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 ...
-
在雪山中，素和言终究是没能等到他的雷劫。
他又请徐半来为楚晏炼了一炉丹药，佐以一套剑法。
天还没亮，楚晏昨日出门今日还未回来，他拿着药瓶站在门边，神情有些恍惚。
楚晏已经将他身上的禁制都解开，这几日灵力渐渐恢复，滂湃的修为再次充满体内时一如往常，他没有感到不适或者新奇。
他的白发还未完全消散，满头长发都是灰色，落在鲛纱白所制的长衫上清贵无匹。
天边第一抹太阳落下，在空中织就金色的翎羽，不偏不倚镀了他满身，让他看起来遥远而又温柔，像是悲悯苍生的神，普爱众人，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楚晏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右手臂弯中躺着的锦盒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或许是白雪折射的阳光太过刺目，他眨了眨眼睛，之后揉了两下。
山风颇大，吹得他身上铃铛叮当作响，没来得及用灵力压制，素和言已经偏过头，将目光落在他臂弯。
一旁的素裟和鞭斩面面相觑。
鞭斩觉得陛下怪怪的，陛下这几日脸上挂着笑容，神色却寂寥，时常躲在殿中喝酒，醉到神志不清之时就会翻找旧物，将仙君曾经送他的东西都挂在身上。
尤其是昨日，他将锁妖玉七八个、存物袋十来个，花花绿绿挂了一身，看起来不伦不类。
他和素裟守在窗边，望着里面，红了眼眶。
素裟见鞭斩哭，吓一跳，推他，低吼：“哭什么哭？”
鞭斩望着大殿内的人，哭哭啼啼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明日就是陛下大喜的日子，他还是不开心，这几日在雪山中我看见他有事没事就去盯仙君。素裟，你说会不会是仙君骗陛下的，成亲是假，要借成亲杀陛下才是真的？”
“呃，”素裟瞪他，“胡说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楚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窗边，晃着杯中酒液，耷拉眼角看他们，满眼的不耐烦，倒也没有责罚。
素裟嗓子提着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凑过去低声道：“陛下，明日婚典，前几日您说我和鞭斩想的章程有问题，改后还没请你过目。”
她从怀中捧出小本递给楚晏，楚晏低眸扫一眼，不感兴趣道：“要说的都说了，我信你们能办好。”
说完，他踉踉跄跄要回大殿，走了两步又站定，低声说：“从前我是从这楚宫逃离的贱种，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回来。那时候只知道父王坐拥天下，有的是人关怀畏怯，现在发现原来这里是冷的，冷得让人害怕，冷得使人畏惧。我害怕这里。”
他回身，定定看着二人，道：“若我死了，你们会哭吗？这世上好像没有在乎我的人，就连师尊——罢了，我不为难他，我怎么忍心为难他。素裟，药，我已经两日没吃了，他知道会不高心的？”
鞭斩没明白，可素裟脸色大变，慌忙道：“可是只要陛下活着，这天就翻不了，仙君以天下为重，陛下一日掌握这天下的太平，仙君就不会离开你。而且仙君最是心软，只要陛下长长久久陪着他，他总会喜欢上陛下的，仙君给的药，我们就不吃了吧。”
“不吃他会不高兴的。”楚晏抬手，药瓶就落在他手心。
药是苦的，有淡淡的梅香，像素和言。
“国师呢？”
“南边有几个没控制住血脉杀了人，国师过去了？”
“杀了多少人？”
“……一城。”
“这样。”楚晏扶着连盏灯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揉了揉，“我记得出来时讲过规矩，可以安身立命不可手染鲜血，既然违背我的话……杀了吧。”
素裟一僵，道：“陛下，我们是同族？”
