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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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无人，素和言滚进被子里，捂住脖颈。
他并不是不懂情爱，只是觉得那东西太伤人了，他不想沾染。
他见过殉情和偕老，也见过负心薄幸、嫌贫爱富。
他不知道自己会遇上怎么样的人，因为未知，所以惧怕，因为惧怕，所以躲避，他长这么大，刻意不去关注这方面的问题，导致他在这些方面有点迟钝。
而且，情情爱爱始终不是长久的。就算是楚晏这样的修士，伴侣的选择也要慎重，何况是他？
最近几日，他体内的修为流失得很快，像拘不住的沙子，流着从指缝间淌过。
等修为再次恢复，就是他的雷劫，如果没有隐藏好，被别人发现，那么他的秘密就将公布于众，到时候面临的就是隐居，等过几百年、没有人认识他的时候再出来。
以一个新的身份。
被师尊赶出来的楚晏往饭堂走，寻思着要做什么给素和言吃。
素和言口味平常，除了不吃带血的东西，在食材上不挑剔，什么都吃。
他去花园找花修要了一些木槿花，到膳房借了一个锅，把糯米和花一起浸泡着。看见菱角，又蒸了几个菱角，捣粉和莲子一起放到井里镇着，莲子和菱角都是早上方采的，新鲜爽口。
已经过了饭点，做饭的婶婶们都贪凉不在，厨房除了楚晏，只有一个偷吃的东临门弟子。
楚晏将剩余的菱角剥好，请他带给素和言，等那个弟子走开，他转身时已变了一副样子，拧眉看着冷着的锅，迟疑着走了过去。
素和言有个烦心事情，那天被他赶走的楚晏不见了。
从前还没有收入门弟子的时候，他总想收个可爱的小孩做弟子，宠着护着，手把手教着，让他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儿郎。
但是半路杀出个楚晏，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因此素和言对楚晏的感情很奇怪，师徒之情有，但更多的是责任，和期许。
后来楚晏对他好，是那种水净所有弟子对师尊的好加起来都比不过的好，再加上两人相处日久，他对楚晏的态度就有点变了。
他是真心把楚晏当作入门弟子的，寄予厚望。
现在两天两夜没见到楚晏，素和言的心悬起来，闭目查探，弑石和九章剑一点意识也没有。
为防事变，他传信白蛰和易欢欢，让两个弟子等在卉州，自己留在山中找楚晏。
东临门当然不会让他找，他生气但是无可奈何，急得把所有长老都嘱咐了一遍，帮我找我弟子啊。
直到第五日，东临门的人才给他一个答复，楚晏摔下山崖，死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素和言冷笑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入门弟子，你说死了便死了？找不到我自己去找。”
久道长老拦住他，掷地有声道：“找！再找！”
可是楚晏已经音信全无七日了，素和言再也坐不住了，到了晚上，走到门边，对监视他、阻止出门的弟子勾勾手指，让他看过来。
弟子谨记师门吩咐，只要其华长老不乱走，其他的随便他，当即就过去听吩咐，还没靠近人呢，后颈一痛，直接晕在地上。
含章剑是把君子剑，从来没有干过偷袭的事情，从前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是素和言和九章剑做的，自从九章剑不在，它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现在还干起了这种事情，顿时委屈得不行。
素和言安慰地摸摸它，带着它出门找弟子去了。
他找弟子的方式简单粗暴，从山脚一寸不落翻到山顶，把东临门所有秘密都翻出来晒在初升的阳光之下。
久道长老在睡梦中，被发现素和言的弟子提着飞出门，因为不明所以，所以十分生气，等看见素和言干的好事，又把气吃下肚子。
他和其他几位同样披头散发的长老，看着后山崖边的素和言，真想把这人退下去。
但是很可恨，所有长老一起上也打不过这个无礼之人，少时又不是没打过，那时候被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肯定还是这样。
已经搜到后山的素和言被阻了去路，清冷的眉拧起来，含章剑竖立在他的身后，鬼鬼祟祟的，像个狐假虎威的小人。
久道长老干枯的手指发抖，吃下一粒保心丸后，试探地走到他身前，拉住人的袖子。
“其华啊……”
素和言抬手挡住久道长老慈祥的老脸，狠下心肠道：“从昨夜到现在，从山脚到山顶，我挖出来一百多具尸体。含章穿墙，很多房子的墙里也是尸体。久道，素商不在，你这是干什么？”
