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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北疆的雪,下得比京城里烈。

      宋知书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站在雁门关城楼的垛口边,看着关外茫茫的雪原。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生疼。可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眼神落在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那日温景珩在御书房将北疆密报拍在他面前,冷着声说“国师不是说能观星象知祸福吗?那便去北疆,看看这祸事该怎么解”后,他就被半请半押地塞进了前往雁门关的马车。

      说是让他随军参谋,实则更像流放。谁都知道,北疆战事吃紧,柔然铁骑连日来猛攻不止,雁门关守将李将军已经连发八封求救信,京城里的大臣们个个避之不及,生怕被派到这个是非之地。

      温景珩却偏偏选中了他。

      “国师精通奇门遁甲,运筹帷幄,想必能为我大靖守住这雁门关。”临行前,温景珩的声音隔着明黄色的帐幔传出来,听不出喜怒,“朕在京城等着国师的捷报。”

      捷报?宋知书当时差点笑出声。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赢了,是皇帝运筹得当;输了,便是他这个国师无能,正好给了温景珩削权的借口。

      算盘打得真响。

      “国师,天凉了,进去歇歇吧。”身后传来副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位副将是温景珩亲自指派的,名为协助,实则监视,宋知书心里跟明镜似的。

      宋知书没回头,只是淡淡道:“再等等。”

      他在等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在等一场转机,或许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

      这几日,他翻看了李将军留下的卷宗,又亲自勘察了地形,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计划。柔然人虽勇猛,但粮草不足,且不熟悉雁门关的地形,若能抓住他们的弱点,未必没有胜算。只是这计划风险极大,需要有人里应外合,而他现在,缺的就是能信得过的人。

      正思忖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宋知书眯起眼,看到一队骑兵冲破风雪,朝着雁门关疾驰而来。为首的那匹黑马神骏异常,马上的人穿着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很远,那股迫人的气场也丝毫未减。

      宋知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身影……有点眼熟。

      骑兵队很快到了城下,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为首之人,连忙放下吊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陛下!陛下亲临了!”

      陛下?

      宋知书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城下。

      吊桥缓缓放下,玄色铠甲的男人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风雪落在他的发间眉梢,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却丝毫没减损他半分气势。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城楼,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宋知书身上。

      真的是温景珩。

      他怎么会来?

      宋知书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温景珩会亲自跑到这战火纷飞的雁门关来。

      这位九五之尊,不是最看重自己的性命吗?不是把京城里的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吗?怎么会冒着风雪,跑到这随时可能被柔然人攻破的关隘来?

      温景珩似乎没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径直朝着城楼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像踩在宋知书的心尖上。

      很快,他就走到了宋知书面前。

      近看之下,宋知书才发现,温景珩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休息好。他身上的铠甲沾了不少雪,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薄冰,显然是赶路赶得很急。

      “陛下?”宋知书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干涩,“您怎么会在此地?”

      温景珩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穿这么少,想冻死在这雁门关?”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斥责,可宋知书却莫名觉得,那话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温景珩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身走到垛口边,和他并肩而立,看向关外的雪原:“柔然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宋知书收敛心神,正色道,“柔然可汗阿古拉狡猾得很,每日派小股部队袭扰,却始终不发动总攻,像是在等什么。末将猜测,他们或许是在等援军,也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

      温景珩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城墙:“李将军被困在左翼山谷,粮草最多还能撑三日。若三日之内不能突围,左翼防线必破,到时候雁门关就危险了。”

      宋知书心中一凛。他知道李将军被困,但没想到情况已经这么危急。

      “陛下可有对策?”他问。

      温景珩转头看他,眼神深邃:“朕以为,国师早已成竹在胸。”

      宋知书沉默了片刻。他的计划确实有了雏形,但风险太大,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可现在,温景珩来了,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出现在了这雁门关。

      他看着温景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在朝堂上的猜忌和疏离,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

      “臣确有一计,”宋知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需陛下配合。”

      “你说。”温景珩的声音很平静。

      “柔然人粮草不足,必然急于速战速决。我们可以故意放出消息,说李将军的援军已到,就在右翼山口,引诱阿古拉分兵。届时,陛下可亲自带一队精锐,从侧翼突袭他们的粮草营,臣则在正面佯攻,牵制住他们的主力。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柔然人必乱,李将军便能趁机突围。”

      宋知书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将计划的细节一一说明。这计划很大胆,几乎是兵行险着,一旦有任何环节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温景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侧翼突袭,凶险万分。你就这么确定,朕会答应?”

