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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训纪事 ...

  •   四月开春时,林子间是春蚕食叶细响。

      林白坐在教室课间,笔尖在纸上停顿,最终只写下一行:“4Lo成功率71%”。

      出操,早功,大学专业课,三场冰上训练,陆地课,民间舞集训,晚上压腿拉伸。

      夜色撩人,窗外能看见致远的银杏树,枝头刚刚冒出嫩芽。

      林白咀嚼着菲利普四周跳,现阶段重点并不是它。4F的进展依然缓慢,十次里能成两三次,周数还经常踩线。车窗外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在视网膜上拉出断续的虚线。

      吉林冰上运动中心。还是老样子,深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的面积更大了些。

      前台值班的是看守张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捧个搪瓷缸抿茶,抬头见,眼睛眯成缝。

      “回来啦?大冬会冠军?”

      “李叔。”林白问好,从背包侧袋摸出包福州带来的橄榄,客气递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带的。”

      “哎哟,客气啥。赶紧进去吧,那帮小子念叨好几天了。”

      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酒精味混冷气,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吴云章的大嗓门:“……我真服了,许教练让我试试改刃,这跟重新学走路有啥区别?”

      林白推开门,侧身而入。

      更衣室瞬间安静。吴云章正单脚站着穿冰鞋,瞅见他进来,咧开嘴。

      “哟!你可算来了!读上本科了就是好啊,连开学都这么晚。”

      田叙阳坐在长椅另一端,闻声,嘴角弯成明显的弧度,又是往日笑容甜甜的模样:“你回来了,省队人就齐了。”

      徐其川探进半个身子,头发剃得更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哟!大冬会金牌得主驾到——”他拖长音调,身后传来徐其文无奈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忽远忽近:“……你们闹死了,声音特别大。”

      更衣室门又被推开,李思琦和王观冰一前一后进来。

      李思琦今天心情不错,她对林白扬扬下巴,“新赛季节目定了吗?”

      林白:“在编。”

      王观冰用手揉着肩膀,给思琦圆话,但她总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赶紧定吧,根据我们以前比JGP的总结……都是经验之谈。”

      人声嘈杂中,林白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熟悉的包裹感,耳机是熟悉的爵士乐。

      蓝色彩刃的边缘轻泛幽蓝的光。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脚踝,推开更衣室门。

      冰场里的冷气涌上来。

      训练从基础滑行开始。林白沿着场边压步,刚浇的新冰,硬度偏软,适合练旋转和步法,跳跃需要更认真准备起跳。

      田叙阳和吴云章在另一头练连跳。3Lz+3T的落冰声清脆,吴云章做完一套,滑到林白附近,招招手:“来比比?”

      “比什么?”

      “接续步。许教练新编的那套,定级步法,看谁先滑顺。”

      林白很爽快地同意了。

      两人在冰场中线站定,音乐没放,全靠节奏感。

      吴云章自告奋勇,先开始。这套步法融合了转三、括弧步和莫霍克,难点在于刃变的速度和重心转换。

      他滑得很认真,膝盖起伏的幅度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在一个内刃转外刃的衔接处,明显卡顿了片刻。

      轮到林白,他刻意放慢了滑速,比试的目的在于“试”而非“比”。左脚后外刃蹬冰启动,转三的刃咬得很深,括弧步中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与冰面平行,浮腿延伸的线条干净利落。

      最难的那段长达十几秒的单足步法,因为难度高,所以吴云章和其他省队队员执行时,都同步无视了这段。林白加快了转速,肩膀摆动带动全身旋转,落刃几乎没声音。

      终点刹停,蓝刃划出两道对称的白痕。

      吴云章鼓起掌来,嘻嘻哈哈:“可以可以,兄弟肯陪我比划比划,等于太给我面子了!双深刃,要不起。”

      不知何时,许丽教练从裁判席走下来,直直走向林白:“白鸽,刚才那段单足步法,脚踝发力点再往前移一寸试试。”

      他点点头,重新滑回起点。

      这就是休赛季的日常——没有比赛的压力,没有上难度的急迫感,但有更细致的打磨。

      一个步法可以重复一上午,一个起跳姿势可以调整一整节课,直到肌肉形成新的记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新节目考斯滕设计图出来了,下周先着手合乐。”

      一听到这个声音,林白就知道是郭时博。教练站定在他跟前,接着说:“短节目按我说的,爵士乐,你表演起来也生动。自由滑……你去把唐顿庄园看几集,或者看解说,史诗感配你这张脸,面无表情倒是刚好。”

      短节目是《Bitty Boppy Betty》。他寒假已经听过选曲了,此刻回忆,甚至能脑补出老式爵士乐,旋律流淌出,节奏轻快,俏皮的摇摆感。

      他哼着旋律,心情不自觉地跟着节拍,雀跃起来。小时候,跟着老师弹钢琴,考完级,没有了老师后,他就自己弹琴玩音乐,接触到爵士,即兴让人上瘾,即使不再练习钢琴,而他还是想从生活中找出浪漫,简单的快乐是生活中最浪漫的事。

      “我刚看网上,愚人节后一天,赵启涵发了训练视频。”

      林白没什么反应,郭时博自言自语般自说自话,“我私发给你了,没事就偶尔上网看看,别真活得像个老头,与世隔绝。”

      屏幕上,赵启涵穿着北京队的训练服,在冰场中央起跳。3A的转速不算快,但轴心很正,落冰时双手展开,滑出流畅。视频配文很简单:“赵启涵成功完成3A。”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今年是3A元年,更多人只是在感慨,“190的3A,真是不容易。”

      林白把手机塞回教练怀里:“哦,挺好的,我要说恭喜吗?”

