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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在心留白 ...

  •   回到自己房间,再也睡不着。

      林白坐在床边,看窗外天色逐渐变亮。深蓝色褪去,灰蓝。直到鱼肚白,到第一缕晨光,山脊后透出,将云层染成淡金色。

      寒假底,当吉林冰封雪盖,福州却依旧保持着一种黏稠的、带着海水咸腥气的暖意,冬日的阳光洒落着。

      透过玻璃窗,木地板上仿佛浮动家里特有的、记忆中潮湿的尘埃味。

      三月一开学,宿舍正式得名301,全寝升入吉林师范大学致远学院,宿舍三人互相搬着全部家当,搬到四平市,宿舍面积更大,学校空阔地大,冰场倒是变成室外滑冰场了,下午四点后不再开放。

      虽说学费从公办水平提升到两万六,但好歹,是个正经本科,报到手续也不耗神。

      林白安顿在新宿舍,新校区后。他按着指示牌,走到主楼二层,过银行卡通道、缴费、登记、领宿舍钥匙。一年两万六的学费,银行卡里有五万,刷卡时眉头都没皱。

      四平的夜晚很安静,没有福州熟悉的黏腻潮湿,也没有冰场那种特有的冰冷味道。

      傍晚,新大一体检。报道结束后,校医院里人不少,排着长队,穿鞋量体。

      林白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其他普通都是东北十八九岁的学生中,也不算矮,但过于纤细的骨架,让他看起来有些瘦削。

      “身高172厘米,体重44.3公斤,骨龄闭合,变声期结束。”护士报出数据,眼睛在他的脸停留了片刻,“同学,你这体重偏轻啊,得多注意营养。”

      林白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自己清楚,这个体重对花滑跳跃有利,对专业课程训练也有利,但维持起来需要极强的自律和大量的体能训练。

      费神,也费人。

      就这样吉林市赶到四平、四平赶到吉林市,迎来了二零二五年的元旦、春节、龙头节。

      艺高的文化课教室,暖气已经停供,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冰化时,体感温度反而更冷冽。

      大学民间舞理论专业的课排得散,一周凑不出几个整天。林白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省队群聊蹦出一条链接,标题是“2025 World Team Trophy-Official Entry List”。

      世团赛的参赛名单公布了。

      美国、日本、加拿大、意大利、法国、格鲁吉亚队。六支队伍,没有中国。

      意料之中。中国队这几年积分不够,加之已经获得冬奥会团体的参赛资格。

      青年组断层太厉害,成年组青黄不接。世团赛是团体赛,看的是整体厚度,不是单个天才就能撬动的。

      拇指往下滑,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窗外雪落地,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铃响后,收拾书包,林白把围巾一圈圈绕在脖子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这才闷闷走出教学楼大门。三月风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林白!”

      王青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两本书,“下午练功房排练,你来不来?”

      林白:“不了。去吉林市。”

      教学楼外,白雾从口鼻喷出,积雪被踩得瓷实,走起来咯吱咯吱响,令人安心。

      雪和冰逐渐消融,冷气肉眼可见蒸腾而起,化而未净的积冰是不能踩的,一脚上去一个出溜,没经验的人容易摔个狠的,刚来东北那会,林白也吃过这样的亏,全靠花滑底子,硬是低空扑腾几下,稳住身形。没像身边老乡,摔进路边扫雪的雪堆里,浸湿肥大的裤子。

      四平火车站票,开往吉林市,工作日人少得可怜,林白买的无座票,车厢空位多,干脆就随便坐下,很快到了吉林冰上运动中心。

      冰场的味道永远不变,冷冽的冰屑味混着旧皮革和汗水的复杂气息。林白换上那双蓝色彩刃的冰鞋,鞋带系得很紧,脚踝被牢牢固定。

      上冰先滑几圈,熟悉的沙沙声。等一场训练结束,林白滑到场边,坐下解鞋带。手指冻得有点僵,他习惯鞋带系得死,每次解起来,都费劲。

      他低头专心对付鞋带,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的黑发,美不胜收,林白不由己地用手抚整,试图轻静地归发还颜。

      晚钟殷殷响彻,璀璨的夜色降临了。可以看见沿着走廊点灯的当班保安了。

      四月,世团赛在日本开幕。

      比赛在油管直播,他没有选择看国内转播。V//P//N连接成功。直播间还没开始,显示着倒计时。

      林白年龄差一截,资历浅一层,坐在观众席、还是坐在宿舍电脑前,没什么区别,都是看客。

      窗外春夜,风里带着点泥土融化的腥气。宿舍楼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宿舍打游戏敲键盘的声音。

      倒计时归零。

      画面切到东京体育馆。冰面在灯光下白得刺眼,看台上坐满了人,日本观众举着国旗和应援扇。镜头扫过选手席,美国队穿着统一的队服,杰森·布朗正低头系鞋带,卷发在灯光下很显眼。

      林白把音量调大。

      短节目第一组是二线选手,分数不高,但比得认真。林白看,抽出A4纸,在草稿纸上记细节:滑行用刃深度、跳跃起跳方式、旋转轴心控制。

      第二组、第三组上场,水平明显高了。多是年轻选手。

      日本主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队长坂本花织穿着一身黑色考斯滕,袖口有银色暗纹。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但她的滑行速度极快,刃咬得很深,冰花低低飞溅。

      林白身体前倾,盯着屏幕。等一切结束,他靠在椅子上。

      宿舍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手机屏幕上,是吴云章发来的消息:“看了没?美国队这状态,下赛季要起飞啊。”

      林白回:“看了。”

      吴云章:“车俊焕也挺稳,虽然这次比赛没他。但是他在亚冬会赢了键山优真,拿到冠军,含金量一点都不低。韩国人的免军役buff的含金量还在提高……话说,你大冬会赢过他,现在看是不是更牛逼了?”