“其华。”素和言责问的刹那间，久道长老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十岁，脸上的光彩变成灰扑扑的死寂。
这有什么办法呢，东临门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东临门，师尊羽化前将掌门之位传给素商，素商不要才到他手里，他是只知道看书喝酒睡大觉的二师兄，十多个长老，他都不能服众。
“我……”
游青找过来，和他说他手里有知命簪，只要杀足够多的人，若是怕被发现，也可以杀修士，修为越高的修士可以替换越多的人，到时候天道震怒，可能会降下天罚，他们就可以救世飞升。
就算没有天罚，知命簪也可以把死去修士的修为转换到他们身上，杀得修士越多，修为涨得越多，飞升也不是不可能啊。
二十多年过去了，久道长老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时游青脸上的疯狂与贪婪。
他是不求上进的二师兄，冷汗直冒地安抚住游青，转头要去找大师兄素商，可是素商不在东临门，他推开门，门外师弟师妹站了一圈。
都在说，师兄，飞升啊。
是啊，飞升啊，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事情，所有修士入山的目标。
可是飞升走的是正道，他不屑杀人，然而他被人绑了起来，在心口种下用来监视的花苗，只要他把知命簪的事情说出去，立刻爆体而亡。
就像现在，素和言忙了一夜依旧洁白的衣摆上沾上点点血污，瞳孔骤然紧缩，手比意识快一步，直接按住久道长老的后颈，把磅礴不可抵挡的灵力灌入。
其他长老脸上都很惊慌，不知道是谁率先对上了眼，已经打定了注意，二师兄必须死。
用知命簪掠取修为的事情已经败露，其华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二师兄一死，他们就可以把这件事情全部推到二师兄和游青的身上。
可是几人还是低估了素和言，久道长老干瘪瘪的身体灌满灵力，竟然爆发出不可忽略的生机，随着从素和言身上到他身上的灵力越来越多，他像是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药物一样，变成了一个鹤发童颜的年轻修士。
“你没事吧？”收回手，素和言手指上缠着一朵无根的红花，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后随手捻成渣，茎身不死心的往指头里钻，被他一指压扁，“你方才要说什么？”
从感知到东临门有知命簪的气息开始，他心中就惴惴不安，现在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他当然不可能让久道长老死。
而且，久道长老年轻的时候，对他还是很关照的，虽然是个葫芦闷子，但也是个好心的葫芦闷子。
久道长老活了一百多年，也是很有见识的，变年轻很多固然值得高兴，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把游青的出现，游青的计划，东临门的“被迫”卷入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心翼翼觑着素和言，见他没发怒，道：“其华，此事关乎东临门千年声望，你看在师兄的面子上……”
素和言打断他道：“我不会说出去的，现在应该写信给素商，让他赶紧回来主持大局。还有楚晏。”
提起楚晏，久道长老道：“我们找过了，确实没找到他，其华……”
素和言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扭头看向崖底。
不待其他几位脸色发白的长老跟着看过来，他一跃而下，借着凸出的石壁怪树落到了崖低。
崖底有黑色大雾，寸草不生，半臂之外不可视物，不过他有办法，一指灵光入眼，看十步以内不成问题。含章剑也飞下来，陀螺似的转圈。
可能是转晕了，他伸出两指夹住剑柄稳定住剑，含章剑左右晃了晃，侧过剑身，点点剑头表达感谢。
“不客气。”素和言往远处看。
黑雾里有迷人神智的毒，不过对他没用，他往前走去。
他走了三天三夜没有走到尽头，坐下来休息，他在等，等游青。
游青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了卉州，既然知道他来了，不在这里等着他，实在说不过去。
他想，若是楚晏真的死在了这里，他也可以叫游青把魂魄交出来，再自行将人救活。
