脏。
可现在,他听到胸腔里传来了小小的、微弱的跳动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九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在这九年的时间中他们依然保持着三十几天一次的交流频率。
就在今天,海音螺照例到来了。
萨麦尔将它从河中捞起后拔出塞子,小斯卡兰德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晚上好!我马上就要成年了!不知道你下个月有没有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空的话……嗯……你会来参加我的生日对吧?我已经把东西塞在海螺里了,你可以拿着它直接来!”
生日……好像指是幼崽们出生的日期,据说他们每年都会过一次。不过既然是成年的生日,应该会比平时的更重要吧?
萨麦尔将海螺收了起来。
——————
小斯卡兰德是名个子不高的金发少年。
他的皮肤因为长年生病而略显苍白,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着光。
看着他的眼睛,萨麦尔突然想起来了九年前他送出的那颗浅紫色晶石。
“您好,打扰了!”小斯卡兰德犹豫了一会,还是喊住了面前的黑发恶魔,“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带着海螺的恶魔进来?”
萨麦尔看向他:“什么?”
“我在等我的朋友。”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如果他没来呢?”萨麦尔问。
“……那他可能是有事吧。”小斯卡兰德说。
他突然垮下脸来,看起来有些失落的样子。
看着他的神情,萨麦尔突然有些后悔刚才那么说了。
他还是希望小斯卡兰德开心一点。
魔王蹲下身,将海音螺放在了金发少年的手里。
“欸?它怎么在您——”小斯卡兰德怔了一下,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我会来的。”萨麦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生日快乐。”
“谢谢——!”小斯卡兰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伊瑟尔……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可以吗?”
萨麦尔笑了笑:“当然可以。”
“伊瑟尔”这个名字来源于八年前,那时小斯卡兰德还在学认字——他不是在地狱里出生的,再加上常年生病导致记性不太好,因此在方面学的很费劲。
萨麦尔给了他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结果他因为很多字还不认识,误将“萨麦尔”念成了“伊瑟尔”。萨麦尔也并不介意他这么叫自己,于是这个名字就这么留下来了。
当然,“伊瑟尔”是只属于小斯卡兰德的专属称呼。
——————
小斯卡兰德很喜欢尝试各种新奇的东西,因此总是缠着维因塔尔撒娇,想让她同意放自己出去玩。
维因塔尔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
在走之前,她又强调了一遍:“必须跟着他,不许私自乱跑!还有每天要记得定时吃药,明白了吗?”
“知道啦!”小斯卡兰德挥了挥手,跟着萨麦尔一起离开了。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这对于此前从未出过远门的小斯卡兰德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惊喜。
整段旅途中他都十分兴奋,甚至在回到家后都没完全缓过来。
……然后就被芙蒂维娅训斥了。
面对她的训斥,小斯卡兰德自然是连连认错,然后坚决不改。
……
小斯卡兰德在三十岁生日的时候给自己取了名字——芙西里斯。
芙西里斯总是和萨麦尔待在一起,他说:“我喜欢跟伊瑟尔待在一起。”
伊瑟尔会无条件包容他的小脾气,会耐心照顾他的身体,而且他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回过海音螺的恶魔。
在他送出去的三十六个海音螺中,只有那一个得到了回音。那些曾被数次打开并观看的记忆瓶仍然摆在房间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只能靠它们来解闷。
伊瑟尔对他很好,所以他喜欢待在他身边。
一切发生的都那么自然,他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芙蒂维娅和维因塔尔对此有些顾虑,于是找上了萨麦尔。
“……我们很高兴他能获得幸福,但是——”芙蒂维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们过去一直不忍心告诉他,毕竟他这一生实在太短暂了,我们还是希望他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开心一点。”
“因为他的母亲身负诅咒的原因,他的身体状态从出生开始就很糟糕。我们试过很多方法,可他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维因塔尔说,她的眼睛有些红红的,“大家都说他不可能活过三十一岁,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可是对于魔鬼们来说,三十岁还是小孩子呢……”
明明还是小孩子的年纪,芙西里斯的生命却已即将走到尽头。
萨麦尔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芙蒂维娅摇了摇头,“无论是吃药还是使用法术,对他都不起作用。”
“他肯定接受不了,我们担心他……”维因塔尔话才刚说一半便被推门声打断了。
三人朝门口看去,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芙西里斯。
他脸色惨白的站在门口,怔怔看着屋内的三人。
维因塔尔轻声说道:“芙西……”
“你们刚才说的……”芙西里斯打断了她的话,“……是真的吗?”
