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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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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身的震颤终于平息,只余下铁栏在空气中细微的嗡鸣,像濒死巨兽的喘息。
老张头佝偻着背,拖着那根油腻的长杆,从阴影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眼珠扫过地上那滩仍在“滋滋”作响、冒着白烟的暗绿色粘液,又落在左玉被腐蚀出破洞的肩头,嘴角咧开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露出几颗黄黑的烂牙。
“啧,5号笼的‘祖宗’今儿个火气不小啊!”他声音沙哑,带着痰音,“算你小子命大,就蹭破点皮!昨儿有个不开眼的,整条胳膊都给那‘唾沫’喷没了!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他边说边用长杆顶端的铁钩,极其熟练地在地上那滩粘液边缘刮了刮,刮起一层半凝固的胶状物,然后随手甩进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里。
桶里已经积了小半桶类似的秽物,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老张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饲料喂完了,该清‘垃圾’了!推车在那儿!笼子底下的粪槽,还有这地上的脏东西,都给我铲干净!动作麻利点!弄完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拖着长杆,又钻回了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左玉沉默地走到角落,推起那辆锈迹斑斑、沾满不明污垢的铁皮推车。
车轮轴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饲养区里格外刺耳。
归施琅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灰雾翻涌得比之前更剧烈,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只隐约透出一点苍白的轮廓。
他袖口边缘那点暗绿色的粘液,似乎被灰雾悄然吞噬,消失不见。
清理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笼底深处积存的排泄物和腐烂的饲料残渣混合成粘稠、恶臭的黑色淤泥,需要用特制的长柄铁铲一点点刮出来。
最后一铲污秽被倒入推车,左玉推着沉重的推车走向深处那个巨大的排污口,饲养区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开饭了开饭了!”
“饿死了!今天吃什么?”
“老张头!伙食咋样啊?”
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工装的饲养区“员工”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刚结束其他区域的清扫,身上沾着污渍,但神情却比左玉之前看到的那些在流水线上麻木工作的“工友”要“鲜活”许多。
老张头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搪瓷盆。
盆里是满满一盆炖煮得软烂的肉块,浸泡在浓稠的褐色汤汁里,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大料和油脂的浓香。
那香气极其蛮横,瞬间压过了饲养区里弥漫的恶臭,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胃里发空。
“嚷嚷什么!饿死鬼投胎啊!”老张头骂骂咧咧,但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今天算你们走运!刚处理了一批‘下脚料’,新鲜着呢!加了双份大料炖的!香不死你们!”
他把大盆重重顿在入口处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泥墩子上。
“自己拿碗!赶紧吃!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那几个员工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从旁边一个破木箱里拿出各自的搪瓷碗,迫不及待地伸勺去舀盆里的肉块和汤汁。
“哇!好香!”
“这肉炖得真烂!入口即化!”
“老张头手艺见长啊!这汤,绝了!”
他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左玉推着空车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混合着大料和油脂的气息,本该是诱人的。
但左玉的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他清晰地记得,那盆肉……那盆“新鲜的下脚料”……正是之前那个被5号笼怪物粘液腐蚀掉胳膊的倒霉蛋……剩下的部分!
老张头所谓的“处理”,就是把那些残骸剁碎了,扔进了饲养区员工的大锅里!
“呕……”左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他猛地别过头,强行压下那股强烈的恶心感。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的“同事”。
“喂!新来的两个!”一个吃得正欢的、脸上有道疤的壮汉抬起头,冲着左玉和归施琅喊道,“愣着干嘛?赶紧拿碗啊!晚了可就没了!老张头炖的这肉,可是咱饲养区一绝!外面想吃都吃不着!”
左玉没动,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归施琅笼罩在灰雾里,看不清表情,但也没有丝毫上前取食的意思。
“嘿!不识货!”疤脸壮汉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埋头继续大快朵颐。
下工的哨声终于响起,尖锐刺耳。
左玉和归施琅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出这片令人窒息的地狱。
穿过巨大的厂房,重新踏入灰雾弥漫的筒子楼通道,那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鱼腥的空气,此刻竟显得清新了许多。
左玉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里积攒的恶臭全部排出。
归施琅周身的灰雾也似乎淡了些许,但依旧沉默。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快到207所在的筒子楼时,一个身影从旁边一栋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是刚才在饲养区吃饭的其中一个员工,一个看起来刚成年、身材瘦削、脸上带着点书卷气的男人。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似乎装着没吃完的肉汤,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悠闲的神情。
看到左玉和归施琅,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
“哟!是你们啊!”他声音爽朗,带着点自来熟,“刚才在饲养区见过!新调来的?看着面生!”
左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嗯,今天刚来。”
“我就说嘛!”男人笑得更热情了,他走近几步,一股淡淡的肉汤味混合着他身上饲养区的腥臊气飘了过来,“我叫王书平,在饲养区干了一年多了!以后就是同事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他语气轻松,神态自然,完全不像一个生活在鬼域核心恐怖区域的人,倒像是在某个普通工厂上班的老员工。
左玉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眼神微凝,“一年多了?你……”
王书平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了左玉未尽之语,哈哈笑了起来,“嗐我是上一届的!去年高考进来的!”
左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归施琅灰雾里的眼睛也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芒!
“去年……高考……”确认同是考生,有些话倒是可以说。
左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没出去?”
王书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出去干嘛?外面多危险啊!灰雾区,黑雾区,到处都是吃人的鬼怪!朝不保夕的!”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满足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这儿多好啊!向阳红家属院,只要遵守规则,不惹事,不犯禁,安安分分干活,就能活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比外面强多了。”
他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面剩下的肉汤,一脸陶醉:“你看!伙食也不错,老张头手艺虽然糙了点,但用料实在啊。今天这肉,炖得多烂!多香!以前在外面,哪能天天吃上这么香的肉?”
他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着,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幸福秘诀。
“规则……”左玉重复着这个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王书平,“这里……真的安全吗?饲养区那些东西……”
“嗨!那些‘祖宗’。”王书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着吓人而已!只要按时喂食,别去招惹它们,离5号笼远点,屁事没有,它们吃饱了比谁都老实。再说了,有规则压着,它们也不能随便伤人。”
他凑近左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神秘感:“听哥一句劝,早点想办法调到饲养区来,这边活儿是脏点累点,但胜在安稳,不用像外面流水线那样提心吊胆,生怕触发什么规则被淘汰,你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一年了!安安稳稳!”
他拍了拍左玉的肩膀,动作自然,仿佛真是关系不错的同事。
“这地方啊……”他环顾四周灰雾笼罩的筒子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只要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遵守规矩,它就是……乐土啊!”
左玉看着王书平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对“肉汤”和“安稳”的满足笑容,胃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王书平的热情。
王书平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肉汤,咂咂嘴:“真香!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得回去歇着了,明天还得早起喂‘祖宗’呢。记住啊,早点调过来。”
他朝左玉和归施琅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转身走向另一栋筒子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灰雾中。
归施琅灰雾里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呵……饲料槽里的蛆虫,也觉得粪坑是天堂。”
左玉依旧沉默。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书平消失的方向。
筒子楼的阴影在浓雾中沉默地矗立,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规则之下,人鬼莫辨。
安稳之中,血肉为餐。
这向阳红家属院,究竟是吞噬一切的鬼域,还是……某些人眼中,以扭曲为代价换来的……“乐土”?
左玉缓缓抬起头,灰雾浓得化不开,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