坐了半盏茶，素和言站起来继续走，他身上已经汗湿了，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水把血迹濡湿，又粘在他的衣服上。
真脏。
素和言试了两个小法术，发现这里的血有知命簪身上的邪气，他奈何不了一点。
“……”他无语地双手提住衣摆，大步流星往前走。
他想，楚晏死定了，谁叫他没事瞎跑。
游青也死定了，谁能他胆子这么大，敢弄这么一个鬼地方。
崖低魂魄万千，有凡人有修士，都失了智，浑浑噩噩转圈，十五条魂魄围成一圈，半点差错都没有。素和言绕过他们，继续走，面无表情走了几天几夜。
在他踏上一块异常的红石时，眼前的景物变了，入目是一片白雪皑皑，山是白的，树是白的，艳红的梅花也被盖住，离他十步之遥的小屋压盖在厚厚的白雪之下，仿佛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让其倾倒。
在小屋前方，扫雪的红衣女子回头看他，脸是雪白的颜色，而嘴红的瘆人，青丝扬起一些，是他见惯的冷艳模样。
“你回来了？”语气很轻快，她用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把素和言拉入幻境。
而素和言也没有抵抗，更没有想过抵抗，可能是因为幻境中的女子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吧。他不动声色地将剑收回体内，怕吓着她似的低声道：“姐姐，我睡糊涂了，哥哥姐姐们从山下回来了吗？”
“姐姐”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恢复清明。
她好似对素和言睡糊涂的事情习以为常，拉着他往小屋里去，道：“应该要回来了，这几个人聚在一起只会喝酒，前几日听说三头镇那块地方出了新酒，便御剑过去。”
屋内陈设简单，方形石头砌的火炉子，炉子旁边有一个暗坑，暗坑里堆满了烧红的木炭，不远处有一张木板排在一起的床，靠着墙，上面被褥整齐。
“姐姐”让素和言坐在暗坑旁边的石凳上，伸手握勺，从炉子上的锅里给素和言打热水喝，前后忙活半天，才坐下来和素和言说话。
屋里很热，但素和言记得屋里应该是很冷的，“姐姐”也不会让他喝热水，更不会忙前忙后。
这场幻境有轻微的细节没有被安排妥当，素和言抿唇，心里不高兴。
他都舍身入局了，设局的人却没有十分的把握，拿着一些他的残碎的记忆，试图图谋他的什么东西。
没有长进，和上次偷盗知命簪的行为比，还退步了。
素和言用手指顺着腰间的荷叶坠，漫不经心地想着，眼角余光中，宽大的衣边垂入暗坑，被炙热的火舌舔舐，却没有烧毁。
他慢慢喝着热水，时不时应和“姐姐”的喋喋不休。
“姐姐”也没有这么多的话，真是败笔。
“话说你几岁来了？要不要讨个媳妇生个小子？点头干什么？”
素和言回神，把剩下的水倒入暗坑，看着愈发火红的火炭，轻声道：“别装了，再不出来可能全尸都不会给你留下。”
他不耐烦再扮演乖巧的弟弟，祭出含章剑用衣袖慢吞吞擦着。
“姐姐”却活泼地拍他的肩膀，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素和言看着它们变红变黑，最后成了两排骷髅头，而“姐姐”没有察觉一样，开心地动着两瓣血红的唇道：“忽然好饿。小山，你怎么香喷喷的？”
“姐姐”眼中没有了清明，头发不要命地生长，再次看向素和言时，已经彻底换了模样，梅花纹从耳尖凸出，长到脸颊再爬到手背。
梅花纹，这是用知命簪炼化的幻境，素和言想到这种可能，脸色一冷。
“姐姐”贪婪地捧着素和言的手，喃喃道：“都死了都死了，你好香，你好香……”
应该就地斩杀的，可素和言握着剑没有动，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假人下不去手，可能是因为心怜。
恰此时，有个人影从门外跑进来。
楚晏冒着风雪闯入屋中，待看清楚情形，立刻抄起凳子朝女妖砸去，锁住力大无比的女妖的脖子，反拧双手压在地上，就要结束她的生命。
稍许，素和言望着手上的牙印，绷着脸道：“楚晏，放开她。”
楚晏身上全是伤，衣服不知所踪，只用一块破布围在身下，闻言，他将毫无灵力的九章剑一偏，原本要割喉的招式变为锁喉，绑着女妖回头，对上了素和言刺来的一剑。
女妖被剑穿透腹部钉在地上，红衣墨发被火一炬，幻境坍塌。
师徒两人回到山崖底部，周围还是黑雾一片，素和言的视线不由自主落楚晏身上。
这个弟子前面被遮得严严实实，但是有半个冻得发青的屁股露在外面，还抖了抖。
师尊：“……”
弟子：“？”
收回视线的素和言和楚晏关切的目光对上，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你的屁股露出来了。”
