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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又一个忆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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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绝走出忆障。
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整片海照成淡金色。
风海面上吹过来,淡淡的海腥味,不冲,混着岸边草木的气息,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放眼望去。
这片海域的地脉光亮曼妙,一层层荡开。
那个反复滋生的试验场忆障,被唐竞霄的禁术破除了。而唐竞霄忆障,又被傅绝彻底破除了。理论上,这附近海域不会再滋生忆障了。可以回去。
但是春光这样好。
何妨再留留。
傅绝找到一处天然的平石上,背风,向阳,身下是细细的软沙。他躺下来,闭眼,听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真好,不想动了。就这样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傅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手臂里,这样好的地方,就该睡觉呀。
海面的星星明了又灭。
朝阳升起又落。
海洋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晕进烟霞的画,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不知过了多久。
风中有声音在呼唤:“傅绝……”
傅绝骤然清醒,睁开眼,好黑,好安静的黑。这是哪里,他想翻身,身上仿佛被什么绑缚着,缚住了他的动作,这情景似曾相识。
「欢迎光临。」雀城唯一的香水店打开门,店主颇为惊讶。
「咳咳。」他虚弱地咳嗽。
「你还好吧,需要药吗?之前从没见过你呢,自从雾魔袭击,人人自危,陌生人更是不敢来雀城了。」
「是吧。」
「你贵姓?」
姓名吗?他的记忆陷在一片黑暗里,无法回答,但既然人人都有姓名:「我姓……傅。」早晨起来时浑身被丝网绑缚着,抖一抖,它们就消散了,那就姓傅吧。
「叫什么名字呢?」店主又问。
「……」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依葫芦画瓢临摹了一个复杂的字符。一睁眼就看到这个,没等看明白就消散了。店主仔细分辨之后,恍然大悟:「是绝字吗?你怎么写成符咒的样子。呃,抱歉,那个,你是叫傅绝吗?」
「嗯。傅绝。」那就叫傅绝吧。
那时候其实不太想醒来。
“傅绝……”
好焦急的声音,傅绝的心里一动,撑着坐起来,身上的绑缚应声而解,像蛛网被风吹散:“见曈……”
万籁俱寂。
阳光突然洒遍。
叶见曈从荒野的那头跑过来,义无反顾地扑进他怀里。滚烫的身体,炽烈的阳光,傅绝眼前一恍,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五指扣进他的腕骨两侧,勒得他生疼。
“傅绝。”
“唔。等等。”
拥抱更紧。海风猎猎,把两人的衣裳吹得紧紧裹在一起。傅绝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他偏过头,环顾四周,有点困惑:“这还是在忆障里?”
“别说话。”
“……”
“破坏气氛懂不懂。”
虽然但是,怎么还在忆障里啊。果然,海风一吹,新的忆障又生出来了吗?不!不可能!傅绝对自己的能力超自信,破除了,就绝对不可能复生的。
可确实是忆障。
忆障给了他一个舍不得醒来的梦,他以为自己在海边晒太阳、吹风、听浪。睡久了,就会真的沉睡下去。
傅绝正想着,脚背突然一疼,被狠狠踩了一脚:“啊,干嘛呀。”
叶见曈怒目而视:“你不能感动一点点吗?”
抱歉。
但理智不允许啊。
傅绝嘀咕,细腰慢慢被松开,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春风从指缝间溜过。叶见曈定定地看着他,双眸灼灼,像起火似的:“知道找了你多久吗,算了,找到就好。”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踩过的脚印,又被海水冲去,什么都没留下。
傅绝说了唐竞霄的忆障遭遇。
叶见曈的眉头拧了一下:“唐竞霄?我知道,他的老师唐曙,是近几百年来最强大的破妄师。可惜,唐曙被处决了,罪名是搜罗禁术、谋杀弟子等等。”那已经是两三百年前的古人了。
唐曙。
强大而且高傲。
唐曙一出生就很强大,被至上典赐后更是直抵巅峰,同期无人能及。因为强,唐曙生平极纯粹,一辈子干了两件事:破除忆障、创制法术并编撰成书。
至于禁术。
正是撰书所需,也是涉猎极广的证明。
破妄师有许多禁术。之所以没被大面积禁止,是因为大部分禁术都是为了提升自我修行而带着自残的性质。不仅自残,大多数还是「伤敌五百,自损一千五百」的亏本买卖。
