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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神龟犹虽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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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故意挑衅的声音正从他们身后传来。
潘玄心一凛,怕阮伶按耐不住,连忙去看阮伶,谁知后者只是抹开一丝冷淡的嗤笑,便像没听到似的。
他反而揽过谢渊的肩头,一边走一边道:“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不是说后面还有试炼嘛?我们和谢兄莫兄如此投缘,不如后面结为同修,如何?”
谢渊和莫乐陵自然听到身后神农谷弟子的挑衅,不过二人都没在意,谢渊笑道:“我自然没意见,看乐乐。”
莫乐陵正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红,“谢渊!说好了在外面不准叫我乳名!”
谢渊挑眉,故作惶恐道:“喔,属下知错,二当家教训得是,我听我们二当家的。”
莫乐陵冷哼一声,故作生气道:“谢渊你再这样故意逗我,我就不理你了!”
阮伶潘玄忍俊不禁,也开起了玩笑,“是啊,莫二当家可否赏个脸?”
莫乐陵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怎么发脾气,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你们怎么也学谢渊逗我?自然是好,我喜欢跟你们玩。”
神农谷那几名弟子见四人嘻嘻哈哈作笑,浑然不顾他们,气得脸色发青。
“师兄,这东方欲晓的弟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怎么莫家人也要横插一脚?难道是故意针对我们?”
“针对?那就太给他们脸了。”那先前被阮伶嫌弃为癞蛤蟆的弟子手里转着扇子,冷嗤道:“还二当家?莫家轮不到他说话,要不是他舅舅莫汀杳,他有什么本事?一个借姓莫的外家子,莫汀杳那样的人,可看不上他。灵力都没一个下人强的废物,还让人骑在头上,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还不够我们放在眼里。瞎琢磨这些,还不如给我打听打听,那姓隗的喜欢什么,好不容易逮到人,师尊吩咐过的,亦非镜不好搞,他还不好搞吗?投其所好,不行就送几个美人,男人嘛,谁能不喜欢。”
身旁的弟子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想,这几日你都凑那么近了,人家还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态度明摆着就是不好搞嘛。
而且这位性格跟人家师尊像是一个模样刻出来,就算是把神农谷搬空送给人家,估计人家眼都不带眨的。
*
夜黑风高,月华似水,正是杀人越货,喔,不对,做点好人好事的好时机。
阮伶拍了拍背后鼓囊的包裹,伏低身子,动作灵活,如一片轻盈的落叶,在屋檐间翻跃。
开玩笑,就神农谷那几个跳脚虾货色,若不是对方仗着人多势众,白天他定然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白日他早就打听好那几人的住处,只待夜间,给神农谷那几人送上迟来的见面大礼。
不过他们修舍离得有些远,阮伶越过好几个小院,才听到林声沙沙作响,就见那几处独立院落掩映在一大片紫竹林里,景致比他们好上不少。
阮伶嗤了一声,轻身跃落,伏下身子揭开青瓦,借着郎朗月光,果然见榻上斜歪几人,正是那几只跳脚虾,此时个个蒙头大睡。
阮伶从袖口取出一白瓶,将里头的粉末尽数倒在包裹里,然后将包裹里精准扔掷下去,拍了拍手,正要静候欣赏片刻,就听不远处值守的弟子一声惊呼,“是谁?!”
阮伶立马翻身跃下屋檐,见那御剑白衣弟子还在上面张望,只敢蹑手蹑脚,翻墙越过隔壁小院,抬窗见里头昏暗无光,榻上无人,又听了会儿,没听到任何响动,便以为是间空屋,翻窗而进,准备等那几个值守弟子走了再回去。
阮伶白天睡得多,现下倒是不困,他站得有些腿酸,环顾四周,见屋内陈设清雅,那张临窗的软榻看着颇为舒适,索性大摇大摆坐上榻,上下颠了颠,觉得还挺舒服,便干脆往后一倒,大字型瘫倒下去。
他仰头盯着房梁,正觉无聊,突然一声细碎的水声钻进耳里,倏忽又如游鱼般溜走,仿佛只是幻听。
不对!
