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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偕老以同穴 ...

  •     “境主!我们找到了!在幻梦幽兰花丛里。”

      “而且藏六先生也在!”

      什么藏六先生?

      阮伶醉得骨头都酥了,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突然想起藏六先生是何许人也,可不是隗芥金屋藏娇的野男人?

      他挣扎着,欲要睁眼去瞧对方的模样,但眼皮重如千斤,他眉头紧蹙,跟自己较劲儿,眉头拧成死结都没睁开。

      忽然,眉心一点微凉落下。

      如初冬的第一片雪花,带着不容抗拒的清冽,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沁凉的触感停留在额头,也熨平了紧蹙的眉。

      他蓦然松了劲儿,眉头逐渐舒展开。心道罢了,管他是仙是神是人是妖,都同他无关了。

      心防一松,最后那点力气也泄了,他彻底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

      恍惚间,陡然身子一轻,失重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瑟缩一下,随即又被一股沉稳的力量稳稳托住。膝弯被有力承托,后背靠上坚实臂膀,似乎被人托着膝盖抱了起来。

      阮伶上下两辈子都没被人这样抱过,心想自己真是醉得神魂颠倒,都开始产生癔症了。

      可那怀抱的触感却真实得过分,对方动作轻柔,将他圈在怀中,如同陷进一团温暖蓬松的云絮里。一股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比安神香更催人沉眠。

      “嗯……”
      阮伶满足喟叹一声,心想自己应该是梦到小时候了。

      初上山时,他还是个又瘦又矮的小萝卜头,虽说与潘玄年岁相近,但身型还没潘玄半个大。那时潘玄也刚上山不久,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少爷生活,陡然生变,自然哪哪都不顺心,故而频频与他作对,他打不过,就装弱装病,装得多了,便如鱼得水了。

      那时他还没洛心止膝盖高,总喜欢装病恬不知羞求他大师兄抱他,然后央求洛心止睡前给他唱一曲小调,或讲些早已不时兴的小故事,便能求得个好梦。但这种便宜事是不多的,一则洛心止比他更体弱多病,没到半年,就抱不动他了。二则他师傅其实早就看出的小心思,只会在练功的时候对他愈加严厉,得不偿失。

      他应该是梦到了他大师兄了,记忆中,也唯有他大师兄待他才这般温柔而有耐心。

      于是他像只找到窝的小兽,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对方微凉的颈窝,无意识蹭了又蹭,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生怕人跑了。出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用软软糯糯的调子,贴着对方耳朵小声撒着娇:

      “大师兄……阿伶头疼……替我揉揉好不好……”

      “热……阿伶也好热……”

      “扇扇……给扇扇风……”

      也许是在睡梦中,对方也有求必应。

      但许是对方清冽的气息不像是大师兄身上会有的味道,阮伶莫名有点好奇对方是谁,思来想去,左右应该不是自己熟悉的人。或是他那早亡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父母,又或者纯粹是自己臆造出来的虚相。

      反正是醉梦一场,索性他更加肆无忌惮,像是要把小时候不曾尽过的委屈和不安,全部讨要回来。待那人要把他放下时,他连忙抬手抱紧对方的脖子,灼热的唇贴在那人的耳旁,像个孩子般扯着对方衣袖,小声祈求着,“不要……别走……”

      对方似乎身体僵了一下,但终于没松开他,反而把他抱得更紧,像是要嵌进骨肉里,温热的大手轻抚他的背,也学他贴着耳朵小声哄着。

      阮伶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在迷蒙的醉意中,竟还能分出一丝清明自嘲。

      可那嘲笑转瞬便被更汹涌的眷恋淹没,让人自甘沉溺。

      这一觉睡得无比绵长,许是鼻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幽香驱散任何噩梦的爪牙,他没再做任何梦,再次醒来,是被胸口的重物压醒的。

      阮伶跟偷爬到自己身上的老龟四目相对,他挑眉目光下移,示意它自己下去。

      老龟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慢慢悠悠听话爬了下去。

      阮伶有些讶异它居然这么听话,就见它又慢吞吞头探出帷幔,然后熟练地爬下了榻——不对,榻?

      阮伶捂着还略微胀疼的脑袋起身,拉开帷幔,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陌生寝屋内。榻边有一案几,其上有一海天青香炉,轻薄的青烟氤氲开来,正是梦中一直闻到的香味,香炉边,还有杯残茶。

      阮伶意识模糊,浑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目光扫视,落在稍远处的书架前。
      那只老龟终于挪移到书架前的翘头案上,它绕过插着桃枝的白瓷瓶,踩上半开的经卷,差点撞上垒成几沓的玉简,最后卧趴在墨迹尚未凝结的砚台上。

      阮伶还有些奇怪它在干嘛,然后就见它趴了一会儿起身,又不慌不忙爬到案头展开的玉简上,接着一屁股坐下,过了会儿起身,退开几步,有模有样地「欣赏」自己干的「杰作」。

      阮伶:“……”
      看那动作的熟练程度,应该没少干。

      阮伶视线转回到榻上,看见罩在自己身上的月牙白素纱中衣,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玉简和纱帘哗啦作响,一股腥咸的风穿堂而入,青丝随之飘浮。

      阮伶望向正对卧榻的巨大落地雕花木窗,木窗洞开,隔着栏杆,只见江潮奔涌,月色皎皎,波光粼粼,若万顷碎金沉琉璃。

      阮伶心神一晃,望着头上近乎触手可及的满月呆了一瞬,心想碧海青境居然还有这么块逍遥宝地。

      他睡也睡饱了,索性下榻凭栏远眺,才发现自己身处九层高阁之上,难怪视线如此辽阔。

      “这里就是……听涛阁?”阮伶突然想起这么个名字,倒觉得贴切。

      高处不胜寒,阮伶呆了一会儿便觉意兴阑珊,便推门顺着高阁回廊而下,一路上也都没见什么人,正待要往回走时,余光忽地瞥见另一侧月洞门下,鱼贯走出几名身着碧海青境云海纹弟子,他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似乎未留意到回廊这头的阮伶。

      随之靠近,交谈声愈加清晰。

      “境主许久未动怒,那渺渺峰之人不是素来不与我们交好,今日怎么这般执着?”