楚晏放下手，脸上没有表情，他像一个坐在暗处的疯子，随时随地夺取性命。
素裟跪下。
楚晏道：“你知道吗？我身上有一半人血一半魔血。我在人界长大，在魔界登上高位。我很难选择什么。”
他晃着酒壶，喝口酒，吩咐道：“退下吧，明日与本座一同去雪山接他，多带几个人。”
鞭斩收回记忆，看着楚晏一步步靠近素和言，听他说：“师尊，我来接你。”
楚晏将锦盒递过去，道：“这是喜服。”
素和言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呢？”
"我回去再换。"天边忽然打雷，楚晏道，“师尊换了我们便走吧。”
素和言换好衣服出来，天边的雷声越来越大了，他望着远处茫茫白雪，皱了一下眉。
这是雷劫，素和言想，他果然不能给楚晏一个婚礼。
此次雷击凶吉未卜，若败了，他就是一死，但死前他的修为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他可以将楚晏送回魔界，加固三头镇的封印。若他胜了，也是一样的选择，不过要多一样善后，楚晏闯下的烂摊子，他得料理。
这是楚晏第二次见素和言穿红衣，红衣白肤，金冠红绸。
“将楚宫外用结界罩住可好？”行至皇城，素和言提议。
楚晏依言。
今日天气不好，一直在打雷，乌云翻滚，夏日飘雪，也下雹，雹大如斗，人们不敢出门
大典设在楚宫，红绸弥漫，宾客云集，一片嘈杂，掌门师兄白蛰易欢欢等赫然在列。
楚晏换衣服，素和言站在门外等他。
楚晏出来，素和言看过去。
两人穿得一模一样，不过眉间不同，一个是绞纹紫色重瓣花，一个是一抹朱砂印。
婚典流程没有按照魔尊成婚或是帝王封后，而是结成道侣的仪式。
上达苍天，下告九州，虽知承诺无用，但是楚晏心口还是泛起密密麻麻的甜。
素和言睁开眼，侧目看向楚晏递过来的婚书，抬手接过放入存物袋，然后递过去自己写的婚书。
楚晏没料到他会写，有些诧异，很快接过收入怀中。
永结良缘，携手白头。
楚晏牵住素和言的手，想要说什么，下方忍无可忍的掌门师兄站了出来。
“楚晏，你若真有羞耻之心便放过你师尊吧。”
楚晏拉住素和言的手，站在台阶边缘。
“师伯在说什么？”
掌门师兄痛心疾首地道：“他是你的师尊，你入水净门下，你师尊并未将你逐出师门。如今你这样做，以后要让世人如何看待你师尊？”
在场宾客众多，有朝臣，有修士，有魔徒。
楚晏看向素和言，见他神色冷淡，反手牵着他走下台阶。
素和言站在掌门师兄身前，道：“师兄，你今日安静些吧，我有分寸。”
掌门师兄微微睁大眼，神情略不可思议。
素和言道：“别的人水净管不着，但快要下雨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遮雨为妙。”
掌门师兄：“……”他拂袖而站，不再理会素和言。
过了片刻，掌门师兄抬手一挥，水净所有人祭出武器。
素和言:“……”
楚晏哈哈大笑，将素和言拉在身后，和水净修士过了几招。他将人打倒在地，掸掸衣摆站回素和言身边。
“楚皇无耻！不配为帝！”不知是谁一声大喝，所有修士一起祭出武器，一场婚典闹翻。
朝臣躲起来，人魔又一场大战。
掌门师兄收回剑，走到素和言身边，道：“素和，做人不能这样啊，他杀了这么多人，你要放过他吗？”
素和言：“……”
掌门师兄推开一个魔族，白眼道：“你不信？”
素和言道：“不太信。”
掌门师兄：“……”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道：“那你总该相信他的手下杀了很多人吧？”
场面一时混乱，素和言道：“这次修门赴汤蹈火，但是只有灭亡。”
掌门师兄无语。
素和言继续泼冷水道：“这样杀不了他。”
他四处看了看，找个地方坐下，掌门师兄跟过去坐下。
素和言道：“我不杀他，是因为不能杀。”
掌门师兄不明白，道：“为什么不能杀？！你喜欢他？”
素和言无语道：“随你怎么想吧。”
掌门师兄道：“那你说说你什么意思？难道就放任魔族在人界肆行？”
素和言道：“既然他做错了事情，那必须要受到惩罚。若他这辈子不踏出魔界一步，他死他活是他的命，来到人界便由不得他。”