阮伶身体瞬间绷紧,维持瘫倒的姿势一动不动,视线却一寸一寸挪移,沿着纵横交错的屋梁,紧闭的雕花轩窗,最后停留在博古架——旁边的屏风上,水汽朦胧,一道修长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瞳孔骤缩,猛然被吓了一大跳,七魂跟着六魄集体出窍,还以为半夜遇鬼。刚要下意识张口呼声,突然想起什么,立马双手捂嘴,只瞪大了眼睛!
谁家好人在大半夜泡澡,不掌灯不说话,还跟石雕似的杵在那一动不动的?!!
此时门外多了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阮伶蹙眉凝息,心想还好里头是个男子,若是女子,自己这可真是跳进沧溟也洗不清了。
不过外头那几道身影晃悠了片刻,也没敢贸然进来,只是恭敬道:“大师兄?您……歇下了吗?”
大师兄?阮伶还在猜测这是哪门哪派弟子,如此闷骚,半夜沐浴。平白无故吓他一跳,但屏风内的影子依然纹丝不动,连外面的问话都没回。
门外之人显然有些不安,静候片刻不见回应,又提高了点声音,小心翼翼再次问道:“大师兄?”
阮伶又看了眼屏风的身影,心下猜测,对方该不会是沐浴时睡晕过去了?便想沉声替他答应,这时屏风里终于有了动静,一道冷淡的嗓音传出:“无事。”
阮伶眉头上挑,有些意外。
“是,大师兄。”那些弟子闻言立刻作揖离去。
待外头脚步离去,阮伶才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心想对方既然醒着,那肯定知晓自己翻窗进来,如今没声张,想必是个性情豪放、不拘小节之人。
想罢,他翻身而起,冲屏风里的人作了个揖,“多谢这位兄台,大人不记——”
然而「不」字还未开口,一股裹挟着水汽的劲风直冲面门,阮伶不及,被那白花花的虚影打中胸口!
「砰!」一声巨响,后背重重撞回榻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这一下又狠又急,只要往心脏稍偏一些,他约莫能驾鹤西去。这王八蛋可是半点都不留情,他大爷的!
阮伶痛得五官绞成一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痛呼都堵在胸口。
他艰难睁眼,见那屏风被一手拉开,露出隗芥那张冻死人不偿命的冷脸,他端坐在浴桶里,一言不发地盯着阮伶。
阮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隗芥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水珠沿着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肩颈滚落,在朦胧的月光下,迸射出冷玉般的光泽。
这人还真是生得白,比洛心止都白,就是可惜生得太硬太冷了,像以前他在山下看别人供奉的白玉菩萨。
阮伶被他极为冷淡的目光冻得一颤,连忙挪开视线,揉了揉被打疼的胸口,心中暗道,大半夜洗冷水澡,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是你。”隗芥终于开口道。
阮伶见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立马道:“对对对,我正是——”
“来这里作甚?”
阮伶捂着被打疼的胸口,心说自己可不能说实话,那神农谷谷主还是他亲师叔。但一时找不到好借口,总不能说自己梦游,不小心闯进人家屋子里了吧?
这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好在他没把牙月带出来,不然按隗芥现在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都不会问他第二句。
阮伶眼神乱瞟,突然与从自己衣领口爬出来的豆眼小龟四目相对,也不知它何时从那个包裹偷爬出来的,竟钻进自己的衣服里。
“我……”阮伶头脑乱成一滩浆糊,急中生智,把那小龟举起来道:“我……我是来送这个的!”
隗芥:“?”
说完阮伶暗道不对,大骂自己蠢材!哪有人半夜给人家送王八的呀,这不指着人面骂人家吗?
