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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石礁头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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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这些人……
啊,不是活人,是幻影……
掌心焰火的映照下,傅绝看清,这些幻影的身上缠绕着各种各样的符文。符文有的多,有的少,他见过。雀城忆障中,叶见曈的浑身包括脸颊都缠绕着这种符文。
符文护佑破妄师在忆障里自如行走。
不引起忆障的动荡或反噬。
灵力越强,符文越盛,普通人则没有符文护体。所以,这些幻影生前都是地脉师或破妄师,或有地脉相关天赋异能的人。
他们为什么烙印在这里?
傅绝敛起焰火。
越走,腥味越重,不久前方出现了光,他走了出去。
是一个渔村。
十来户人家,房子散落,灰墙黑瓦,檐下挂着渔网和晒干的鱼。遥遥看过去,海在远远的那一边,今日天气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村中有人晒网,有人补衣,有小孩撵着着看家护院的狗跑。
狗气得汪汪叫乱跑。
往村中走,欢闹声喧嚣起来,只见十几个渔民围着一个年轻人欢呼。年轻人叫唐竞霄,二十三四岁,束发飞扬,装扮不同渔村,格外华丽,腰间挂着一把剑。他的五官不算出众,胜在意气奋发自信无比。
为首的老渔民捧着酒坛:“这次要不是你,我们石礁头村可就完了。”
“分内的事。”
年轻人伸手扶了一下没让老人跪下去,老人直感激:
“幸亏你来帮忙。”
“不是什么大问题,还有些小忆障没根除,不过那也兴不起风浪,我明天一起搞定。”唐竞霄接过酒坛,随手递给旁边的人,“大家一起喝吧!”
周围的人纷纷喝彩,有人张罗起庆功宴,有人喊“唐小哥了不起”,有人说“之前那十来个破妄师,没一个能行”,甚至有人调侃“至上也就这样了吧”。唐竞霄被夸得有点晕,直说自己走运而已,笑得合不拢嘴。
傅绝看着庆功宴。
只见酒一坛一坛搬上来,牛肉羊肉端上来,渔民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庆功宴后,唐竞霄脸红扑扑的,踩着略不稳的步伐,来到一个小院子前,刚要推门,门自行开了。门里,是一个极高挑的女子,打扮飒爽,脖子上结了一块丝巾。
“咦?”唐竞霄环视周围。
女子一把将他拽进来:“没走错,进来吧,我给你收拾了房子。”女子的声线略低,月色下看不清楚脸,只觉得鼻子高挺脸部轮廓分明。
“多谢。”唐竞霄踉跄。
“客气什么,你帮石礁头村这么多。”年轻女子举止利落,将嘀咕「不用客气」的唐竞霄扶进屋子,将他腰间的剑取下放到一边,倒了醒酒茶。院子没墙,篱笆围成,里里外外一目了然。女子给唐竞霄喂醒酒茶,抬眼看见篱笆院外站着的傅绝。
“这位小哥,你迷路了?”女子笑吟吟地问,眉目锐利。
“嗯。”傅绝点头。
唐竞霄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傅绝:“咦,这位是谁,我这是在哪?”
“睡吧,石礁头村。”女子莞尔。
屋子里边的家具很少,没有烟火气,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女子舀了一大碗杂鱼粥,递给傅绝:“看你气色不好,几天没吃了。我们石礁头村这地方,容易迷进来,不容易出去呀。”
确实易进不易出。
毕竟是忆障。
傅绝轻轻咳嗽两声,蓦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他挑眼看过去,女子刚把一只鸡砍首,血迸得到处都是。女子回看他:“唐哥哥最喜欢喝鸡汤,嫌我做得不好吃。这位小哥,你会不会厨艺,有没有什么好的配方?”