经过素和言提醒，楚晏脸色大红，跳到石头后面，探出半颗脑袋。
素和言看看天，看看地，把脸上的窘意压下，丢给他一件白衣，道：“穿上。”
被师尊看光了！躲在石头后面的楚晏拿着方才围在腰间的半块破布，很是后悔围它干什么。上一世，师尊非常喜欢他什么都不穿的样子，可是转念想到那个女妖，楚晏觉得还是围上较好，被人看了，师尊会嫌弃他不干净的。
他穿衣出来，素和言正坐在放大的含章剑上养神，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碧衫裹着细腰，半披的头发逶迤盘旋在身后。含章剑一圈一圈发着碧色的幽光。
“师尊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楚晏蹲在他脚边。
素和言睁开眼，道：“我是一寸一寸搜过来的。”
楚晏想了一下那个情形，压下笑意道：“弟子是从饭堂后面的暗室进入这个幻境。”
素和言看着他，伸手揉揉他的头发，道：“这里有个阵法，名为虚无一卷，产生的幻境多是闯入者日思夜想的人和事，可以是过去，也可以是未来。虚无一卷有个漏洞，入了幻境的人若想的是同一件事或者是彼此，那多半会入同一个幻境。”
楚晏露出灿烂的笑，摇头晃脑顶着素和言的手，道：“那师尊，想的是我？”
素和言点头，看楚晏沉浸在欢喜中，一掌将他打晕。
他把人丢在乱石堆里，四顾着道：“你现在不出来，是想等我休息好了，不给你留个全尸吗？”
他说完等了等，左边传来石子掉进石头缝隙的咕噜咕噜声。
“哈哈哈哈，素和，你脾气真该收敛收敛了，收了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弟子，也舍得下狠手，游青钦佩！”
游青从乱石中走出，还是一成不变的笑意，腰间青龙的玉佩在黑雾中格外耀眼。
素和言冷淡地看着他，含章剑跟随主人心意，也指过去。
素和言道：“游青，当初你偷我东西，我没有想过杀你，可是你在东临门杀了太多人了。南陵约束不了你，我来。”
游青笑笑，不敢苟同地弯腰作揖，道：“怎么能说是我杀的，这东临门长老，这万花谷谷主，这千秋派掌门，这些人可是重金送我，求着入我门下。”
他顿了顿，继续笑着道：“素和，你是世间最有可能成仙的修士，可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饱受煎熬？何必占着知命簪，让它做死物。”
像是回到了当初，他劝说素和言的时候，声音激动起来，道：“你放出里面的厉鬼，叫这世道再乱上一乱，那时我们便可以凭借功绩登天梯，推崇你为第一！”
素和言不说话，静静看着不远处陷入美好想象之中的人。
游青的话根本无稽之谈。
九州哪个登天的人不是天生地养，天道垂怜，德才倍加，心忧天下，若是以功绩便可以成仙，那以身塑知命簪的那些大能又怎会入了轮回不止？
黑雾渐渐浓重，崖底鬼魂躁动，在游青的操纵下纷纷走向素和言，密密麻麻，如蝼蚁倾巢。
素和言握住含章剑。
“没有了魂魄，他们便不能投胎转世，你真的忍心让他们魂飞魄散？”游青攥着操纵魂魄的旗幡，飞上最高的一块石头，妄图用这些生灵困住素和言的手脚。
游青举起旗幡，下达最后的劝令：“素和，只要你交出全部的知命簪，我可以留你全尸，放过你弟子！”
素和言将楚晏罩在结界中，翻身踩过密密麻麻的鬼魂向游青攻去，他速度很快，也不惧那些来抓他脚的手。
有腐蚀能力的手指在距离他不足一寸时，被几道细微的白色灵光纠缠，飞到腐烂的心口，接着那个鬼魂身上的黑气变成白色灵光，像是要投胎去了。
素和言一剑挑了游青的旗幡，再一剑压住他要祭出本剑的动作。
他毫不留情，在游青反应前，砍了手脚筋，捏住脖子，掼在地上。
旗幡脱手，崖底所有黑魂变成一道道白色的光芒向空中飞去，在高处看，便如一树树白梨花炸开，在万道曦光中变成满天的烟火。
还在崖边等消息的东临门长老举目看去，心里面五味杂陈。
久道长老道：“师兄回来，我们一起去崖底思过吧。”
崖底，素和言身上的灵光源源不断朝着游青涌去，疼得游青野兽般嘶吼，四肢痉挛踢动着。
素和言冷声道：“你以为我见面时不杀你，便真的一直不会杀你？！那年你诓我喝酒，骗我屠了梅花门，又散布我入河时的自嘲，让他们称我一声折露，让我时时刻刻记得那场火！记得那个孩子！你说我想不想杀你，酒醒后我已经杀意凛然。”
用灵力搜了一遍游青的身，没有发现知命簪的踪影，素和言收紧力气，把游青捏得脸色涨青，四肢角度诡异地挣扎着。
素和言道：“是栖华劝我罢手。游青！你怎么可以再招惹我！伤我弟子，觊觎我簪。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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