果然下一刻隗芥白玉的脸盘瞬间蒙上阴影,看来又被自己惹怒了。
阮伶立马往回找补,忧心痴情道:“你先别生气听我说!我自小孤苦无依,是这小龟伴我长大,我心爱得紧,你别看它个头小,实则比我年长两个月有余,我得唤它一声龟兄,实乃亲同手足,可惜……它时日无多,我只恨自己不能续命给它。”
阮伶捂着被抽疼的胸口,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倒不是演出来的,“我听说碧海青境有一灵株,唤为「牵魂草」,又叫相思缠,传言能牵住死去的魂魄,伴之入眠,便可在梦中永生永世相伴——”
隗芥冷冷打断他:“那是境中禁药。”
阮伶咬了下舌头,心道自己都说得如此动心动情了,这姓隗的怎么还如此煞风景?
他半真半假无奈叹了口气,“是,这我都知晓。但我为此辗转难眠,实在没忍住,特地今夜前来,也只是想碰一碰运气,既然隗公子都这么说,我自然不能强求,也罢!只求隗公子能看在同修之谊,替我收留它,帮它走完龟生的最后一段路,我实在是——”
“实在是不忍黑发人送白发龟。”
阮伶假装抽泣,原本想将小龟放在博古架旁的小凳上,见它活泼乱跳,四肢乱爬,丝毫没有点「病入膏肓」的自觉,眼皮一抽。
便从博古架找了个翻盖的圆盒,动作迅速,转头把小龟安详地送进去,再把盖子阖上,仿佛一眼都不忍看。
隗芥:“……”
阮伶抬头还要说什么,就见隗芥白璧无瑕的脸上,骤然出现一丝裂缝,带着不同以往的茫然和无语,实在有损他那高贵典雅的气质。
阮伶拼命忍住笑意,但隗芥的表情实在过于好笑,这次他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终于在醉梦把自己笑醒了。起来时摸了摸嘴角,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被阮伶压在背下的老龟听到笑声,探出头颅扭头看了眼他,而后晃了晃头,再次垂下,缩进龟壳。
阮伶很久没笑得如此畅快,感觉心情大好,他拍了拍老龟龟壳,刚要唤它出来再喝,忽而想起一事,他把老龟抱起来左右察看。
老龟被他晃得探出头来,刚要咬他,阮伶突然深吸一口气,发现靠近头处的龟壳正好缺了个小角!可不是梦中他送给隗芥的那只小龟嘛……
惊诧过后,他有些没想通……
他记得那夜自己胡编乱造后,就被隗芥一声「滚」给打得屁滚尿流,果真是一路滚着回去的,还心想,此人明明一副仙风道骨普度众生的样儿,打人下得都是死手,力道大得简直离谱,简直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次日他鼻青脸肿去经堂,这人安然无恙还装大尾巴狼不认识自己,自己顶着那张猪头脸被潘玄那小子嘲笑了数日,真是不厚道,也导致二人恩怨就此结下,彼此看彼此都不顺眼。
不过,这事儿总归不体面,而且他也不占理,他后面自然没刻意记着这事儿,要不是醉梦朦胧,梦到从前故往,他还真想不起来。
更没想到,隗芥这人表面虽看着冷,居然还挺……仁义的。
阮伶看着虎口新添的一排咬口,见老龟晃着头,醉得醺醺然,干脆四脚朝天,敞着龟腹呼呼大睡,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儿。
无声笑了笑,最后归于一声叹息。
当初他口中那不久于人世的小龟,不仅熬成了老龟,竟然活得比自己命还长,想来倒也是让人唏嘘。
阮伶伸了个懒腰,重新醉倒在地,一身红衣压得周围灵植花枝乱颤。他顺手又取了片长得像鞋履的叶子,将其中的液体倒入口中,酒香氤氲开来。
碧海青境可真是块宝地,不像渺渺峰,种的桃子、小白菜都是涩的,不过也难怪,原本就是埋死人的地儿,种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能长出来都是奇迹了。
碧海青境就不一样了,千年根基。除了那牵魂草,居然还有这种自发产酒的灵株,早知道,他应该向隗芥讨要这个,然后种在渺渺峰上,他家师父指定……应该很高兴。
阮伶垂下眉睫,接连喝了几叶,醉得颠三倒四,忽而起身长啸,又再次跌坐在地,口中轻哼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