傅绝在村子里住下。
只觉民风彪悍。
最近海上风浪大,渔民不打鱼,都窝在家里喝酒吃肉。
只有唐竞霄忙得不可开交,破不完的小忆障,每次回来都大傍晚了。太累了,一天比一天消瘦,不过年轻性格又张扬,总是能迅速恢复朝气蓬勃。他回来时,总有渔民专门等在村口夸他厉害,他也得意得不行。
傅绝看唐竞霄忙忙碌碌,精神饱满地憔悴下去。
看他迅速成为小渔村的神明。
这天傍晚。
唐竞霄终于回来了,嘴唇干裂,离村口还远就坐下来歇息。
“你还好吗?”傅绝走过去。
“啊,没事没事。”唐竞霄忽而仰起脸:“傅绝,你的存在感好低。每次你到我跟前,我才意识到这地方还有个你。”
因为你是忆障中人。
我是外来者。
傅绝回答:“你比较忙,没注意到我而已。”不过唐竞霄能意识到这点,已经比一般人更有洞察力了,傅绝岔开话题:“你看上去,今天不太顺利?”
“倒不是顺不顺利,很奇怪。”
“怎么奇怪?”
“这周围全都是小忆障,除起来是不费劲,但清不完,跟打不完的蟑螂一样。”唐竞霄本身就是坦率的人,好不容易遇见不把他捧着夸的人,一股脑儿说出来,“我疑心,地脉异常的核心在大海里,海风一吹忆障就滋生出来了。”
傅绝看向大海。
灰蒙蒙,分不清天与海的边界。
此时有村人走过来,远远地就欢呼,如迎接神明一样恭迎他的归来。唐竞霄一振,刚才那点困扰一扫而光,恢复了自信朝气。
今天没有庆功宴。
有渔民贡献出了很劲的浑酒。
唐竞霄喝得醉不成行,回来的路上,忽而回头:“傅绝吗?”
好敏锐。
傅绝走出树影:“很少人能感知到我的跟踪。”
唐竞霄得意:“我其实学剑来着,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朵哦。被师傅捡到后,说不能浪费了天赋,才跟着学破妄师的。不过嘛,我是天才,学什么都厉害啦。”
傅绝:“嗯。很厉害。”
唐竞霄的住处门口,多悬了一盏油灯,暗暗的。没推门,门又开了,赫然是那位从未在白天见过的高挑女子。灯影下,柔和了女子的容貌。
“回来了。”高挑女子微笑。
唐竞霄歪着脑袋,忽然大喜:“师姐,你回来啦?”
“想师姐了?我不是哦。”
唐竞霄迷迷糊糊的也意识到认错了人:“是你啊。我出来,就是找师姐回去的。”
“然后呢。”
“还没找到呢。”唐竞霄嘀咕着,推不开女子,由着她扶自己进了屋子,“我要……除尽天下忆障……再回。”
傅绝目送两人进去。
女子回看傅绝,忽然倾身,亲了亲唐竞霄的额头:“没除完,就一直留在这里吧。离开了这里,谁还能这么宠你啊。”声音很轻,但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傅绝的耳朵。
次日艳阳高照。
唐竞霄很晚才出来,也许是前一日醉酒缘故,面容有点憔悴。
傅绝跟上去打招呼:“其实,我是地脉师。”
唐竞霄惊喜:“真的?”
唐竞霄一直想找个助手,奈何村民们都没相关天赋,这不,瞌睡来枕头:“你怎么早不说?前些天怎么不出手啊?哦,忘了,你在休养,现在身体好了是吧?”他自己找到了理由。
傅绝:“嗯。”
唐竞霄:“要尽快找到源头,要不这些村民被祸害个没完。”
傅绝:“今天,就能找到。”
唐竞霄粲然一笑:“这么自信?看来你有点儿实力啊。哎呀,你让我想起跟师兄们一起的日子。我有一个师兄跟你一样帅气,可惜,有一次破除忆障就没回来。”
没回来你还这么开心?
