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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23

      傅绝一时没反应过来。
      景希言也愣了下。

      白栩正往煎饼里夹土豆丝,不紧不慢地插话:“希言,让主人再烙几张饼,路上吃。上次你说好吃爱吃,非要帮忙,差点把人灶台炸飞。”

      景希言笑出来:“你好意思说?谁吃得最多?糊底的饼子你都没放过。”
      白栩夹菜:“野菜的好吃。”
      景希言:“那会儿是夏天才有野菜,现在哪儿给你挖去。”

      主人端着一盘肉丝过来,乐呵呵接话:“早烙好啦。这次鸡蛋多,管够。我做饭这些年,头一回见你们这么能吃的,那年把我家存粮全都吃见底了。”
      景希言大笑:“那会儿我们长身体嘛。”

      傅绝和叶见曈先后吃完,起身去了外面。
      桌上只剩两人。

      景希言的肩膀一松,白栩噗嗤笑了:“你呀,撩拨人家小孩干什么。”
      “去去,别瞎说。”
      “知道知道,你就是爱带人瞎溜达。”
      白栩语气轻飘飘的,景希言却顿住几秒:
      “……阿栩,你可能不在意了,但我还是想说清。那次我跟祂,真的只是出去走走。祂说很少出宸京,想在外面多待会儿。夏天晚上,天气凉爽,我们躺在草地上聊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就这样。”
      “我知道。”
      景希言跳起来:“那你还发那么大脾气?”
      “我吃醋啊。”白栩悠悠然,眼镜片儿闪光,“小情侣吃点醋很正常吧。光你解释,祂一声不吭,我知道你清白,我怎么知道祂清不清白。”

      景希言张了张嘴,气笑了:“你俩吃醋,你俩回头手拉手去散步。我多冤枉啊,我祖宗三代都拿来发誓了……算了算了,你不误会就好。还是夹肉丝的好吃,甜咸口,肉嫩葱脆,你真不尝一尝?”

      傅绝在雷击木下找到叶见曈。
      他仰着脸,卷发被风吹散,若非知道他看不见,还真疑心他在欣赏枯木呢。

      “你是不是不高兴?”傅绝问。
      “没有。”
      “哦。”
      叶见曈想吐血,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那种慧根:“你不解释一下吗?昨晚跟他去哪儿了?光撒紫云英的草籽了?”墙薄地方空,昨晚的谈笑声,主人的,景希言的,自然都飘进他的耳朵里。
      “不然呢?”傅绝疑惑。

      叶见曈忽然懈一口气:“算了,我只是好奇,你对他态度很不一样。你以前,不会那么主动了解一个人。”

      这么明显吗?
      傅绝:“他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讲起和景希言的初见,以及每次接触都会浮起的异样。叶见曈越听越窒息,抓手杖的指节渐渐发白:“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一见钟情?”

      傅绝:……
      并不是那种噗通噗通的感觉。

      他解释得如此直白,叶见曈的神情缓和下来:“在垣州的日子还长,再看看吧,也许他真是你认识的人呢。嗯,你去要两条红色祈福带,我们也写点字挂上。”

      傅绝:“你能看见红带?”
      叶见曈仰头:“我能听见啊。他俩刚才问主人家要了。”

      -

      再度启程,地势渐陡,平原退到身后。
      进入垣州境内。

      地脉一下子就变得破碎了。没错,都不是异常,而是破碎,人在这种环境中居然能活着吗?当然,车上的其余人看不见地脉,只觉坦途骤然坎坷许多,空气也有点窒息。

      “这条路,就是以前那条吧。”白栩轻微皱眉,“感觉跟以前大不一样。”
      “那之后好几次大地裂。”
      “唉。”
      景希言不想气氛沉重,用旧事转移话题:“那时我好几次邀请都没成功,祂从来不爱出门,没想到第二天……”

      傅绝听着旧事,翻出手机里贴在「光合会客厅」的合照:至上半张脸在阴、半张脸在晴,眼神阴恻恻的。那位经理说这照片邪门,他至今没看出邪门在哪儿。

      他合上眼。
      不久,三个少年入梦了。

      「希言还没来吗?」年少的白栩将红樱桃放到水龙头下冲,阳光从玻璃顶倾泻而下,穿过头顶的葡萄藤,筛出细碎的花影,一晃一晃的。

      与照片的景致一模一样,少年意气,青春洋溢。

      「希言失望了吧,去不了垣州嘛。」年少的郑云驰捡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不至于,又不是第一次。」

      傅绝挨个儿看过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至上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身形高挑消瘦,半垂着脸,一直没开口。

      咔嗒。
      一声脆响,大家同时看向声源处。
      咔嗒。咔嗒。

      「哇,这张光影超绝。」少年景希言的脸从手机后面露出来,介于成年与少年,笑容灿烂,他的鼻尖沁着细汗,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角,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云驰,你看。」
      「拍得我太傻了。」郑云驰嫌弃地说。
      「哈,说得你有多聪明似的。」
      白栩端着未沥干的红樱桃,瞥了一眼照片:「还行,挺写实,傻也不能怪摄影师对吧。」
      「滚啊。」