      渺渺峰?阮伶闻言一愣。

      “是啊,这几年渺渺峰愈发壮大,可不得了。那潘宗主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跟九幽天宫乌家称兄道弟,如今谁都不放在眼底。先前这人就喜欢无事挑衅,多次前来,还说是讨要什么东西,简直无理取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碧海青境能看得上他们渺渺峰什么?”

      潘……潘宗主,是……潘玄吗?他怎么也来碧海青境了?他来讨要什么东西?

      阮伶心下疑惑,印象中,潘玄应该跟碧海青境和隗芥都没有过节。而且潘玄这人聪明,最知审时度势,惹碧海青境作甚?

      “前几次也就算了,只当他师弟捅死他师父,抽疯发病——”

      阮伶眼皮一跳,就听那弟子又道:“但今日这般赖着不走,又说要什么牵魂草,笑话,那本就是境中禁药,他又凭什么找我们讨要?”

      “嘘,别说那么大声,今日我看潘宗主精神恍惚,怕是别有隐情。我听说那乌夫人近日忧思过度,卧榻不起,恐不久于人世,乌家辗转托他前来。”

      “九幽天宫之事更与我们碧海青境无关,境主不搭理他,已是礼让三分,还想敬酒不喝喝罚酒嘛?这次一定要让境主教训教训这人,让他下次还敢来叫嚣!以为我们碧海青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九幽天宫乌家?阮伶倒不知潘玄和乌家关系如此之好,竟能让潘玄舍下脸来求隗芥。

      不过,阮伶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碰上潘玄,但他也算不准隗芥会不会把他交出来,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溜之大吉。

      他等那帮弟子路过,又沿回廊而下,思索着如何躲开隗芥,神不知鬼不觉偷跑出碧海青境。

      但说是这般说,阮伶也心知凭自己一人,是无法破开结界逃出去的,索性放宽心,溜溜达达,又到处逛了起来,别的不说,碧海青境景致倒是不错。可走着走着,身后便传来一道压低的惊呼,“杜公子!”

      什么杜公子?
      阮伶转身,定睛一瞧,乐了!这几个可不是先前在火狐庙,被他捆成肉粽的小萝卜头嘛?

      阮伶止步,笑着问他们,“你们净师弟现在如何?”

      小萝卜头们摇了摇头,一脸难色,犹豫了下才道:“不到半日,净师弟的肚子就如怀胎七月,腹痛难忍。我们之前心下着急,忘记问杜公子那五……那汤具体要以何种药引入药,又该如何熬制?”

      喔,原来是这么个事,阮伶待要回答,忽然眼睛一转,“这个嘛……”

      “还请杜公子不吝赐教!”

      阮伶故作高深道:“熬制倒不难,只需慢火耐心熬制半日便可。就是这药引麻烦些——药材嘛,当然是越大越好,大些,才爽利些嘛。你们什么表情?我说的是入药之理。”

      一众弟子:“…………”

      阮伶见一众弟子均涨红了脸,还要装作悉听尊言、求知若渴的模样,竭力憋住笑意:“我考考你们,你们可知——”

      “不……”为首的弟子说话都有些哆嗦:“不……不知……还……还请杜公子明示。”

      阮伶凤眸斜挑,“我听说碧海青境外,沧溟海上,有一灵兽,唤曰「偕老同穴」。”

      各弟子闻言面面相觑,都有所不解:“「偕老同穴」?那是什么?”

      “上古灵兽也。”阮伶摇头晃脑起来,开始半真半假胡诌起来:“相传此灵兽幼时,协爱侣钻入其他灵兽死后躯壳,待体渐丰腴,便不得复出,如夫妻相守,老死相依,生死同穴,故曰「偕老同穴」。不过,它倒非以此闻名于世,坊间以它入药,只因那雄兽天生异「柄」,能占得半身。它——”

      阮伶说到一半,见小弟子听得认真极了,难得有些良知作祟,“它性热利津,驱寒解疲,药性凶猛,以此入药,便可以一抵五。”

      “这……”众弟子犹豫了起来,“我们还需禀告境主——”

      “欸,”阮伶摇了摇头,“你们境主不是在接待那位远道而来的潘宗主嘛?恐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你们净师弟能等那么久?”

      “可是——”

      “也罢,那灵兽也不是那么好抓的。”阮伶故作轻松,耸了下肩道,“你们还是再等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

      阮伶拍了拍他们肩膀,点头道:“对,再过一两个时辰,你们师侄也该出生了,到时找你们境主商量商量,看给你们师侄取什么表字好。”

      那可真是……太恐怖啦!

      此话宛若五雷轰顶,几名弟子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场面,纷纷摇头道,“不不不,都听杜公子的。”

      阮伶心有宽慰,“那我们尽快吧,毕竟你家净师弟可等不得。”

      他也等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偕老以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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