唐竞霄:“因为他很花心啊,我们都猜,他一定是棋逢对手被人拿下了。哈哈。外面原来这么有意思,难怪师兄弟们出来后就再不回宸京了。”又说破完忆障,就回去看看师傅这个孤寡老人。
傅绝:“嗯。”
唐竞霄耍帅地转了一圈:“傅绝,你有喜欢的人吗?我师姐……我师姐可有意思啦!”
滋生不完的地脉异常。
就在海边。
唐竞霄无论做什么,傅绝都能轻松跟上。
唐竞霄惊喜:“你真的很厉害,嗯,说不定跟我不相上下。啊,我要是把练剑的时间匀去学习地脉,比现在还强呢。傅绝,破了这个忆障,你跟我一起去宸京把。我师傅,是全浮州最厉害的破妄师,我师兄师姐都超厉害。”
自信轻狂。
一腔勇气的年轻破妄师,以及剑客。
地脉里。
越走越黑暗。
傅绝看见那一些被烙印在黑暗里的幻影,唐竞霄也看见了,笑容顿时消失,难以置信追过去,大喊着:“师兄……师姐……”他追过去,幻影就远离,他使劲追啊追,幻影却始终若即若离。
这是忆障中的忆障。
傅绝凝望着。
师兄师姐们的幻影前赴后继走进黑暗,他们指引着唐竞霄看清过去。唐竞霄拿着利剑,突然悲恸大喊:“我要……我要杀了他们!”
忆障,破。
黑暗消隐,幻影消失。
唐竞霄走出忆障,走向石礁头村,此时天色已黑,只有零星灯火。
远远的有渔民跑出来迎接他:
“唐小哥,你回来……”
唐竞霄举剑。
唰。人头落地。
一个,两个,三个……唐竞霄已经成魔,他就这么一路杀过去,从村头杀到村尾。剑卷刃了,就换成菜刀。大部分人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砍了。最后一个,是那位女子,似乎是刚睡醒,长发披散着。
唐竞霄满身血污。
女子却不惊讶。
“你比你的师兄师姐迟钝啊,现在才发现。”女子长发一挽,声音陡然变粗,赫然是一个阴狠的男子。
“为什么?”唐竞霄颤抖。
“一个反复丛生、不断强大的忆障,绝妙的试验场,我们想测试它能吞噬多少破妄师。”男子邪气毕露,眉眼细长,“结果真让人惊喜啊,养料让它像活物一样,四处游走。你这么弱却一次次活着回来,真奇怪,原来是被死去的师兄师姐们护佑了啊。”
“你们!你们是强盗!”
男子以手拭刀,挑起邪笑:“强盗?不,我们可都是有显赫身份的……呵,也没错,我们屠了村子扮成村民,跟强盗有什么区别。唐竞霄,我舍不得让你成为养料,不如,就跟我在一起吧!”
“去死吧!”唐竞霄提刀就砍。
风吹过。
鲜血四溅,人头落地。
唐竞霄拖着血步一步一步,从村尾又走到村头,走到村口,他体力不支,慢慢地跪倒在地,躺在树下。
傅绝缓步走过去。
唐竞霄呆呆地仰视着:“是你啊,还以为师兄来接我了呢。”
傅绝:“你使用了禁术。”
眼泪将脸上的血迹分出两行,唐竞霄喃喃:“我学得不够,只能使用禁术……不过,忆障破除了,他们可以安息了。”血从胸口流下,他慢慢闭上眼睛。
渔村的忆障破除。
唐竞霄的忆障却长出来了。
那些他舍不得的兄弟姐妹变成新的幻影,又烙印在了唐竞霄的忆障上。忆障引发海啸,一年年地来,把早已消失的石礁头村冲了一遍又一遍。海风腥咸,纠缠那股散不掉的悲愤。
傅绝伸出手按在唐竞霄的胸口:
“尘归尘,海归海。”
掌心的焰火烧起来,唐竞霄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被风吹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透明。「师兄……师姐……」欣喜的声音响起,黑暗中的幻影一个个出现,环绕着他,化作海雾一同消散。
忆障。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