      “你就这反应?”詹云程来现场准备合乐工作,就在不远处听着,他瞪大眼睛,“念白去年全青赛还在用3T+2T,今年就有3A了!”

      “哦。”林白一脸冷酷。

      他很快补充道:“他跳他的,我跳我的。”

      现实往往,当你终于翻过一座山,会发现前面的人已经在攀登下一座。

      郭时博:“没事,我们先练基本功。”

      训练从最基础的律动开始。音响里放出Bitty Boppy Betty的前奏。林白滑到冰场中央,摆好起始姿势。肩膀放松,下巴微收,膝盖弯曲,要的就是那漫不经心的摇摆感。

      第一个音符,蹬冰出去。步法编排密到近乎炫技的程度,脑子疯狂运转每一个动作,手臂要跟着切分音摆动……

      詹云程喊:“停。”

      “节奏对了,但味道不对。”

      詹老师滑过来,重新指点了几个细节,等林白学的有模有样了,才满意下冰。

      音乐再次响起。这次他刻意放松了肩膀,上肢动作带点延迟,故意拖拍的切分音。

      詹云程:“对了!保持这个感觉!少年人的风流……”

      一套短节目合下来,林白浑身湿透。汗从额角滴下来,在冰面上与其他水滴一起,汇聚成水洼地。

      郭时博递给林白毛巾和水,但他的眼睛却看向詹云程:“步法定级能冲四级,但衔接太密,后半程体力会崩,你把编排再调整得更稳妥,安全牌更好。”

      唐顿庄园主题曲是自由滑选曲,考斯滕花了大价钱,高级手工坊定的,设计图充满了苏格兰格子、泡泡袖、大蝴蝶结领结,浓浓的中世纪宫廷气息。

      本来该接着合乐自由滑的,但考斯滕还没有做好,短节目可以穿上赛季自由滑罗朱那套“沙滩蓝天”的渐变色衬衫,循环利用,新赛季的自由滑可不行。

      FS的新考斯滕估计有些重量,和合乐效果关联蛮大的,最终还是郭时博敲板,正式合乐得等考斯滕出炉再练。现阶段,简单合乐即可。

      田叙阳在更衣室看见林白,傍晚,下冰时间,“新节目?”

      林白坐下:“嗯。爵士。”

      田叙阳:“看着不错,适合的。你滑行时的肩部动作,本来就有点……嗯,就是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就是……没那么‘规矩’,很符合爵士会给人留下的那种印象。”

      吴云章凑过来:“我听女单组说,你下午在冰场花枝乱颤?”

      “是律动。”林白扶额纠正。

      深夜的加练场,詹云程带来了专业的音响设备,音乐从冰场四周的喇叭流淌出来时,林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弦乐铺垫厚重底色,脆亮的琴键声穿过古老庄园,明亮中带着岁月的尘埃感与兴衰。

      詹云程站在挡板外,双手随着音乐挥动兴奋,色飞眉舞,“不要急着做动作,先感受……想象你走在石砌的走廊里,身外花园在苏醒。”

      冰刀滑行划出的弧线渐渐贴合音乐的起伏,大一字步时手臂展开的角度,莫霍克转身时视线的落点……细致到每一帧。

      一曲终了。詹云程捻着纸页,笔头刷刷写着,嘴里也在说着:“小白鸽啊,你看,这个地方,收尾时下巴再抬高一点。贵族不会低头。”

      省队的理疗室成了林白第二常去的地方,赵阿姨的手法越来越重。“肌肉太紧了,晚上睡觉前要拉伸,听见没?”

      “听见了。”

      “光听见没用,得做。”

      赵阿姨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个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田叙阳把林白准备的表演滑的视频要了过去,道具伞是吴云章提供的,极大却又极轻的一把大黑伞。

      晚上训练结束,他找到林白:“伞的重心问题,你可以试试在起跳前把伞往斜后方带,利用反作用力。”

      林白有点意外,依旧果断试了,果然带着道具时,跳跃稳了不少。

      节奏卡得刚好,肩膀的抖动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想起刚到吉林训练第一年,全锦赛上短节目SingSingSing的Wink,当时的状态好的像一切水到渠成,全场都在打节拍,无与伦比的感染力。他有些怀念当初的感觉,但那绝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次。

      走出冰场时,张大爷正在锁门。

      “练完了?”

      “嗯,麻烦了。”

      “欸,没事。倒是你,小孩子,要早点休息。”

      大爷摆摆手,继续说,“日子还长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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