维因塔尔说:“抱歉,我们……”
“……”
芙西里斯明白了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后便转身跑出去了。
“芙西!”维因塔尔刚准备追出去,就被芙蒂维娅拦了下来。
她朝自己的妹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追出去,接着看向一旁的萨麦尔:“麻烦您去陪他一下吧。”
萨麦尔离开了。
他在一条小溪旁找到了芙西里斯,金发的少年正坐在石头上。
……
芙西里斯盯着溪水看了多久,萨麦尔就陪了他多久。
他看向身边的黑发恶魔:“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萨麦尔沉默了。
“……我明白了。”芙西里斯轻声说道。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将自己埋进了恋人的怀里。
萨麦尔轻轻抱住他,动作轻柔的拍打着他的后背。
……
芙西里斯消沉了几天,接着很快就再次振作起来了。
他又恢复成了过去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但萨麦尔实在太了解他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他的神经绷得非常紧,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
他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金发少年,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芙西。”
“嗯?怎么了吗?”芙西里斯疑惑地看向他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叫你一下。”萨麦尔笑了笑,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在这里呢。”
芙西里斯也笑了起来,他伸手勾住恋人的脖颈,甜甜地说道:“你陪我一起躺着吧,我一个人躺着无聊。”
“好呀。”
萨麦尔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沉沉睡去。
……
芙西里斯三十一岁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外出透风。维因塔尔她们担心他因为生病的原因会心情不好,便没有拦住他。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为了救一名因为迷路而误入此处的恶魔幼童,芙西里斯的手臂被一株带刺的植物划伤了——那株植物是无毒的,不会对生物造成伤害。
可自从那天从崖边回来之后,芙西里斯就一病不起了。
他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觉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八九个小时到现在的十七八个小时。
浅紫色的花纹渐渐长满了全身,原本明亮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得黯淡,最后彻底失去了光亮——他失明了。
芙西里斯躺在床上微微侧头,他知道伊瑟尔就在旁边。
“伊瑟尔,我是不是要死了。”他轻声说道。
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萨麦尔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先好好休息吧。”
“嗯……”芙西里斯轻声应道,他也确实想睡觉了。
“晚安。”
无人回应,脸色苍白的金发少年已经睡着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芙西里斯也病得越来越重,到后面他甚至连起身下床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维因塔尔每天都会来看他,今天也一样。
她给他喂完药后不久便重新站起身:“我去看看晚上的药好了没,你先睡。”
“……咳咳……好。”
芙西里斯吞下最后一口药,在维因塔尔即将踏出屋子的时候喊住了她:“姐姐!”
“怎么了?”红眼睛魔鬼回过头。
“没什么……”芙西里斯轻轻摇了摇头,他只是突然很想再她一眼。
在维因塔尔离开后,芙西里斯喊了萨麦尔的名字。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深紫色的血液从口中溢出。
“芙西!”萨麦尔抓住了他的手。
“……我……咳咳……没事……”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洁白的手帕上沾满了他咳出来的血,“……咳……我想……咳咳……出去……”
萨麦尔帮他顺了顺胸口:“想去哪里?小溪边吗?”
“……不,我……想去……咳……人间。”芙西里斯的声音很轻,“……我想去看……太阳。”
“好,我们去看太阳。”萨麦尔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芙西,不要睡着了。”
芙西里斯靠在他的怀里,用微弱的气音回应了他。
他不会睡的,他想去看太阳。
在人间的一处悬崖边,有两人坐在那里。
芙西里斯躺在萨麦尔的腿上,他闭着眼睛,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
当第一缕阳光洒落人间时,他问:“太阳升起来了吗?”
“嗯,升起来了。”萨麦尔轻声说道。
“……那就好。”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要笑一下,“……妈妈说我……咳咳……是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咳……出生的。”
“芙西……”
“伊瑟尔……我今天已经三十二岁啦——”芙西里斯轻声说,“——我没有死在三十一岁……那个预言不做数了……”
“嗯。”萨麦尔低下头,亲亲吻了他的额头:“生日快乐,宝宝。”
“咳咳……妈妈说,未来应该由自己去争取……而不是交给命运……” 他说,“……所以,你也不要相信它……”
“好。”萨麦尔握住他的手。
芙西里斯又躺了一会,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越来越混乱。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起,芙西里斯也慢慢坠入了死亡,就像一只飞蛾落入烛火,和飞灰一样,轻轻散去了。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像呓语一般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我想睡觉了,早安。”
他像过去那样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萨麦尔低下头,轻轻擦去他脸颊上那滴未曾落下的泪水。
他握住恋人已经冰冷的手,将它抵在胸腔处:“我一定会让你醒来的,不要害怕。”
那颗本来就因芙西里斯而生的心,将成为令他醒来的第一步——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会让他的小芙西再次奔跑在大地上。
伊瑟尔怎能失去芙西里斯呢。
——————
刚才的场景慢慢消失不见,他们重新回到了宫殿中。
芙西里斯睁开眼睛,他看着面前的黑发恶魔,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他的嗓音带上了一点点哽咽:“伊瑟尔……”
“我在呢。”伊瑟尔神情温柔的抚上他的脸,轻轻擦去他的泪水。
“你……”余光扫到他手上那枚熟悉的浅紫色戒指,芙西里斯惊讶的看向他,“它居然还在?”
戒指的中间镶嵌着一块浅紫色的晶石,是他第一次收到海音螺的回音后寄出的礼物。
他们在一起后便将它打造成了戒指,如今几万年过去了,伊瑟尔居然还一直戴着它吗?
伊瑟尔笑着捧起他的脸颊:“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当然,我可是很有眼光的!”芙西里斯开玩笑似的说道。
他将脸贴在伊瑟尔的手心里,笑得眉眼弯弯。
“嗯,你特别厉害。”伊瑟尔也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在紫眼睛恋人的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我是因你而生的伊瑟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