      三人说着笑着,忽然一个阴郁的声音响起:「去垣州吧。」至上开口。

      篮子里的红樱桃滚落。

      「阿栩,你准备一下。」至上又说。
      「啊?」
      白栩有点懵。
      「明天就出发。」至上又低下头,重新笼回黑暗中。

      景希言愣了两秒,腾地站直了:「真的吗真的吗!那我就去准备啦!不能反悔啊!」不能反悔啊,花影在炽烈的阳光下被风吹起,凌乱,又绚烂。

      哗啦啦。
      傅绝睁开眼。

      车停着,一动不动,司机靠着座椅呼呼大睡,车门大开,车外边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

      再没有别人。
      人呢?

      傅绝推醒司机,司机迷迷糊糊:“下去了吧,刚才说歇一会儿。”

      不对。
      傅绝下车,来到溪边。

      岸边的枯叶飞下,逆风向上,飘到半空又缓缓落下。他低头凝视水面,光亮在水底回旋,一圈一圈,像睁开的眼睛。

      这不是现实,而是异境。
      什么时候进来的?

      「阿栩——快来帮忙啊——」郑云驰拖长声调喊,带着少年人的咋呼。
      「希言你去。」白栩说。

      景希言一跃而起,抱着干枯的树枝跑过去:「生个火都生不了,行不行啊,你还真是公子哥啊。」他蹲下来,麻利地架起枯枝,拢枯叶,打火机一燎,火苗腾起。

      火舌舔舐着鱼皮。
      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傅绝走到他们跟前,但没有一个人看他,或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不是忆障。
      没有地脉异常。

      这应该是地脉蜃境:这里的一切,只是映照出的久远景象。那年他们四人结伴去垣州。白栩、郑云驰、景希言,还有……

      傅绝转头。
      至上独坐在远处的溪石上,一只手浸在水里。

      景希言拿了烤鱼快步走过来:「阿上,尝尝。」

      至上接过来,咬了一口,景希言他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坐这里干嘛,一起过去嘛,烤鱼,烤蘑菇,可有意思了。」

      至上咽下鱼肉:
      「我稳固不了地脉。」祂平静地说。

      景希言整个人都僵住。他当然听过那些「末代暴君」的传闻,猜到权能不足。但这层窗户纸此刻被祂亲手捅破,景希言一时局促:「也不能怪你。毕竟天赋这东西,由不得人。但是你别告诉其他人啊,就算稳固不了,也要装作能稳固。」

      至上隔了几秒,又说:「垣州会有多次大地裂,地脉彻底紊乱。」

      景希言脸色惨白:「你预见的吗?就没有办法了吗?」
      至上:「没有。」

      两人背对背沉默了。
      至上的手,一直在溪流中慢慢搅动,一圈,又一圈。

      傅绝盯住那只手。
      这绝对不是无意识的动作,祂在做什么。

      傅绝走近,手的搅动很有规律,水流呈旋涡状。

      这是在做什么。
      余光里,岸边的野花一动。

      傅绝这才注意到:野花的花苞正从盛开状态慢慢收紧,变回青涩的蓓蕾。碎石从坡底向上滚动,回到崖顶该在的位置。时间在这条溪边,正一寸寸往回退。

      ——祂在干什么?
      ——祂逆时而动,破坏地脉!

      一阵剧烈的晕眩劈下来,傅绝几乎站不住。记忆像被一只手粗暴地往回拽,昨日、前日、更前日,脑子像抽筋,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垣州会有多次大地裂?
      ——地脉尽碎,怎么可能不地裂!

      所以垣州地脉异常的恶劣加剧,不是天灾,是至上亲手为之?!祂在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撕碎这片土地的未来。

      傅绝咬紧牙关,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过去无法更改必须快点出去。

      ——蜃境!
      ——必须尽快破除!

      他往前跨出一步,蹲下,把整只手掌按进溪水里,冰冷刺骨。下一瞬,流火从掌心窜出。

      疼。
      但没松手。

      金红的火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溪流烫出一道一道的裂痕。不是水在裂,是时间本身在龟裂。

      至上的手停住了。

      祂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傅绝。不是穿透时间层的恍惚凝视,是绝对的、审视的打量,目露凶光。

      「阿上!」
      白栩从远处跑来。

      但白栩的脸正在飞快地改变: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又回到少年,时间在他身上来回碾压。他踉跄一步,跌倒在地,郑云驰也倒下了。
      普通人经受不住时间的反复撕扯。

      傅绝一鼓作气。
      将另一只手也按进水里。

      流火不再往外窜,而是向内收。像退潮,像吸气,像把所有泼洒出去的烈性全部收回骨血深处,再压进一个极小的、极密实的点:

      然后炸开。

      向着地脉深处、时间深处、蜃景与现实之间每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缝隙里,轰轰烈烈烧进去。

      野花停止倒退。
      碎石不再滚动。

      ——蜃境!破!

      白栩撑在地上的手指,终于重新有了血色;景希言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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