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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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沉甸甸地压在筒子楼的通道里，如同凝固的铅块，吸尽了最后一点天光。
左玉与归施琅一前一后走着，鞋底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粘腻的“啪嗒”声，像是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缓慢搏动的内脏上。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铁锈、霉斑和深水淤泥的腥气，此刻浓得如同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黏液。
就在拐过锅炉房那锈蚀的阴影前，左玉的脚步顿住了。
通道前方，昏黄的路灯光晕如同垂死挣扎的眼，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光晕边缘，贺翔倚靠着剥落绿漆的墙壁，身形被拉成一道细长、扭曲的剪影。
他低着头，额前几缕油腻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暴露在外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像被无形的铁钳钳住，皮肤在昏光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尸蜡的青灰色。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工装，袖口磨损，肩头沾着几点难以名状的污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提线木偶，仅靠几根腐朽的丝线勉强站立。
而缠绕在他身上的，是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穿着同样灰工装，却透出截然不同气息的男性。
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贴在贺翔背上，一条手臂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软软地环过贺翔的腰，另一只手则搭在贺翔的肩头，指尖苍白细长，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
他的脸埋在贺翔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头湿漉漉、如同海藻般纠缠的黑色卷发，发梢滴着水珠，在贺翔的工装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侧着头，将下颌轻轻搁在贺翔的肩窝处，姿态亲昵得近乎病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松弛感。
归施琅停在左玉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周身的灰雾无声地翻涌、凝聚，将他苍白的脸孔笼罩得更深。
他眯起眼，灰雾里的瞳孔死死锁定在那个缠在贺翔身上的身影上。
“鬼缠身？”归施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这阴气……浓得能拧出水来。”
他顿了顿，灰雾的翻涌骤然加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不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困惑，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生气？好浓的生气……像……像刚捞上来的活鱼，鳞片在月光下扑腾的那种……腥气扑鼻的鲜活……”
左玉没有回答。
他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原地，目光穿透昏蒙的光线，死死钉在那个缠在贺翔身上的身影上。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强行撬开、放大。
尤其是嗅觉。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纯粹的“水”的气息，猛地拍打过来，瞬间淹没了通道里所有其他的气味！那是……一种原始的、冰冷的、带着淤泥深处腐烂水草和某种活物腥甜的味道。
如此纯粹，霸道，像一条刚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被拖拽上岸的巨物，鳞片上滴落的每一滴水珠，都带着生命被强行剥离时散发的腥甜。
这味道……左玉的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水鬼。
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冰冷、滑腻、带着深水淤泥的腥气……死死缠住活人……汲取生气……
贺翔似乎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如同生锈的轴承般，抬起了头。
昏黄的光线下，那张原本也算得轮廓分明的脸孔此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眼窝沉陷下去，边缘晕染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嘴唇干枯龟裂，毫无血色，嘴角一丝丝向下撇。
他甚至无意拂开身上湿冷黏着的怀抱。
目光只是在左玉和归施琅身上极其短暂地一掠。
塞尼亚则依旧维持着令人窒息的胶着姿态。
他将脸更深地嵌入贺翔颈窝，湿漉漉的黑色卷发如同纠缠的水藻，蹭刮着贺翔裸露的脖颈，发出窸窣如蛇行的“沙沙”声。
他似乎彻底沉溺在独占这具躯壳温度的、私密的贪嗜里，对左玉和归施琅的出现无动于衷，乃至于……全然彻底的无视。
空气凝固了。
只有塞尼亚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贺翔的肩头，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刺耳的“嗒……嗒……”声。
归施琅的眉头拧得更紧。
“水鬼……”左玉的声音干涩沙哑，“有个传说是……”
他顿了顿，“……找替死鬼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猛地刺破了通道里的死寂。
“替死鬼……”左玉喃喃着，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这鬼地方……这向阳红家属院……”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就是个巨大的……‘替死场’吗？”
他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那些沉默矗立、如同巨大墓碑的筒子楼。
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后，每一道狭窄的门缝里，似乎都隐藏着无声的挣扎、无声的替代、无声的消亡。
规则之下，人鬼莫辨，安稳之中，血肉为餐。
看似运转的“家属院”，这所谓的“乐土”，其根基，不过是无数个“贺翔”被无数个“塞尼亚”缠绕、汲取、替代的循环！
“规则……”左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这鬼域的核心规则，从来不是什么‘禁止暴力’，也不是什么‘扮演角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归施琅：
“是‘替代’！”
话音落下，倚在贺翔身上的塞尼亚，终于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黑色卷发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张脸极其俊美，线条柔和得近乎妖异，皮肤在昏光下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冷光。
然而，那双眼睛……瞳孔是极深的墨绿色，如同最幽暗的深潭，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看向左玉。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空洞的、冰冷的、带着无尽贪婪与嘲弄的……微笑。
贺翔依旧垂着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仿佛一具早已被蛀空的躯壳。
只有塞尼亚发梢滴落的水珠，依旧固执地、一下，又一下，砸在贺翔冰冷的肩头。
嗒。
嗒。
嗒。
贺翔动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在了塞尼亚的头颅上。
动作好像驯服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塞尼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贺翔开口了，带着一种被水汽浸润过的模糊感，却奇异地盖过了塞尼亚喉间压抑的嘶鸣，“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那只按在塞尼亚头上的手，带着某种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湿漉漉的发顶。
塞尼亚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看着好吃，”贺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诫怀中的存在，“骨头太硬。硌牙。”
他抬起头，额发滑向两侧，露出那双眼睛。
“你该谢谢我。”贺翔的声音平直，“算……救你一命。”
说完，他不再看左玉。
那只按在塞尼亚头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颗湿漉漉的头颅重新按回自己颈窝。
他迈开脚步，拖着紧贴在他身上的塞尼亚，转身，步履拖沓地消失在更浓的灰雾深处。
嗒……嗒……嗒……
水珠滴落的声音渐行渐远。
通道尽头，207的门牌在昏光下模糊不清。
就在两人即将走近前，203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薇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连衣裙，洗得发白，裙摆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长发披散，遮住小半张脸，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薄翳。
她身旁，小安，正死死抓着小薇的胳膊，身体筛糠般抖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小薇……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小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上工……去……去机修车间……抄……抄表……”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眼睛惊恐地瞪大：“……电锯！好大的电锯！……就在……就在我旁边……突然……突然就响了！嗡嗡嗡……震得我耳朵都要聋了！……那个……那个怪物……拿着它……朝我……朝我走过来！……锯子……锯子上……全是……全是血……还有……还有碎肉……”
她语无伦次，身体抖得更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小薇的手臂支撑着。
“它……它看着我……眼睛……眼睛是红的！……像……像要吃人！……它……它举起锯子……就……就朝我……砍……砍下来了！……呜哇——！！！”
小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整个人缩成一团，往小薇身后躲，仿佛那恐怖的景象就在眼前重现。
小薇任由她抓着，手臂僵硬地支撑着小安的重量。
“电锯……”小薇的声音干涩沙哑，语调平平，“好玩吗？”
小安猛地一僵，哭声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小薇。
那张惨白的脸……比电锯怪人更让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左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看见也没听见门口的哭嚎与僵笑。
他径直走到207门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他推门而入。
归施琅紧随其后，灰雾般的影子无声滑入门内。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小安压抑的抽泣。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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