唐曙为什么落得被处决的下场。
这得说到他弟子。
唐曙热衷于写书,也热衷于教授各种奇术。他成立了清芜学院,收了几十位有天赋的入门弟子,悉心抚养。这些弟子都是某年大地裂灾难的幸存孩子,此举得到了许多颂赞。唐曙性格高傲,其实热心,他的弟子也继承了这一脉热血,游走浮州各地破除忆障。
某一年。
他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离开,再没回来。
清芜学院根据子唐竞霄的一封书函,顺藤摸瓜找到石礁头村,却发现那个村子已经被夷为平地。更惊悚的是,挖出的骸骨却比小渔村的总人数多多了。
上边经过调查。
发现了古老得禁术-碎星魔变的痕迹。
碎星魔变的恐怖之处,在于极短的时间里大幅提升破妄能力,当然,对施术者的反噬也是致命得。只有那种舍命也要破了忆障的破妄师,才会施这个禁术。
沿线索继续调查。
发现至少有七八个清芜学院弟子死在渔村附近,靠尸骸上携带的特定饰物才分辨出来。
原因还没查到。
消息传回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唐曙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子们已经殒命小渔村,宸京已经炸了锅。揭发或检举他的信函像雪片一样飞进各调查府衙:搜罗禁术、私授禁术、以禁术害死弟子、以禁术篡改地脉等。
后来人们才回过味来。
这些罪名早在暗中备好了,就等一个由头。
逮捕令下来的当天,多路人马同时动了:一路查封书院,一路搜检唐府,一路去各城门设卡,一路去码头截船,剩下几路直奔渔村。彼时,唐曙还在书房撰写一个新法术,人就被按下了。
从消息传回到人被押进大牢。
不到两个时辰。
后来细节就不知道了。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为权能强大的人讳。总之不久后的某一天,证据确凿,唐曙被送上法场。又过了一阵子,一批天赋奇绝的人被典赐,民间也很快淡忘了唐曙。
清芜学院原本是要解散的。
被时州保下来了。
彼时,时州的政权分散,实力较弱,边界时不时有地脉异常。大家一商议,保下来,将清芜学院改成时屿学院。让弟子们都签上协议,保证永不使用禁术,然后分散到时州破除地脉异常。
时屿学院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轮起来,首任校长是唐曙。
“唐曙私下传播传授禁术,这点否认不了。但是渔村的事,显然被利用了。”叶见曈起身,环视荒野,“有人利用小渔村的事,扳倒了唐曙,却隐瞒了真相。”
从唐竞霄的忆障可知。
云驰是试验场。
叶见曈推测:“献祭破妄师,将他们的力量封进地脉里,生成忆障——这种禁术,叫碎魂钉脉术。一层一层叠加,形成忆障,最终能扭曲地脉。”
“目的呢?”傅绝问。
想诬陷扳倒唐曙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用禁术害那么多人,最终破坏地脉。
而且实施碎魂钉脉术的人。
也会被反噬啊。
傅绝不懂。
叶见曈迟疑一下:“人的动机,不一定非得有好处。有的人,喜欢损人不利己;还有的人,宁愿损害自己也要去祸害别人;而有些人,可能单纯就为了实验,想看看禁术有没有用。”而最后一个动机,被贯到了唐曙的头上。
碎魂钉脉术。
很强,又献祭了二三十几个破妄师。
唐竞霄根本破不了,所以他才动用了更强的禁术-碎星魔变,把一切全部摧毁包括他自己,释放了师兄师姐们的魂魄。
罪魁祸首是:
布局「碎魂钉脉术」的人,是谁?
叶见曈想了想:“这个反而更好查。破除这个忆障,咱们回到现实,查一查历史上谁因此获利了。”
可案件过去两三百年。
叶见曈解释:“学院有个秘密档案,封藏着许多当年的调查,是唐曙的几个弟子私下调查——我怎么知道的?呵,我是首席破妄师,有学院的最高权限。时屿学院里,藏着的秘密可不少呢。”
那就出去吧。
这个忆障。
破除之前,叶见曈若有所思:“现在这忆障很普通,力量薄弱,怎么能困住你呢。”
傅绝:“黑暗的力量。”
说出来也无妨,都这么熟悉了。傅绝详述了自己的情况,他会黑暗吸引,是心底总有个声音:再沉睡一会儿,才不会困倦,不会虚弱。所以他不抗拒黑暗,恰恰相反,沉睡还能成为他的养分。
叶见曈醒悟:“现在这个忆障,其实你自己创造出来的?”
傅绝:“应该是。”
叶见曈一把抓住傅绝的手:“真是的。我以前就知道,你容易沉入忆障里。没想到你还自己创造个忆障自己睡。”
但凡有睡的念头。
随随便便的忆障都能让傅绝沉睡。
手攥得太紧,傅绝动了动,叶见曈不但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嘴唇勾起一道弧,带着破除忆障时才有的那种气势:“我之前没想明白,现在想通了。你不是大雁,你根本不懂回程或者归途。你是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咦?
自己怎么就成西瓜皮了。
傅绝才要反驳,被叶见曈拽到跟前,双眸迫近,手心滚烫:“你是风筝,一松手就可能不见。傅绝,你应该时时刻刻被我攥在手心里,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