      林白:“……”

      林白:“我那时……那是运气好。”

      吴云章:“得了吧你。”

      林白没再回,对方也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窗户没关紧,夜风吹进来,寒意冻得他一哆嗦。

      他走到窗边,轻轻合上窗户缝。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像沉在夜色里的星。

      距离大冬会夺冠过去两个月,金牌锁在宿舍抽屉里,偶尔拿出来掂掂。

      竞技体育这东西,昨天的荣誉是今天的砝码,明天的门槛只会更高。

      林白拧开水壶,水剩的不多了,他灌了两口,喝干净。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午后昏沉。

      自由滑当晚,林白训练结束后赶回宿舍,宿舍楼口,堆得半人高的脏雪垛子,在夕阳下淌水,滴滴答答。王青和孙贤易都在外,为大学开学初的事务奔走、忙碌。

      林白没心思想大学的新奇,他脑子里过的是昨天训练时摔惨了的4F,点冰位置偏了半寸,空中轴心歪得像被风吹斜的陀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郭时博当时没骂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胳膊站在挡板外,等他自己爬起来。

      教练慢悠悠吐了句:“转速问题。和体能关系没以前那么大,心态问题,下来休息。你急着收腿,反而把起跳角度带歪了。”

      大冬会的金牌镀了层光,照得他有些恍惚,好像真的一步踏进了成年组的大门。可回来训练一看,4F的成功率还在三成到四成之间荡秋千,4Lo的滑出速度依旧提不上来。

      每一处瑕疵都在提醒他,差得远呢。

      郭时博多留了他半小时,调整4F的起跳角度。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层更低了,灰白转为深灰。风大了一些,吹动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白抱紧手臂,针织衫的袖子被拉长,遮住了半个手掌。

      郭时博:“冷了?回去吧,我送你一段路。”

      他们站起来,离开吉林冰上运动中心,往回走。回火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街道两边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影子被拉长,变形,在脚下晃动。

      等回到宿舍,等从吉林市的雪跋涉回长春小镇,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二组。

      他匆匆开了电脑,意大利选手刚刚结束表演,分数不高,但现场观众很给面子地鼓掌。

      镜头切到选手等候区,美国队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笑,安伯·格伦比划着什么手势,引得队友大笑。

      团体赛的气氛和单项赛不同。林白盯着屏幕想。更放松,也更紧密。队友在旁边,输赢不是一个人的事。

      女单已经落幕,大奖赛总决赛冠军安伯·格伦在短节目发挥失误的情况下顶住压力,成功完成三周半跳(3A),取得148.93分,为美国队再添11分。

      男单自由滑,节目进行到中段,做杰森·布朗了个长达十几秒的接续步,覆盖全场,用刃极深,变刃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贴到冰面。

      看台掌声雷动。

      团体赛总积分榜刷新:美国队第一,日本队第二,意大利队第三。颁奖仪式上,美国队六个人站成一排,手里举着冠军奖杯,对着镜头笑。

      与此同时,采访区。在冰上,他们是一个个耀眼的个体;在一起,他们是不可战胜的整体。团结之力,让世界看见花样滑冰的另一种美。

      “我们并没有统一口号,但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彼此而存在的”,坂本花织说,“虽然未来充满未知,但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国际滑联官方号下播,直播间关闭。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变得清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鸣笛,长长的,拖着尾音消失在夜。

      他坐在电脑前,整栋楼好像突然安静下来。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林白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屏幕映出他的倒影,模糊,扭曲,像水中的映像。没动,似是还在回味。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脖子有点僵。他仰头活动了一下颈椎,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天色已经全黑,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可能是新的一批考研党,挑灯夜战。

      手机响起,郭时博留言:“明天下午训练,带着最近训练的总结笔记。”

      教练永远知道你在干什么。过了很久,林白重新点亮屏幕,打开训练计划表,继续码字。

      开学后的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喘气的空当都得掐着秒表算。

      早晨舞蹈集训,早功必不可少。中午力量训练,上午和下午总共三场冰上技术,晚上编舞课,剩下的时间,回到寝室忙碌个人卫生,最后的时间,用来写作业。

      夜风翻涌,北方春天特有的、冰雪将融未融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朦朦胧胧的。

      大冬会结束那晚,在都灵运动员村,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金牌,感觉好像在一场梦中。

      隔壁房间传来其他项目队员打牌的声响、笑声,走廊里有人用中文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打开衣柜,手伸到最底,拿出冰鞋包。没有什么缘由,他去摸刀套,鱼骨纹路硬硬的,硌着指腹。

      福州没有冬天。

      就像吉林没有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在心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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