掌门师兄一听，觉得有戏，道：“你欲如何？”
师兄一直在催他杀人，素和言头痛欲裂，他站起来，恰此时一道天雷劈在楚宫最高处，楼断身落下，掉进湖水，将一池荷花打残。
他回头望着殿外天色，只见天空云彩变换，云后爬上苍白闪电，将暗色撕开无数裂缝。
宾客停了吵嚷与打斗，将目光一齐移向外头，不知是谁呼唤一声：“雷劫！是雷劫，多少年了，上苍终于降下雷劫！”
众人脸上激动得发红，什么都顾不上了，向往地朝殿外跑去。楚晏看一眼没收回视线的素和言，攥了他的手腕也向外走去。
大风忽起，如有实质般刮刺在脸上，带着湿润的空气，卷席大地。
素和言感到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脸上汗意被风拭去，骤降的温度让他舒适无比，可是转瞬，这些灵力就像他身上的水一样，散在空气中，毫无踪影。
他握住拳，四散的灵力重新回来，片刻后再次不属于他。
陌生的害怕悄然而至，身边如有实质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回头看向楚晏，余光当中，是他半白的头发，披散在繁杂猩红的新衣之上，如月华闪耀，似白雪飞舞。
下一刻，楚晏忽地挨近他，略带笑意道：“所以是今日的雷劫吗师尊？妙哉。”
楚晏太放松了，这不对劲，素和言想起来陆翘楚死的那一日。
那日他是打算杀了楚晏的，雷劫将他的灵力散于九州山海，同样的，他也可以从九州山海中或得灵力，那次，楚晏知道了他的秘密。素和言食指开始颤栗。
楚晏看着他。
风太大，刮起师尊衣摆，银灰的发里纠缠着发冠上垂落的几根血色绸带，他是那样不染纤尘，那样从容。
云起风起，宾客蓦然想起空折仙君的话，素和言是要成仙的，继空华仙君飞升之后的第一人，能够为他们引来雷劫的宗师、前辈。
素和言祭出照颜琴信手一拨，拨出的一圈灵力与第二道天雷纠缠落入湖中，并将天雷与湖水连接，湖水沸起，荷花荷叶被煮沸煮烂腻在一起。
酝酿已久的雨落下来。
楚晏撑开避雨结界，一时没有说话，站到素和言身后，道：“所以今日师尊是要杀我吗？大婚之日？嗯？”
素和言偏头看他。
楚晏笑着，玩笑似地道：“师尊，你要我死，一个眼神就够了，偏偏，你从不给我这个眼神。”
素和言收回目光，看向掌门师兄。
掌门师兄前来一步，对素和言道：“素和，你此时不杀他要待何时？你总也说他尚未犯下大错，那难道你要等他犯下大错世间生灵涂炭吗？那时就是悔之晚矣啊素和！你要用世间生灵的性命斩断你们的情分再手起剑落吗？那世间生灵何其无辜！”
素和言眸光一闪，掌门师兄又道：“我也知道生为魔族不是他的错，可魔血狠戾暴力，他现在尚能压制一二，那要是等他压制不住呢？”
催催催，烦死了。素和言从手中凝出一把长剑指向楚晏，道：“我知你无辜，可你必须死。”
他身形如鬼魅，楚晏只看见白光一闪，他已经来到自己身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知道假死怎么演吗？我刺你一剑，你倒地不起——你，听话。”
楚晏被逼得连连后退，从他成魔至今还没有如此狼狈过，勉力接住素和言一剑。
“师尊这是被逼急了？”
楚晏忽有所感，道：“师尊受过雷劫是半仙，可知越界杀人上苍将会降下怎样的惩罚？”
他挨了素和言一剑，满不在乎地抱住素和言的腰，笑道：“师尊若是被惩罚，那我必是要心疼的。”
素和言有些着急，道：“你听不懂话吗？”
“听得懂，但是假死之后呢？”楚晏道，“师尊要将我再次送去魔界吗？”
“楚分野！”掌门师兄咬牙切齿，祭出剑，朝着楚晏的心口用掌一击。
“惩罚？”掌门师兄气愤，“你可知你师尊何人？他从来不沾染情欲爱恨，高高在上俯瞰天下，你却把他拽下来跌入泥潭。”
掌门师兄真是恨极了这个晚辈。楚晏真是罪无可恕，心中存了覆灭修门的心思，放任一众妖魔鬼怪为祸人间，手还将素和言拉下云端。
他周身萦绕刺目的青光，沉淀百年的修为全然释放，犹胜千钧的威压使得楚晏喉头一腥，嘴边溢出鲜血。
掌门师兄横剑而来，杀意竟止住周身大风，死一般的沉寂。
楚晏松开素和言，而素和言紧紧盯着天上不断变换的云。
，还差