      宋知书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因为陛下想要赢。”

      赢?温景珩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就不怕,朕把你留在这里当诱饵,自己带着人跑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试探,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知书笑了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不会。”

      “哦?何以见得?”

      “因为陛下若想跑,就不会亲自来了。”宋知书的眼神很亮,像是能穿透风雪,“陛下心里清楚,这雁门关,丢不得。而臣,是目前唯一能帮陛下守住它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自信,甚至有那么点张扬,却奇异地让温景珩无法反驳。

      温景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知书都觉得自己的脸颊快要被冻僵时,才听到他说:“好,朕信你一次。”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宋知书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想到,温景珩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这个总是对他充满防备的死对头,竟然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选择相信他。

      “何时行动?”温景珩问。

      “今夜。”宋知书沉声道,“夜袭最能出其不意。”

      温景珩点头:“好。你去安排正面佯攻的事宜,朕去点兵。”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宋知书叫住了。

      “陛下。”

      温景珩回头,挑眉看向他。

      宋知书指了指他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上次在国师府掉落的那枚龙纹玉佩,他后来派人送回了皇宫,却不知为何,温景珩这次来,并没有带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多加小心。”宋知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

      温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宋知书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宋知书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他到底在干什么?

      竟然会担心温景珩的安危?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温景珩互动异常,世界遗憾值波动,当前遗憾值:75%。】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知书愣了一下。遗憾值下降了?就因为刚才那几句话?

      他皱了皱眉,没太明白这系统的判定标准。但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转身朝着副将走去:“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准备佯攻。”

      夜色渐浓,风雪更大了。

      雁门关内,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温景珩已经点好了五千精锐,个个神情肃穆,整装待发。

      温景珩站在队伍前,一身玄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抬头看向城楼的方向,那里,宋知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陛下,都准备好了。”身边的将领低声道。

      温景珩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出发。”

      五千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雁门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楼之上,宋知书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握紧了手中的令旗。

      他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也不知道温景珩能不能平安回来。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世界的温景珩,已经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风更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宋知书深吸一口气,将令旗猛地挥下:“传令各营,按计划行事!”

      号角声在夜空中响起,划破了死寂。雁门关的守军如同蛰伏的猛虎,骤然苏醒,朝着柔然人的营地发起了猛攻。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雪原。

      宋知书站在城楼之上,目光紧紧盯着战场的方向,心一直悬着。他不知道温景珩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摸到柔然人的粮草营。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正面战场打得难解难分,宋知书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远处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烧起来了!粮草营烧起来了!”

      “柔然人乱了!他们乱了!”

      宋知书猛地抬头,看向火光升起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成了!

      温景珩成功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城下有一队人马正朝着城楼跑来,为首的那人,穿着玄色铠甲,正是温景珩!

      他回来了!

      宋知书的心跳瞬间加速,下意识地就想下楼去迎。可脚步刚动,他就看到温景珩的身影晃了晃,像是支撑不住似的,从马上摔了下来!

      “温景珩!”

      宋知书失声惊呼,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楼下冲去。

      他跑到温景珩身边时,只见温景珩躺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铠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呼吸微弱。

      “陛下!”

      “快叫军医!”

      周围的人乱作一团。

      宋知书跪在雪地里,颤抖着手去探温景珩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还好,还有气,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温景珩,你撑住!”宋知书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军医马上就来!你听到没有,撑住!”

      温景珩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嘴角似乎想勾起一抹笑,却最终只是溢出一口血沫:“宋知书……我们……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彻底晕了过去。

      宋知书看着他失去意识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害怕温景珩出事。

      这个总是和他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这个让他又恨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此刻就躺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生死未卜。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温景珩生命垂危,世界遗憾值急剧上升,当前遗憾值:85%。警告!若目标人物死亡,任务将直接失败!】

      系统的警告声尖锐地响起。

      宋知书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失败?灵魂湮灭?

      他不允许!

      “军医!军医呢!”他嘶吼着,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雪还在下,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掩埋。宋知书跪在雪地里,紧紧抱着温景珩,第一次觉得,这场仗,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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